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她去了九重天，说出了姬鹿的名字，果然，那守卫九重天的神兵迟疑了很久，又见她并非妖魔，还是领着她往云雾深处而去了。

　　来到姬鹿的半纱宫外，通传的仙婢久久未曾出来，她等了一阵，等来了一个人，却不是姬鹿，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青年。

　　青年身姿颀长，一袭白衣仙袂飘飘，眉眼英俊却冰冷，若是认真看去，可以看到他的左眸中镶嵌着一块血玉髓，那样惊艳而鲜红的瞳孔，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她怔在那里，青年上下将她打量一番，有些疏离的冷漠，语气淡淡道：“本仙乃凤凰族少主，半个月后便是她的夫君。姬鹿如今身体不适，你若有什么事情，说给本仙听也是一样。”

　　“我……”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可否借我长明灯一用？我有重要的人想要……”

　　“不行。”青年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冷冷道：“长明灯乃仙界法器，若是谁都能借用，谁都可以用它将已死之人复活，那天地秩序岂不大乱？”顿了顿，漠然转过身去，留下一句话：“你回去吧。”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凉风吹来，眼看青年就要回宫去了，脑海中一个念头却突然一闪而过。

　　“等一下！”她连忙追上几步，拦住青年，“如果不行的话，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姬鹿的那位师兄？就是……”

　　不知为何，青年的身影猛然一顿，回过身来，眼神冰冷得几乎可以杀死人，左眸中的血玉髓红光大盛，她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晃了晃身体，差点从仙阶上跌下去。

　　“你要找他？”青年冷笑一声，“很遗憾，你怕是见不到他了，他如今已经成了魔尊，一统了魔界，称霸日月魔宫……师兄师兄，还真是叫得好听，若不是本仙，姬鹿早已被他害死。”微微一顿，忽然提高了声调：“来人，将她带走！”

　　“什么？”她懵然一愣，“魔尊……”话音未落，便有两个神兵要将她架出去。

　　可长明灯还没有得到，那是唯一能救回二叔的法子。她不能走，不能离开，拼命挣扎着，突然冷不防传来一道清淡的女声：“怎么了？”

　　那一瞬，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她蓦然抬起眸，看见一袭白衣的女子倚着仙柱而立，长如瀑的乌发散开未束，眉眼清秀绝美，却苍白无色，身影亦是格外单薄纤瘦，仿佛风一吹，便会随风而逝。

　　“是你？”周遭寂静了半晌，姬鹿像是认出她来了，怔了怔，缓缓走下仙阶，“你……怎么来了？”

　　“我想借长明灯一用。”她咬紧唇，近乎哀求。

　　青年冷冷一哼，没有言语。

　　“长明灯？”姬鹿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悲戚的目光放空地望向遥远的地方，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几步，问她道：“你要长明灯做什么？”

　　“我爱的人死了。”她垂下眸，掩去凄凉，“我听说长明灯可以让你起死回生，所以想救他回来。”

　　“长明灯……”姬鹿凝神望着她，“若要用长明灯使人复生，便要将那个人的魂魄放在灯中，且要保护灯盏三百年不熄灭，以心血供养，你能做到吗？”微微一顿，放低了声音：“若是不能做到，让长明灯燃到忽然一半熄灭，那个人可是会魂飞魄散的，你就再也不能救他回来了。”

　　她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姬鹿，”一旁的青年忽然开了口，揽过她的肩，低声道：“外头风大，你的伤刚好，该回去了。”

　　“今晚子时，”姬鹿轻轻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不知将什么东西匆匆塞进了她手中，“你再来找我。”

　　言罢，便与青年一同转身离去了。

　　刚走上半级仙阶，姬鹿却又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冲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很凉，凉得像是初秋的雨，满是寂寞和惆怅，“当初你说得对，我和他，确实没有缘分。”

　　她没有言语，久久地站在原地，看见一袭白衣的女子缓缓走进了宫中，凉风卷起曳地的白纱裙摆，上面绣着两三朵墨染的花，仿佛被泪水晕开。

　　·

　　入了夜，她拿着姬鹿给她的木牌，穿过神兵的守卫，轻轻来到半纱宫外。

　　长长的白玉仙阶上，侍立着几个仙婢，她念了隐身诀，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进了半纱宫。

　　宫中燃着暖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道却很清浅，像是二叔身上淡淡的茗香。她顿了顿脚步，鼻子忽然一酸，视线有些模糊，仰起头忍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绕过水墨屏风，又穿过一帘接一帘的轻纱，越往里走，光芒越暗，直到穿过最后一帘轻纱，殿中只余下一盏宫灯，朦胧的光明灭不定地映在轻纱上。

　　姬鹿躺在榻上，像是沉沉睡着了，乌发如瀑散开来，从锦被中露出清秀宁静的的侧颜，面庞苍白，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遮下来，仿佛在梦中亦不快乐。

　　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沉默地立在榻前，宫灯将他的影子斑驳倒映在轻纱上，摇曳而温柔。他的眉目俊美，此刻却也笼着浓浓的哀愁。

　　她刚迈过轻纱，却看见身着一袭黑袍的青年俯下身，轻轻吻上沉睡姑娘的唇。良久，他微微离开些许，深深凝望着她，指尖轻抚过她的眉眼，手滑落下来，与她靠在枕边的手紧紧地十指交握，低低沙哑道：“对不起……”

　　她顿住脚步，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不想被他察觉，一道冷冽的目光迅速扫过来。

　　青年亦是微微一怔，认出了她来，寂静片刻，他摇了摇头，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青年动作轻柔地替姬鹿拢好锦被，随后他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在临走前，瞥了她一眼。

　　她明白过来，便跟着他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还未走出半纱宫，青年便扬了扬手，昏睡咒从他的指尖流出，那几个侍立的仙婢很快便东倒西歪地靠在仙柱上睡着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隔了半晌，才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她垂下眸，“我来借长明灯一用。”

　　“长明灯？”他顿了顿，回过身来望着她，眸中思绪翻涌看不透，“你有重要的人……”

　　“死了。”她浅淡一笑，“我要救他回来。”微微一顿，放轻了声音，“他们说，逆改天命者，自作孽，不可活，但我又想，天命是什么？就是让我们这一世错过，然后在黄泉路上相遇，渡过忘川河，走过奈何桥，在三生石旁相互道一句‘珍重’，再饮下一碗孟婆汤，从此永生永世对面不相识吗？”停顿片刻，她抬起眸，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星子，喃喃道：“我和他已经错过两次了，绝不会有第三次。”

　　“你错了。”周遭寂静了良久，青年低声道：“曾经我也以为天命可逆，如今我才明白……”忽然住了口，淡淡一笑，“‘爱’这个字，说来轻巧，却是世上最沉重的。”

　　她抬起眸望着他，看见他唇角的笑容中有一丝凄惶，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好默默地站在那儿。

　　终于，青年开了口：“不要告诉姬鹿，我来过。”顿了顿，低了声音：“她如今应当恨我至极了。”

　　九重天上恰逢暮春三月，杨花似雪，纷纷扬扬而落，微凉的夜风拂过，又将杨花吹散了，仿佛吹散了这一段流年。

　　他们的过往已在此刻终结。

　　可谁又能想到，三百年后……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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