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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挽绿垂眸掩藏了那一缕讥讽,整个人显得更加的镇定。眼下再多见不得人的心思都得收起来,她虽对秦明珠有所指望,却也不会把宝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秦明珠挥退了挽绿,独坐在桌前用饭。这么些天了,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的吃饭啊!

  一碗白米饭配着一荤一素,再加一小盅鱼头豆腐汤,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

  在末世,哪里吃得上热乎的饭菜啊。水系污染之后,鱼都变异了,一个赛一个的大,嘴里还长满了利齿,想喝鲜鱼汤,那是天方夜谭。

  那时候吃过的苦,简直是一言难尽。

  秦明珠几乎是怀着敬畏之心在吃这顿饭,情绪复杂得只差没有落下泪来。

  ……

  入夜之后,宁世昭忙完政务便传令驾幸容悦轩。

  赵四海倒不怎么觉着意外,可心里却隐隐的发毛。林容华到底还是惹怒了圣上,虽说并非什么实打实的难以饶恕的罪过,可皇上是什么人,哪里容得妃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再说林容华那事往大了说,可以算是蓄意收买人心,意图窥伺帝踪。

  如此一来,往后要想皇上心无芥蒂的宠幸她,只怕是难了。

  只是昨儿皇上那般不动声色的行至幽篁馆,且不叫人传话,究竟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为之?

  赵四海越想越觉着脊背一阵发凉,心里头更加惴惴,于是暗暗提醒自己往后要更加小心谨慎。

  因得了话,白婕妤早早便领着宫人在容悦轩外恭迎圣驾。

  宁世昭一下御辇便能得见白婕妤那纤弱窈窕的身影,走上前见她衣着打扮依旧素净,发髻仅插了一对碧色透玉玲珑簪,身上也没有太重的熏香或脂粉气,倒令他颇为舒心。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白婕妤微微低下头屈膝作礼,姿态因着练习过多遍,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

  宁世昭虚扶了她一把,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爱妃免礼。”

  白婕妤顺势起身,羞怯的抬眸看了一眼宁世昭,然后抿着唇微微的笑,那模样真是娇娇弱弱,万分的惹人怜爱。

  两人进了院,外头挂着的一对红纱灯笼便被卸了下来。

  宁世昭一坐定,白婕妤身边的素兮便恭敬的奉上了一盏绿荷清露。

  这茶是容悦轩独有的,荷叶是白婕妤亲手采摘烘制的,露水也是她自己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也就是宁世昭来了才有得喝。

  而宁世昭贵为一国之君,什么稀罕玩意儿没尝过,说喜欢其实也不过是看重白婕妤的那番心意。

  他端了梅子青的瓷盏,轻呷了一口茶水,才看向白婕妤温声道:“秋夜清寒,爱妃身上穿得单了些。”

  白婕妤为着他这一句关心,心里甜得像是喝了一盏蜜,笑容更是藏都藏不住。

  “有皇上挂念着,臣妾这心里头暖着呢。”

  宁世昭勾了一下唇,眼底的情绪倒是依旧疏淡。

  “坐下说话。”

  白婕妤将手放在宁世昭伸出的一只手里,顺着他手上的牵引在他身边坐下。

  “朕有些日子没来瞧你,此番见你像是清减了一些。”

  白婕妤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黯然的神色,然后微微侧目避开了宁世昭的视线说:“臣妾也是思念皇上所致。”

  宁世昭自然看出了她的异样,却并未表露什么。只眼眸半阖,一手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情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如此说来,倒是朕的过错了,爱妃可怨朕?”

  白婕妤抬眸羞恼的看了宁世昭一眼:“臣妾可不敢怨怪您,万一您恼了臣妾,往后再不来了,臣妾都没处哭去。”

  一旁的素兮忍不住笑道:“主子,皇上分明在同您打趣呢。”

  白婕妤一听,又佯怒着瞪着素兮:“好个丫头,你也来笑话我,明儿看我怎么罚你。”

  主仆二人促狭的说着话,宁世昭也图一乐的瞧着。

  等茶用了半盏,他又开口问:“身上的伤好全了吧?”

  一说到这个,白婕妤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好是好了,可还留着印子呢,皇上可别嫌弃臣妾。”

  宁世昭搁下瓷盏,伸手在她脸上揩了一下,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

  却只听他沉声道:“多大的事,这也值得哭?太医署有的是祛疤的方子。”

  白婕妤心里委屈,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滚滚而落,哭得竟是极具美感。

  素兮也心疼主子,便忍不住帮着说话:“主子是心里难受,她一贯是敬重瑾贵妃的,可哪晓得瑾贵妃会下这样的狠手。便是今天……”

  “素兮,你多嘴!”

