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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祸国妖妃


  乾宇十八年末,涯都,大雪。

  细密如银毫的雪丝轻纱一般雪藏大地,琉璃白玉瓦堆砌的屋檐直插云霄,屋檐四围悬挂着层层长短不一的白银玉滴,在高空中重重跌打在青石泥板上,晕成朵朵破碎的花铃。

  碎璧酒,琉璃盏,金鼎杯,翡翠盘,食如画,人如仙,琴声瑟瑟,广袖善舞。

  秦钰神色匆匆,木屐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苦笑,这雪是下的越发紧密了。

  今日除夕,各位大臣本应该在府与妻儿共享齐人之福,却临时被帝尊的一道圣旨宣见进宫。

  大殿内,群臣神色各异,只是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一些不知名的芝麻小官,无不能听到三五群人稀稀拉拉的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虽面有骇色猜疑,可是眉毛又高高翘起扬着些许的兴奋与好奇。

  秦钰嗟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落府虽对乾宇朝衷心耿耿,但其势力太过于庞大,商队,军队,甚至是这后宫都有他们的眼线力量,这已经完完全全威胁到了新帝基业的稳固。

  何况新帝还是一位野心嗷嗷,杀伐果断的狠辣之人……

  秦钰偷偷打量帝尊――一袭明黄色的描金龙袍,雍容华贵的斜靠在龙椅上,慵懒狂妄自信,好似睥睨天下,一双剑目犀利如炬,双眉入鬓,不怒自威,五官棱角分明,轻拈酒杯,举手投足间处处流露出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当目光涉及端坐于帝尊旁边的女子时,秦钰猛然后退了一步,女子一袭七层如雪白纱,柔华绵长的裙带遮不住与生俱来的娇美妍丽,几株玉兰花绣在袖口和裙踞上,脱俗中隐带几分娇俏可人,眉眼如画,面若璞玉,眸光流转,顾盼生辉。瓷白的肌肤上隐隐泛着动人的潮红,不可否认,这是秦钰自出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无论是白国的冰煞美人还是大庆的无双姑娘,在她面前都黯然无光。但是即便在如何倾国倾城,绝艳天下,都不是那个神一般存在的女子――酒歌娘娘。

  那个唯一有资格能够与帝尊携手一生的奇女子,那个和帝尊戎马半生,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勇士,那个为救帝尊,不惜以命换命的痴情人,那个……

  天,要变了。

  秦钰将目光重新投射在大殿上,兴趣索然,目露哀戚,帝尊,你可知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你会后悔失去那个女子的。

  地牢。

  这是一个被世人遗忘和唾弃的角落,一墙之差,墙外阳光明媚,墙内阴森可怖,浓烈的腐霉味飘散在半空中,充斥着整个地牢,渗透牢里的每个角落,直击人心,一名身着囚服的女子蹲在角落里,枯瘦如柴的躯体瑟瑟发抖,料谁也不会想到这女子竟是那位才冠天下的酒歌娘娘。

  落氏小女,落酒歌。

  昔日帝尊最宠爱的妃子,没有倾城之姿,鬼学之才,却是个十足的祸国妖妃。

  乾宇十三年她刚进宫就被封为高位,乾宇十四年,帝尊力排众议许她伴君左侧征战沙场,共享荣华富贵至今日。据说,她骄横无理,极爱吃醋,是个完完全全的妒妇,帝尊为她一夜遣散后宫佳丽三千,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圣令一出可谓羡煞天下痴情人。

  乾宇十八年,也就是今日,其父落右丞涉嫌图谋篡逆谋反落得满门抄斩,诛连九族,昔日独得恩宠的酒歌娘娘也因此从云端跌落泥潭,锒铛入狱,在不复以往的光彩。

  窗外锣鼓喧天,言笑晏晏,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上位的一对璧人,眉眼含笑,情意绵绵,让人不禁疑惑,昔日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他心尖上的人儿,还是仅仅是他政坛上的一颗棋?

  权过天下,功盖帝王的落府,一夜之间生灵涂炭,破败不堪,年轻的帝王再一次用他的果敢狠辣向世人证明了谁才是这天下的霸主。帝尊,即以帝独尊。从来没有人能够挑战帝王的权威,更没有人能够威胁帝王的存在,遇神杀神,遇佛弑佛,这才是身为一名帝王最原始的本性。

  “慢”年轻的帝王一声令下,大殿顿时鸦雀无声,无不摒息静待下文。

  裴倾言冷眼一扫,嘴角扬起一抹染血的笑,“宣落氏小女,落酒歌献舞。”

  众臣大惊失色,谁人不知今日落府被灭满门,而今,帝尊竟要让落氏小女前来献舞,究竟是余情未了,还是另有打算?

