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有什么温暖包裹住了冰冷的身体。

　　容烟醒来了，她缓缓睁开眼，那一瞬，看见山洞外无数的雪花从天而降，寒风呜咽，吹得雪瓣四处纷飞，倒像是暮春杨花落尽时的模样。

　　仿佛做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她迷蒙地回忆，却发觉什么也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是梦中那场凉凉的雪，还有明灭摇曳的宫灯。

　　山洞中，燃着篝火，噼啪作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狐裘盖在肩上，很温暖，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凉。

　　良久，她慢慢回过神来，尽力撑起身子坐起来，目光停留在背对而立的青年身影上。他一袭紫衣，身姿颀长，腰间宝剑上血玉髓泛着淡淡的红光。

　　“是……你？”隔了半晌，她才认出来，低声问道。

　　长翊闻声，回过身，低声问道：“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的眸中闪过一丝迷惘，“我不是在酒酿泉……”

　　“巫族巫女有崇婳将你掳走，”他缓缓回答，“立祭坛，唤天地之妖，聚九州之魔，欲取你的灵血解开魔神封印，借以让长明灯燃烧，可惜她并未成功……”微微一顿，声音寒了半截：“如今她虽未解开灵盘封印，却已经强行释放了些许洪荒魔力，如此一来，必然导致世间大乱，生灵涂炭。”停顿片刻，他风轻云淡地说道：“若是惊动三界，届时非你死便是我活。”

　　她怔了怔，问道：“白眉呢？”

　　青年冷笑一声，眸中冰凉如寒霜：“他如此想解开魔神封印，如今恰好能借有崇婳之手完成他的心愿，你觉得他还会来救你么？”

　　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竟一时无法言语。

　　洞内寂静无声，火光映在山石壁上，勾勒出两道无言相对的影子。洞外寒风凛冽呼啸，隐隐约约夹杂着妖魔鬼怪呜咽的声音传来，格外骇人。

　　“方才我救你出来时……”良久，长翊低低开了口，“感觉到你的灵脉有异，是不是受了伤？”

　　“听说是中了寒花千毒。”她垂下眸，清淡道：“不过无妨，已经寻到了灵药，可以暂时抑制毒发。”

　　“寒花千毒？”青年的眸中掠过疑虑，像是想起了什么，只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半晌，他才缓步走到她面前，沉沉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种毒，唯一的解药是凤凰心头血。”

　　洞中再次安静下来。她没有言语，他亦不言语，低垂眼帘望着她，隔了许久，才道：“你忘了，我是凤凰。”

　　“我没忘。”她脱口而出，却又住了口，隔了片刻，才微微一叹，道：“不用麻烦你。”

　　青年的身影颀长，沉默而冰冷地俯视着她，将她整个儿笼在其中，压迫感很强。她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便别过头去，低声道：“凤凰乃九天瑞鸟，我怎敢轻易伤害。”

　　“既然不愿轻易伤害凤凰，”他缓缓俯下身，凝视着她的脸庞，“也不要轻易伤害我的心。”微微一顿，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眉眼间略带嘲讽道：“当初我是你救下的，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如今只要你一句话便好，不过是心头血而已，我还不至于吝啬这一点。”

　　她没有言语，默默地将手一点一点从他的掌心中抽回，垂下头，良久，才轻声：“我有些累了。”

　　未等他开口，她便已闭上了眼，将头靠在山石壁上。

　　洞内寂静无声，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仿佛添了一丝柔软的暖意，却偏偏在她的眉眼间生出凉薄的感觉。青年无言地望着她，忽然恨透了她这种淡淡平静的模样，正所谓不在乎，才会伤得更透，她做得很好，很好。除了那个混蛋，她什么都不在乎。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这样，明明可以笑得很美，却从来不会对他笑。她能留给他的，唯有那一纸水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定格在时光中。

　　他伸手握住自己的长剑，正要出鞘，却又忽然顿住了动作。

　　当初姬鹿死后，他自我放逐从仙界堕落至凡间，剔去了仙体，以至于他如今还是凡人之躯，连一滴凤凰血也给不了她。

　　正烦乱间，她却忽然睁开眼，看了他半晌，挣扎着要站起身，低声道：“我要回去……”

　　话音未落，洞外的天色骤变，狂风袭卷着大雪呜咽着吹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一声凄厉的长鸣响彻天际，仿佛有什么在猛烈地震撼着山洞，碎石纷纷滚落下来，尘土漫天。

　　容烟心中一惊，尚未来得及看清外面发生的事情，一块巨石便轰然坠落在眼前，堵住了山洞口，身后的一双手突然揽过她的腰，紧紧搂住她，带着她侧身避过几块砸下的碎石。

　　天光被遮蔽，山洞中黑暗一片，隐约能听见洞外有巨蛇的狂啸之声。

　　长翊一手护着她，一手握紧了长剑，沉默地望着被堵上的洞口。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低声对她道：“怕是烛九阴被召唤出来了。”

　　她一怔，“烛九阴？”