  白婕妤一声厉斥,而后忙同宁世昭告罪:“臣妾驭下不严,是臣妾的错。素兮也只是替臣妾不平,这才多嘴了,还请皇上别怪罪。”

  宁世昭眸色微沉,唇角虽扬着,可清俊如玉的面容看着有几分疏离之感。

  “是多嘴。不过朕倒是想听听,你方才想说什么。”

  白秋意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猛不丁的咯噔了一下。可是看他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又不像是动怒了。

  素兮有些害怕,抬眸偷看了白婕妤一眼。

  当着宁世昭的面,白秋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给素兮使眼色,只得装作不知。

  “看你主子做什么,有话但说无妨。”

  到了这个地步,素兮也没了主意。只得硬着头皮跪下,一咬牙便将今日在秋芜院的事说了。

  自然,她是拣了要紧的说,不该说的倒是一个字也没提。

  白秋意暗暗松了一口气,转眼便神情黯然的同宁世昭道:“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因着她如今这样到底与臣妾有些关系,臣妾也是想去探望一二,哪晓得她那般激动……臣妾料想秦姐姐她必是恨毒了臣妾。”

  她语气有些幽怨且不忿,眉尖轻蹙,红唇微撅,仿佛只是在使使小性子。

  宁世昭静静听着,看起来漫不经心,只是一双眸子却不自觉的微微眯起。

  因着宁世昭一直没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凝重。跪在地上的素兮连大气都不敢出,便是连白秋意也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宁世昭,一双手也悄悄的绞在一起。

  “皇上,您……生气了么?”

  白秋意原先不过是吏部侍郎家的庶出娘子,颇有些小家子气。但她聪明就聪明在,在面对宁世昭的时候,她往往很直接。这也是她能得圣上青眼的重要原因。

  “朕仿佛说过,瑾贵妃在秋芜院静思己过,没有朕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前往探视。爱妃是未将朕的话放在心上?”宁世昭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一双眼睛如同夜幕之下的深潭,一眼望去难以见底。

  白秋意脸色骤然煞白,眼里浮现出惶恐与不安:“臣妾……臣妾不敢……”

  宁世昭抬眼审视着她,一言不发之时,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威势如同山岳浩海,令人不敢与之相抗。

  “爱妃倒是不计前嫌,殊不知她秦明珠并不领你的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还有得磨了。”

  听到这话,白秋意却是心头一喜,眸中也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原先得知赵四海提点了底下的人不得苛待秋芜院和清境宫,她还忧心皇上是打算轻拿轻放,秦明珠或许不日就能从冷宫里出来。如今看来秦明珠短时间内别想翻身了。

  她正要说话,却见宁世昭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低眉看了一眼她:“朕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白秋意急忙跟着起身,神色惊诧:“皇上您今晚不留下么?”

  宁世昭脸上笑意不减,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不了,爱妃早些安置,夜里莫贪凉。”

  话毕,他便信步走出了次间,扬声唤了赵四海起驾回乾正殿。

  白秋意怔怔的看着那面还在激荡的珠帘,终是忍不住怒红了眼,抬手便将桌上那套她最爱的茶具拂到地上。

  一阵清响,碎片飞溅,素兮吓得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吱声。

  白秋意看着那一地的碎片狼藉,只差没咬碎银牙:“秦明珠,你这贱人!”

  ……

  正要进入梦乡的秦明珠打了个喷嚏,翻个身揉了揉鼻头,嘴里含糊的嘀咕了句谁半夜不睡在骂她。

  她是不晓得她如今虽不在江湖,不,虽不在后宫,可后宫却到处都有她的敌人。

  这一夜,睡不着的人很多,但秦明珠却睡得很沉。

  只是她却做了一个有关原主父兄的梦。一梦醒来,脑门上全是冷汗,心里头也隐隐发慌。

  秦明珠抬袖拭了拭汗,伸手掀开幔帐,见天还未大亮,可是她已然睡意全无。

  索性披了衫子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一口灌下去,心里头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平息了些许。

  约摸是原主残留的一丝意念起了作用,再加上刚才那个梦太过真实,让她想不放在心上都不行。

  原主在死前最挂念的无非就是生死不明的父兄,随着她的死亡,这便化作了执念。她从来不曾怀疑过父兄对国家对皇上的忠诚,她只是单纯的期盼着他们还活着,哪怕失去一切,只要命还在,别的都不重要了。

  “放心吧,我既然占了你的身体,就不会不管你的家人。”

  秦明珠低声的说着,看似是自言自语,其实这话是说给真正的秦明珠听的。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话说完之后,仿佛压了许久的一块巨石被挪开了似的,她那颗沉重的心骤然就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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