  “诺”

  落酒歌双手环抱住身体,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青紫伤痕,她已经从狱卒的口中得知落府今日被灭满门,一行清泪无声无息的落下,她不明白为何当初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男子会在短短几日之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她害了落府,是她眼瞎爱上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可那又如何,谁先爱上谁就成了奴,生生世世沦陷。

  哐当,狱牢的门开了。

  落酒歌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空中漫过一层薄薄的叹息。断断续续,倘恍迷离,如痴如梦,细细探究,似乎不过一片恍惚。

  “各位大人,不知今日又是何种刑罚?又或是,今日便是我落酒歌人头落地的良辰吉日?”

  牢房中,有寡淡如雪的声音传出。没有如何的千娇百媚,但那声音,在这寒冷而又不平凡的夜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如一抹涓涓细流,缠绕每个人的心魂。

  “娘娘说笑了。”

  “武承德?”

  “奴才幸得娘娘记挂。”武承德左手置于右手上,前躯微弯,恭敬作揖。

  “武公公,你来干什么?难道处死一个叛逆的罪妃,还需要帝尊身边的大红人武公公您亲自来监督?是不是太看得起酒歌了。”

  残碎的雪,被风卷了几缕扬扬洒洒的浮在空中,又微微卷起众人前面的白帘。

  帷帐被风缠的越发狂烈,牢内却无一人敢逼视前方。

  是的,这副白纱是落酒歌入狱时,帝尊亲手布下的,犹记得当时那个邪魅绢狂的帝王说,落酒歌念你自幼便跟了我的情分上,本尊给你一个期限,若有一日这白帘落下,那便也是你的丧命之时,这素白便当是为你哀悼了!

  一帘落下,便遮了那女子的容貌,是否倾国倾城,艳丽无双,再无从探究……

  “娘娘折煞老奴了,奴才是奉旨请娘娘入殿献舞的。”武承德脸上堆着笑,却并不谄媚,语气淡然恭敬,仿似被讽刺的人不是他似的。

  落酒歌神情滞然,献舞?

  “阿言,我今日刚学了一支舞,舞给你看好不好?”粉衣女子娇笑道。

  “是么?”见女子不满的嘟起脸颊,少年弥补道:“既如此,我来为你伴奏,可满意?”

  琴起,舞动;曲闭,舞停。

  男子似看呆了去,痴痴妄然。

  “阿言,好看吗?”女孩咯咯的笑着,话语里是掩藏不住的得意。

  “嗯!竟不知我家酒歌也可以这般妖媚,活脱脱像个妖精。”

  “讨厌,那我每年都为你跳支舞,好不好?”

  “求之不得。”

  落酒歌许久未出声,武承德以为是她不愿去,开口劝到。

  “娘娘,您知道落府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如今帝尊召见您前去献舞,便是对您还余有一丝情意,何不借这个机会东山再起,到时重整落府就指日可待了!”

  裴倾言对自己还有情意?重整落府?落酒歌冷清一笑,这还有可能吗?现在,她只想亲口问一问那个男子,他的心中可曾有半点她的位置。

  “武公公,刚刚那番话,酒歌就当没听过,而你也未曾说过。可明白?”音调淡淡的,却透着威严,让人不敢违抗。

  “这……”

  武承德一惊,才想起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多大逆不道。冷汗涔涔,面色苍白,这位酒歌娘娘在自顾不暇之际,还能沉稳淡定的为他人着想,其心胸宽广着实令人叹服,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奴才谢娘娘提醒之恩。只是这天色已晚,还请娘娘梳妆洗漱,移驾朝天殿。”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那就有劳公公了。”素手一扯,飘飞的白帘便如断了线的纸鸢直直跌落在地。

  “奴才愧不敢当。”武承德看见她的这个举动心里一惊,随即一叹:“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朝天殿。

  落酒歌立在大殿门口,迟迟未动,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待会儿要见的是那个灭她满门的魔鬼,是那个负了她的男子,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乾宇朝最尊贵的皇,一个可以掌握她生杀大权的人。

  “酒歌娘娘到。”

  喧嚣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大殿安静的吓人,恍如一滴巨石掉落大海后惊起滔天巨浪,却又终究归于死寂。

  所有人齐齐扭头望向殿门处。

  女子穿着一袭炽焰红衣,移莲换步,裙角生风,如一团肆意纵情燃烧的烈火,旁若无人般张扬着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广袖罗裙间,清晰的绣着一只火红凤凰,栩栩如生,生灵活现,偏生那血红衣衫还隐隐闪现红色的晕光,衬的那凤那凰几乎要从羽衣上腾空飞走般。少女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让人看不清切她的面容,更不用说从她微不可察的情绪中窥探端倪。一头如瀑青丝柔然细腻,直直垂落,偶尔有几缕碎发调皮的粘在脸颊,通透无暇的瓷肌搭配妖冶的红裳,衬的女子也愈发妖艳惑人,平生了一股媚意。

