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大荒山南,梧桐山上,凤栖宫中,灯火通明。
此处风雨渐微,夜空漆黑一片,星子似碎了的银角子般,在天边摇摇欲坠。大殿中,青年一袭火红长袍,静默地立在白玉雕的凤王座上,香炉中熏着的袅袅香,却没有未空荡荡的大殿添一丝暖意,只是徒增了寂寞。
“报!”殿外传来一声清冽的禀报:“凤凰族元老将嵘大人求见殿下!”
青年恍若未闻,只望着王座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出神。它展开明媚艳丽的羽翼,仿佛欲翱翔于苍穹,可终究却被永恒地凝固在凤栖宫的这一隅之地,这可笑的权力之下。
他的父皇、叔父、表兄……都曾在这偌大的凤栖宫中叱咤风云,如今却连尸骨都无存。曾说一生那么漫长,却也如云烟,说散也就散了,爱也好,恨也好,浅淡寥寥的几笔,史书无载。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永恒?他想要的,都如指间沙,握不住,得不到。再回首时,天地愈发广阔无垠,而她的身影却越走越远。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老臣盼了您几百年,终于将您盼回了这凤栖宫。”
“几百年如何,几千年又如何?”殿中寂静半晌,长翊淡淡一笑,像是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只要孤不愿重回凤凰族,你们等上千万年……等到海枯石烂也无济于事。”
“殿下说得是,”元老将嵘将头深深低下,“但老臣相信,殿下心系凤凰族,去凡间三百年不过是为了历劫,终有一天必会重登皇位,庇佑我凤凰子民。”
凤栖宫中一时寂静下来,他忽然低了声音,一遍遍重复那两个字:“历劫……”摇曳的火光中,冰霜渐渐笼上他如墨画般的眉目。
不顾一切自毁仙元,堕入凡尘三百年,孑然一身历尽劫难。他想用三百年、哪怕是三千年来赎罪,让她不要那么恨他。可到头来,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是他一个人的求不得和放不下。
而在他为她而建的那座孤城里,从来没有人在等他,永远也不会有。
元老将嵘仍沙哑着嗓子继续道:“凤凰乃九州瑞鸟,向来为天下人所敬仰。而殿下是凤凰皇族唯一留存的血脉,拥有掌控凤凰烈火之力,此火可以焚烧一切煞魔,乃妖魔最为忌惮的力量,不仅能庇佑凤凰子民,更能守护凡间安宁……”
“孤为何要做凤凰族皇?”青年转过身来,一步步沿着绣着华凤的地毯往下走,声音冷到了极点,“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凤凰族,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凡间安宁……”顿了顿,眼底倏忽掠过一抹冰凉的笑,“而是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
“殿……殿下,”元老将嵘颤巍巍地直起身子,低低咳嗽几声,苍老沙哑的声音中含了一丝不安:“明日便是您的登基盛典,届时三界百鸟朝凤,望殿下今夜早些歇息,莫要多想……”
周遭寂静良久,灯火将他的身影斑驳地映在宫墙上,又在月色下一寸寸湮灭,“孤要去见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凉,“孤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她那儿了。”微微一顿,一袭火红的身影已消失于殿中,却在风中留下了渐渐散去的话语:
“大概是心吧。”
·
雨停了,夜未央,鹿门山上一片寂静。
屋内烛火摇曳,蜡泪沿着灯盏缓缓滴落,斑驳成了兰烬。白眉紧闭着眼,半倚在榻边,像是疲惫极了,呼吸有些沉。
“尊上,”一道魅影无声无息地出现,翟真半跪在地上,低声道:“月落的时辰到了。”
屋中寂静良久,青年才缓缓睁开眼。
“走吧。”低沉沙哑的声音。
凉凉的风中带着雨水的湿意,万籁俱寂的山间飘荡着檐铃的轻响,一面偌大的水镜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芒。他走到镜前,微微低眸,望着镜中的人儿。
镜中沉睡着一名白衣女子,她的眉眼浅淡绝美,墨发如瀑,长长的睫毛遮掩下来,平静而安宁。
他先将她催眠入梦,再封印在这面水镜中,只要他的魔力不消失,她便永远不会醒来。
大约半月前,离开金陵城的时候,他就曾吩咐翟真去云梦泽,让那位铸镜师为他铸造了一面这样的水镜,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许是预感到会有这一日,他便早早做好了准备。
水镜中有个婆罗幻境,是为她而铸的。
他将往生镜的秘密与真相都封存在婆罗幻境中,一旦她入梦,便能晓得一切。然而只要水镜不破碎,她便无法醒来。
他有太多话想要对她说,却偏偏什么也不能告诉她。
等那一切结束,若是他还能活着,那是天命的恩赐,他此生再不会负她,寻一处山水如画的地方,与她相守到白头。可他若是死了,那么封印水镜的魔力便会自动消失,幻境破碎,她将从梦中醒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时候,她的世间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虽然有些残忍,可他毕竟不想看到她的泪水,心会痛,会不舍,执念太深,反而会害了她。
这是他最后的自私了。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庞,可指尖却碰到了冰冷的镜面。
淡蓝的镜面泛起波澜,似圈圈涟漪,转瞬又归为寂静。
