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天地间，是一片火海，那种烈火是可以将魂魄燃烧殆尽的火。她挣扎着一步步爬过去，抱起他的身体，却哭不出来，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脸庞上。
仿佛感觉到什么，他极力睁开眼，目光朦胧地望着她，良久，缓缓抬起手，沾血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唇角溢出一丝叹息：“婳儿……”
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到底还是负了你……”他低低咳嗽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道：“我……本想报恩……可没想到……还是害了你……”
“二叔……”她颤声问道：“你……你在说什么？”
“婳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五百年前……你救了我……”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满是血痕的唇角竟微微扬起，“那时候……我们神族族人被魔族杀尽了，父母亲人都死光了，我也快要死了……可那个时候，你出现了，你将灵蛊种在我的身体里，救了我一命……”
顿了顿，他续道：“你说你是下凡的仙女，可我知道，你其实只是一个走遍四方的制蛊师，你给我的灵蛊，是你制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灵蛊，你用它来救了我……可是后来……你却被几个巫族人抓走了，他们逼迫你说出制灵蛊的秘方，但你知道灵蛊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若是滥用会扰乱天地秩序，所以你没有说，他们狠狠折磨你……你临死前，将制灵蛊的秘方告诉了我，那个时候……我便发誓要替你报仇，也是还了你救我的恩情……”
长长一叹，他低声道：“我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原来那些害死你的巫族人，便是有崇氏，他们还自称有一味世代相传的灵蛊，我知道那是假的……我费尽心思，扮作外族流落的孤儿，成了有崇氏老太爷的干儿子……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转世到有崇氏小女儿的身上……我认得你，可你不认得我了……我当时很痛苦，究竟该不该替你报仇，若是报了这个仇，便是害你没有了亲人，可若是不报，我……忘不掉你临死前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杀了他们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微微一顿，他疲惫一笑：“可我还是错了……我打乱了你的天命……你或许不晓得，我们神族人生来便可以预知天命……我算出你在十六岁这一年有大劫，我想要让你离开，却又怕你若是走了，我保护不了你，所以还是将你留在身边……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闭上眼，“我耗尽半生心血，用你当初留给我的秘方，制出了第二味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蛊……长公主说要取你身体中的灵蛊，可其实你身体中根本没有灵蛊……所以那天晚上，我只是将新的那味灵蛊种在了你的心上……只有这样……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是生是死，你都不会受到伤害……我给长公主和族长的，是一味假蛊……”
顿了顿，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隔了半晌，才低低道：“等到制出那一味灵蛊时，我便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我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我伤了你，想让你恨我，让你再也不愿回到巫族来……我送你离开巫族，将你封在雪域冰棺中，待到春暖花开，那冰棺自然会消融，而你也会醒来……”
到了最后，他才勉强道：“长公主的性命如何……其实根本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给父母亲族人报个仇……当年就是这个魔君率军攻入雪域，杀尽了神族人……”
“如今看来……”片刻的寂静后，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很淡、很淡，仿佛风一吹便散了，“灵蛊还是救了你的命……”
她紧紧抱着他，脑海中是纷乱的一片，仿佛千万思绪回忆涌来，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浑身颤抖着，口中只不住哭着重复着：“二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庞，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声音低而微：“我的婳儿……终于长大了……只是二叔不能再陪你了……也不能再给你做桂花糕了……”微微一顿，却又叹息：“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也放心了……一命报一命……我……报了你的……恩……”
“我不要这样的报恩！我不要！”她嘶声竭力地哭喊出声，却发觉，他的身影正渐渐变得模糊、淡薄，她慌张地想要触碰他的脸庞，触碰他的银发，指尖却穿过了空气，顿时天崩地裂。
“不要！二叔……”泪水决堤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断气，挣扎着去扯住他的衣袖，“二叔！你不要死……我求你……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的身体里有灵蛊，灵蛊可以救你……你不要死……二叔！”