  裴倾言神态自若,好似没看到那个已经引起轰动的人一样,自顾自的与身边的美人调笑嬉闹,然那未达眼底的浅笑终究还是泄露了他此时的不悦。

  “是谁如此好生聒噪,坏了本尊的兴致。”

  刚才传达口令的小奴才被这一声质问吓得瘫软在地,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帝尊饶命,是奴才不长眼冲撞了殿下,求帝尊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这……啊……”

  落酒歌身体一颤,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高位,那人依旧俊美无涛,惊若天人,只是嘴角那一抹残存的冷笑,以及那双嗜血的腥眸,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是他终究又不是他。

  酒歌小心翼翼的绕过地上的尸体,象征性的整了整衣衫,盈盈一拜,“落氏小女落酒歌,奉旨前来献舞。”语气清然,如梦似幻,刚柔并济,不卑不亢。

  裴倾言向来坚定不移的目光乍见一抹复杂,但很快便隐了去,眼前的少女,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女孩,他曾许诺倾天下之力来换她一世安乐,而如今,他却要亲手赐死她,虽无关儿女私情,但终究还是有些情谊的!

  “既如此,你便先饮了这杯‘忘三生’吧。”

  忘三生,即舍一世之欢,忘三世之忧。

  近卫将早已准备好的酒端到酒歌眼前,恭声道:“娘娘请。”

  落酒歌脸色煞白,似乎没有料到男子会这般绝情,果然这世上没有最残忍只有更无情,赐她毒酒,还要让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为他和他的挚爱舞一曲,这是要将她对他的最后一丝残留的念想也要斩断吗?为何非要逼着她恨他?长睫敛去心口的万千心绪,目光执着的如烈火般烧灼着裴倾言,“裴倾言,你的这里可曾有半点为我倾心过?”

  裴倾言哑然。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看着枕边的她,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是否对落酒歌心动过,结果是没有,一个尊为天子的人怎能去爱上一个人呢?他是帝尊,便注定只能属于天下人,不会也不能属于一个人。何况,他的身边已经有了灵儿,那个在他落魄时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女孩,那个温柔娴淑必能母仪一方的人,既如此,他又怎么会有别的位置来留给其它女人呢!所以,他对落酒歌好,不过只是因为她是落右丞的女儿,现今,落府不存在了,那么留着她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斩草要除根。

  “未曾。”

  “本尊的这里至始至终只有灵儿一人,而你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裴倾言清秀完美的指尖,不紧不慢的敲打在独属心脏的位置。

  落酒歌笑了,笑得愈发诡异,笑得愈发畅快,因为她不知她此刻除了笑还能干什么,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笑,仿佛是从她灵魂深处艰难的一丝丝抽剥出来的,流淌在大殿上,织起一副悲伤的网。一种假想的欢乐,就像酒精在血液里沸腾一样,兴奋至眩晕,疼痛至遗忘,渐渐的,酒歌停止了笑,全身颤抖不已,一滴血泪从眼眶滑落,并且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空山回音一样的声音,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是毒性发作,还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裴倾言,我落酒歌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傻子,爱了你那么多年,牺牲了亲人,放弃了朋友,献上了一生所爱,该给你的,不该给你的,最后都通通给了!可我却得到了背叛,这一辈子,我不后悔,不怨念,可若要有来生,千万不要遇到我,因为,到那时我会亲手杀了你。”

  “哦,对了!忘记还有一句,裴倾言我祝你此生生不如死,痛失所爱,求不得,放不下。”

  “你……”裴倾言还想再说些什么,然女子却恣意舞了起来。

  少女以娇俏的玉足为轴,水袖长杉,曼妙旋转,愈演愈烈。灵巧的纤纤十指在纱钿间翻动,轻扬,衣袂飘飘,凌波微步,步步生莲,长长的青丝在旋转中凌乱飞舞,清秀瑰丽的脸庞娇媚诱人,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霸气和不屑,眩烈的红更衬的她妖艳惑人,仿佛她天生就是用来勾引人魂魄的妖精,每一步,每一眼,每一笑,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在场的所有男子,裴倾言怒了,这样的美,怎能让别人看了去,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风景。

  “落酒歌,停下。”

  “停下。”

  女子仿若未闻,一心专注着脚下的步伐,不停地旋转,摆袖,宽大的裙服褶皱如赤艳烈红轻泄于地,摇曳三尺有余,使得姿态灵动脱俗。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酒歌似要用她的长眉,清眸,素指,纤腰,用她的生命,去谱写,去舞动,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悲欢离合,风花雪月。

  乾宇十八年,被称为九朝圣母的落氏酒歌娘娘殁,同年,帝尊重整后宫,立不明女子钟灵为后,史称钟皇后,赐住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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