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恍惚的眉眼却染上了悲凉。湖上的风吹过，安静良久，她却轻轻一笑，问道：“师父是觉得，我会像我父君一般，为了和他在一起而逆改天命吗？”微微一顿，摇摇头，“我今生遇见他，爱上他，嫁给他，这就是我们的缘分，足够了。”

　　祁明王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可她却轻声道：“如今我终于明白，我能给他最好的东西，便是这份情，这场爱，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了。”安静片刻后，她轻叹道：“师父请回吧，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当年你与玄修决战时那副断了的灵弓，为师已经替你重新打造了一副。”风中传来一声喟然长叹，“你且拿着，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衣袖轻拂过垂柳，青年苍灰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装着灵弓的匣子在手心沉甸甸，指尖是匣扣冰凉的触感，忽然铺天盖地涌来的记忆，让她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场决战。

　　天昏地暗的风云之中，她立在云头，已经身负重伤，喉头有一口血咽下又涌上。在她眼中，他早已不再是九重天上陪她一起读书的温柔师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情魔尊，她的爱亦死在了他的手中。

　　她拼尽了灵力要封印他，可他却始终未曾在决斗中伤她一分一毫，只是冷静抵抗她爆发的灵力。最后一刻，他仿佛也疲惫极了，叹一声“罢了”，终究收了手，不再和她斗，如墨画的眉眼被日光模糊，像是低低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姬鹿，你就这样恨我……”

　　风太大，他的声音被吹散。

　　那一瞬，她用尽全力拉开灵弓，箭尖对准了他的心口，紧扣着灵弓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指尖松开的刹那，撕裂的疼痛蔓延开来，听得“咻”一声刺耳划破空气，灵箭呼啸擦着耳畔飞过，灵弓却因用力过大，在手中折断成两截。

　　她的灵箭毫不留情地没入他的心口。

　　喉头翻涌的一口血终于吐了出来，仿佛将一袭白衣染上了不谢的红梅。她苍白着脸色，晃了晃身体，踉跄从云头上跌下。

　　所有的魔力尽数被灵力封印，青年心口的那支灵箭化为青烟消散，而他靠着菩提树，缓缓滑坐下来，无言地望了她许久，终究是闭上了眼。

　　她踉跄着走过去，一步步拖着身后长长的血路，最后支撑不住跪倒在他面前，颤抖着指尖抚上他俊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泪水悄然滑落，她闭上眼，俯身在他眉心印下一个吻，化成一朵婆罗花的封印。

　　“若我说……”她的声音轻到了极点，“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恨过你……你信吗？”

　　他平静闭着眼，像是沉浸在经年的梦中，再也不会醒来。

　　“姑娘，该回去了。”香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烟撑着伞，久久地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过了良久，她垂下眸，轻轻道：“走吧。”

　　·

　　雨愈来愈大，山间是浓黑的一片，不见日光，不见月色，分不清昼夜，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声，倾盆而下的大雨将青石板冲刷得如珠玉般透彻。

　　白眉仍没有回来。

　　狂风渐起，砰砰吹打着窗棂，满山的树在风中摇曳，呜咽的风声中夹杂着山雨袭来。容烟紧挨着灯盏而坐，垂眸细细绣着香囊，晃动的烛影勾勒出一抹伶仃孤寂的身影。

　　忽然一个不留神，针扎进了指尖，她微疼，蹙起眉，将指尖含进唇间，尝到些许甜腥的味道。恍惚的瞬间，一阵狂风骤然吹开了窗子，桌案上的烛火哧一声熄灭了，刹那间，屋中蓦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冰冷的雨水泼进来，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去触摸灯盏，还有烛火余温，却再也燃不起来了。

　　天边忽然扯开一道稠密的闪电，刹那照亮了漆黑的屋子。雨中像是传来了沉缓的脚步声，她感到一阵心悸，慢慢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那抹熟悉而颀长的身影，无声地立在门边。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映亮了他的眉目如有光，俊美的容颜依然自若平静。她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扶着灯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黑灯瞎火的，”青年轻笑一声，走进屋中，“做什么呢？”