“尊上,”翟真再次低声催促,“月落时分,天地光华最盛,妖魔皆蛰伏不出,此时最宜护送水镜前往菩提山。可若是迟了,便很有可能遇上危险……”
青年没有言语,将掌心抵在冰冷的镜面上,深幽的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唇角微微扬起,贴近水镜,低声道:“阿烟,不要忘了我。”
山间那么静,听得见花开的声音,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缓缓闭上了眼。
“送她走吧。”
“是。”翟真垂首应答。
回到屋中,烛火依然寂寂燃烧着。
他无言地环顾,空落落的连心都不知去了何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容颜,前世的笑靥、今生的泪水,恍若近在咫尺,却早已相隔天涯。
果然是时日将尽。
突然一阵剧痛从心口处蔓延开来。
他撑着桌角,扶额而立,紧抿着唇,像是极力忍着痛意,眉目苍白如霜。缓了半晌,无意一回首,桌案上一个未绣完的香囊却赫然映入眼帘。
屋中那样静,连并不平稳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慢慢伸出手,微颤着指尖拿起香囊。烛光下,连理枝与比翼鸟在锦缎上相伴相依,仿佛如此便能天荒地老。
细密精致的针线上,还留着她的味道。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强烈而炽热。
这是前所未有的……执念。
他忽然不想离开。
不想这样轻易离去。
若真留她一个人孤独在世间,才是他三生三世偿还不完的罪孽。
青年俊美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化为如水月色的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放在唇边,低声呢喃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烟,等我。”
随后,他将香囊收入袖中。走到屋外,冷静念诀驾起云雾,往日月魔宫的方向而去,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决绝而凌厉。
·
香檀与翟真护送水镜前往菩提山,一路上寂寂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行过几重山阙,菩提山朦胧起伏的山峦渐渐出现在视野中。香檀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仍是低声开口问道:“那个罗刹王究竟是何许人?释放地狱煞气却不罢休,还撕裂了尊上的往生镜,他到底图什么?”
“罗刹王不过是个背叛佛门的恶鬼罢了。”安静了片刻,翟真缓缓道:“他想要什么,我不清楚,我只晓得他处心积虑太久,想要得到的绝不简单。”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低:“可真正能伤到尊上的,只怕不是罗刹王,更不是往生镜,而是那场三生劫难……”
话音未落,山间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树木在风吹的沙沙声中一寸寸枯萎,煞气无声蔓延开来,化作阴云遮蔽了月光,天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两人都是一怔,翟真先回过神来,神情骤变,低声喝道:“保护水镜,你先走,我断后!”
然而,在香檀转身的刹那,漫山的花草皆尽凋零成森然,从四周聚拢而来的恶煞凝成结界,浓烈的黑云彻底将退路封锁。
半空中现出一个人影来,若隐若现在模糊斑驳的月华之中,戴着斗笠,辨不清眉目,却听见他的声音温和含笑:“魔尊的部下?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等奉魔尊之令,前往菩提山,”翟真沉着脸,寒声道:“不知罗刹王挡路,可是有何要事?”
“本王自然是有事相求。”半空中的人影弯唇温和一笑,可斗笠遮掩下的眼眸却愈发寒意森森,“那面水镜中的姑娘,乃是本王的旧相识,不知二位可否将她交给本王,待本王事成之后,再奉还于魔尊?”
“罗刹王好大的口气,”香檀冷笑一声,“尊上的夫人,也是你能轻易动的……”话音未落,喉咙却蓦地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掐住,铺天盖地涌来的煞气中传来一声轻笑:“能不能动,还是本王说了算。”
狂风骤然掀起,山间枯叶随风碎裂。翟真怒吼一声,化作一只凶恶的穷奇向罗刹王袭去,却听得轰然巨响,浓烈的煞气如一座石墙,狠狠将他挡了回来。
香檀的嘴角已渗出血丝,可她仍撑开结界死死护着水镜。罗刹王眯起眼,微微收紧了扼着她咽喉的手指,只见结界骤然破碎,她口中重重喷出鲜血,晃了晃身体,从云头坠落下去。
水镜失去了支撑,亦向山谷中坠去。
翟真见状,脸色一沉,猛然掀动翅膀,俯身疾速追着水镜向山谷冲去。然而下一瞬,他却忽然感觉浑身僵硬,竭力挣扎竟动弹不得,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闪过夜空,罗刹王抬起手,手中一面明晃晃青玉檀木镜,浓烈的煞气从镜中涌出,但凡镜子照过之处,煞术蔓延开来,万物皆化为散沙。
“劳烦二位转告魔尊,”浓煞风中传来一声轻笑,仿佛死寂的湖面漾起的一圈涟漪,“他的夫人……本王先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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