　　“烛九阴是上古十二祖巫之一。”他在黑暗中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魔神的封印由巨蛇烛九阴守护，若是解开灵盘封印不成，便会惊醒烛九阴。”微微一顿，声音低沉道：“算来烛九阴应当也沉睡了数百年了，如今却突然现世，必定会惊动仙界。”

　　“你骗我，”她像是忆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烛九阴不是灵盘的守护者，而是魔尊的护驾，烛九阴现世，是魔尊现世的前兆。”

　　“……所以？”沉默片刻，青年竟然淡淡一笑，“你还是要去找他？”

　　周遭安静了半晌，她垂下眸，低声道：“我要去阻止他。”

　　长翊没有再言语，背过身去，只听得铮然一响，长剑出鞘，剑面的银光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他低垂眼帘，淡淡望着剑面上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半晌，他闭眼，念出咒，剑柄上的血玉髓红光骤然大盛，化成一道利刃，如削泥般轰然劈开了山石。

　　日光涌进来。

　　长翊抬起眸，微微眯了眯眼，只见天边隐隐有赤红的龙身在游动，鳞片的光芒极其刺目。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感觉有袖口凉凉的触感滑过手背，清浅的婆罗花香随风而散。

　　那一袭白衣已经疾飞而去。

　　·

　　阴云蔽日，烛九阴在云间翻滚作乱，白光骤然闪过，一两道雷电劈下来，瞬间将山石树木劈得粉碎。

　　山下的祭坛上没有姽婳的影子，神柱被撞倒七零八碎，呜咽的寒风刮过，大雪很快将祭坛淹没。

　　漫天风雪中，白衣女子端立在半空中，紧蹙着眉向四周寻找着什么，灵力形成朦胧的屏障保护着她，却淡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此时她只觉得浑身虚弱无力，呼吸不稳，可仍是咬着牙尽力撑着。

　　魔尊现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能不能多一点时间给她，让她来得及阻止他，可是……他究竟在何处，她却连看都看不到。

　　凝目太久，被风迷了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极力睁开眼，却不想在那一瞬，云间突然露出烛九阴狰狞凶狠的人面来，张开大口便是对着她喷出闪电，刺目的白光猝不及防袭来，巨雷轰然在耳畔炸响。

　　这一震，几乎震碎耳膜。她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影，还未回过神，却看见眼前倏忽掠过一个身影，紧接着，脖颈蓦然一紧，被人死死掐住。

　　她一惊，睁大了眼睛，猝不及防撞进少女冰冷的眸中。

　　“……姽婳？”她极力发出些许声音，“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姽婳轻轻笑了笑，眸中却闪过一抹凄惶的痛，“我什么都没有了，魔神有莘的灵盘没有解开封印，长明灯要熄灭了，二叔回不来了……”突然顿住，收紧了手指，恨恨道：“但若是杀了巨蛇烛九阴，我便能得到它的内丹。”

　　容烟的脸色微微苍白，低声道：“你要入魔？”

　　“入魔又怎样？”少女放轻了声音，“我只要活着。”微微一顿，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上片刻，忽而笑了笑，梨涡小巧：“烛九阴沉睡了三百年，如今最渴望的，便是你这样的灵魅之体……若是以你的灵血为诱饵，杀了它应当不是难事。”

　　“你……”她想要开口，却被姽婳掐紧了脖颈，发不出声音来，艰难地呼吸着，唇瓣血色褪尽，苍白如霜。

　　伴随着又一声惊雷炸响，少女扬起手，寒光一闪，匕首利落而准确地割开了她的腕间。

　　灵脉被挑断，记忆中似乎是极为疼痛的。可她却只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去，还有渐趋冰冷的身体。

　　被施了法的灵血，化成血雾升起，缭绕在云间。烛九阴嗅到了灵血的味道，仰头长啸一声，吐出一道刺目的闪电，眼中凶光尽露，龙尾翻滚搅乱天边，循着灵血的味道疯狂地俯冲下来。

　　就在此时，少女突然松开了掐着容烟的手。

　　耳畔响起疾速的风声，沉沉地重力仿佛撕扯着容烟的衣角，灵力骤然消失，她还来不及扶住什么，身体便急速往下坠去。

　　烛九阴追着她坠落的身影，狰狞嘶吼着俯冲下来。

　　寒风凌冽，如刀子般割得肌肤生疼灼痛。她闭紧眼，却不知为何，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虚浮的空茫感。

　　这么跌下去，是会被烛九阴咬住，还是魂飞魄散？

　　那一瞬，天边突然卷起一阵凌厉的狂风，乱雪急速地拍打山石壁，隐约听得剑尖深深刺破龙鳞的声音，随后巨蛇一声愤怒痛嚎，龙血如雨喷洒而下，转瞬便将周围的雪地染红。

　　滚烫的龙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耳畔凄厉呼啸的风声忽然弱了。

　　有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那个胸膛坚实而有力，却混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淡淡的沉香，狂风拂过她的长发，呼啸声袭卷着雪瓣迷乱了视线，唯有沉稳的心跳紧贴着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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