他笑了，笑得那样从容，那样温柔，“都忘了吧，婳儿。”
那些旧日的时光，那些曾经伤害过的痛，连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都溃烂在心底成毒，忘却吧。
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他配不上她的爱。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她的怀中化成了青沙。
烈火的热浪拂过，青沙从指缝间漏了下去，抓不住，掌心空空的，唯有他留下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
“二叔……”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抱着他的衣裳，茫然而彷徨。天地那么大，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肝肠寸断，心好疼，疼得她几乎窒息。
火海仍在蔓延，周遭已经没有了活着的魂魄，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手背上，她像是回过神来了似的，垂眸抚着那件衣裳，喃喃道：“二叔……你怎么死了……你不是说你的身体里有灵蛊吗？你为什么没有活过来……”
这时，一袭白衣的青年从火光走来，看到她形单影只跪坐在那里，紧紧搂着一件衣裳，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来收走神族少修的魂魄，劳烦您松手。”
原来他叫少修……她恍恍惚惚中发觉，原来自己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他曾经叫什么名字。
白衣青年见她不松手，忍不住“啧”了一声，道：“时辰晚了，可就送不了他上黄泉路了。”
“只要魂魄还在……便可以活过来吧？”她抬起眸，像是在问青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下这么大，一定有法器，可以让他活过来，是不是？”
“轮回重生，不也是活过来么？”青年哂笑。
“不……”她呆呆地摇头，“过了奈何桥……他就再也认不得我了……我不要……就像我……转世重生以后……再也认不得他了……”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笑，“无论多久，我会等他，等三百年，等三千年，我都要等他……他说报了我的恩，就这么轻易走了，那我的情呢？他还没有报呢，我怎么会让他死……”
寂静了很久，她像是很倦怠地笑了笑，喃喃似的道：“如果他敢就这样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劳烦您行行好，放过我这个做鬼的吧，连个魂魄都收不回，又该被骂了。”白衣青年叹了一口气，用朱砂笔在册子上勾了一圈，“逆改天命者，自作孽，不可活。”
说着，他扬了扬手，一边转身走，一边缓缓道：“有灵蛊如何，没有灵蛊又如何，到底是抵不过天命。你和他，当初是一个没有灵蛊，一个有灵蛊，最终却是没有灵蛊的活了下来，有灵蛊的死了。呵，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当初灵蛊已经救过他一命，所以这一回便再也不会发挥效用了吧！毕竟我也有所听闻，一人一生只有一灵蛊，因此灵蛊只能救他一次，不能救他两次，在我的生死簿上，他在五百年前已经死过一次，我本欲收走他的魂魄，结果不想却有个女子在他身体中种下了灵蛊，反倒让他起死回生了。”
“唉……”白衣青年走远了，叹息声飘荡在漫天火海中，“到头来，还是白忙活一场，收工收工。”
大火将一切都燃尽，灼痛了她的眼，她的心。
她携着他的魂魄，一步步离开青玉山，从此再也不回头。
·
踏遍九州，碧落黄泉，百年如一日，她携着他的魂魄，四处寻找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
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法师。
“我听说，仙界有一样法宝，名叫长明灯。”法师说，“或许可以帮你。”
“你怎么会知道？”她轻声问道。
“我曾是佛祖座下的弟子，”那法师微微一笑，“这天上地下的法器，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顿了顿，又笑了笑，“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执着，这世上很多人的执念都终究无果，就像我……”说着，眸中的笑意渐渐黯淡，“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你……”她怔了怔，“你不是法师吗？”
“法师便不可以娶妻、不可以爱人吗？”他微笑着反问，“我早已不信佛了，因为无论我如何虔心诵经听禅，她终究还是死在我怀中。”
她没有言语。
周遭寂静了很久，她垂下眸，准备转身离去，却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黎。”法师仍是微笑着回答，“我在皈依佛门之前，在家中排行第二，世人都唤我慕二哥。”微微一顿，双手合十对她作了一揖，“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她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道。
说起仙界，她想起那天在雪域中遇到的两个仙人，青年她不晓得名叫什么，姑娘她却记得清楚，是叫姬鹿。
或许去找她，可以拿到长明灯。
毕竟，这是这百年来，唯一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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