　　她一时没有言语。

　　白眉一抬手，便点燃了烛火，抬眼却看见大开着的窗子，冷风夹杂着冷雨倏倏灌入，打湿了窗台，将微弱的烛火吹得明灭晃动。

　　他不由得蹙了蹙眉，低声道：“怎么开着窗子？”刚将木窗子关上，便感觉有人从身后轻轻拥住了他。

　　她闭着眼，紧紧环着他的腰。良久，方才轻轻问道：“怎么才回来？”

　　青年的身影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中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疲惫，“等久了？”顿了顿，却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的力道，在她耳畔低沉道：“以后不会了。”

　　“我只是……”她依然闭着眼，声音中却带了轻颤，“只是担心你。”

　　屋中寂静了一瞬，他的眸色微黯片刻，却很快被缱绻笑意所掩盖，“可我听说……小别胜新婚。”稍顿，挑起眉，弯起唇角，低头凑近她的唇，温柔一触即离，“有没有很想我？”

　　摇曳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庞，掩不住苍白的眉目。她心口微疼，抚上他的鬓角，低声问道：“结束了吗？”

　　他并未言语，深幽的眼眸凝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为寂静沉默。良久，他才温柔笑了笑，抵住她的额，“有我在，不用怕。”

　　她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他哑黑的衣襟上一片深色的殷红，不由得怔了怔，伸出手去，指尖刚触到那片带着冰凉湿意的血渍，便忽然被他握住手，挪开了。

　　白眉淡淡一笑，“这衣裳有些脏了，我去换一身。”说完便要转身，可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竟将他拽回来，二话不说解开他的衣裳。

　　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赫然横着一道撕裂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透了，与旧年的伤痕斑驳交错，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唇微微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不过一点小伤罢了。”他皱起眉，慢慢拢了拢衣襟，不让她再看，低声安慰道：“已经不疼了。”

　　烛火黯淡，风雨潇潇。她的眼眶微微一红，仍强忍着平静道：“你是我的夫君，疼不疼我知道。”

　　周遭陷入无声的寂静中。

　　他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温柔笑了笑，“真的不疼了。”顿了顿，指尖擦过她的眼角，“别哭。”说着，却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拥紧她，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你哭了，我才疼。”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青丝。她闭上眼，将头更深地埋进他怀中，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匆匆抹了抹眼角，轻声道：“我帮你止血疗伤……”

　　“不用。”他将她拥得更紧，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想抱抱你。”

　　她安静了片刻，心中挣扎了许久，多少次想要开口，却都未能说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烛火寂静的摇曳中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用极轻的声音问他：“你和我讲讲……往生镜的故事，好不好？”

　　周遭是长久的寂静，灯芯“噼啪”一声烧裂，烛火缓缓流下一滴蜡泪。他慢慢地握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道：“为什么想知道？”

　　她并不答，只是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眸，想要看透那一片寒月般的深邃，却终究是徒劳。一点点无言的悲伤蔓延开来，她垂下眸，轻轻道：“你说……那是一面看人前世今生的镜子，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铸造这样一面镜子？”

　　青年沉默下来，慢慢摩挲着她指节上的瑶草环，半晌，才低沉道：“想留下一些留不住的东西，比如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造下的罪孽，还有……”顿了顿，声音渐低，“也想尽全力保护心爱的人。”

　　她怔怔的，却没能说出什么。他抬手，缓缓将她的散发挽到耳后，“我要让自己永远记住，前世是我害死了你，我要让自己痛得彻骨铭心，只有这样，我才会明白，哪怕我这一生只有寥寥几年，甚至寥寥几月的时日可活，我也不能……”微微一顿，眸色黯了黯，“不能再负你一次。”

　　“你不要这样说，我害怕。”她忽然紧紧拥住他，悲戚几乎要淹没一切，“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告诉我，我们可以想办法。”顿了顿，声音愈发的轻，“你不是说过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话音未落，却已被他打横了抱起来，耳畔响起他低沉沙哑却令人安心的嗓音，“没有什么事儿，不要多想。”微微一顿，“至于往生镜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告诉你。”声音温柔下来，“已经很晚了，先睡吧。”

　　直到陷进柔软的锦被中，她仍是恍惚的。他挨着她躺下来，轻轻盖好被子，再将她揽入怀中，闭上眼，低声道：“睡吧，明日一早，雨就停了。”

　　“你会走吗？”她轻轻问了一句。

　　“不会。”他仍闭着眼，“我会陪着你，一直。”

　　像是受了某种催眠般，万般倦意很快涌来，她阖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便入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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