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得与失
今早小慈过早又是一碗伏子酒,外加四只小笼包。伏子酒是她夏日最爱的美食。吃饭时,她就开始谋划一上午的行动,而且决定不骑摩托车,尽管闵太太送了她巴拿马太阳帽还有披肩儿。“交际嘛,得像许亚娟那样,有品位!”她想。
虽然商场上她没有人脉,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城人,熟人还是多得不得了,戳几个电话她就晓得了丽雅食品厂最近要采购些什么,接下来就去找她设想好的下一步人选:直接去找谢小川。他可是陈卫平最要好的同学。
当年被公认最为奢华的江海大楼,如今早已破旧不堪,只有门前两根斑驳陆离的大石柱似乎向大江证明它昔日的峥嵘。那位身高接近一米七,皮肤黢黑长着挂耳胡子却有点秃顶的公司会计,正在老旧办公桌前看报纸。听见一声“小川哥”他连忙拿开报纸。“咦呀!我说我眼皮跳呢,原来是有贵人来。”小川有点儿手足无措,“坐坐坐,垫个报纸,给。喝点什么嫂子?凉白开。”他走向放一纯净水桶的饮水机,桶上面有一摞一次性纸杯。其实他充其量也只这个招待。“嫂子有何贵干?”“有贵干,正是这个贵字我才来求贵人——你刚才说反了。”
她于是直截了当:讲出了丽雅食品厂,讲出她想揽下一笔采购业务……还没容她说完,谢小川的手就摆起花儿来了:“不行,不行不行,你是不晓得我老大的脾气,这种事儿他,他非得踢我不可,美言?笑话!他油盐不进,谁说都不中,何况我。我在他眼里算哪根葱?”“真难为你,手摆酸了吧谢小川?”“嘿嘿嘿,你一提到我哥,我就心里发慌。你不晓得一个人无计可施有多难为情特别是在美女面前。再说,大头要是……”“哎哎!别扯到我家老公,桥归桥路归路,还有,无论今日成与不成你都得替我保密。”“小金库?”“你甭管。”“桥子的?”“闭嘴!”她掏出手机给他,“劳驾给谢大厂长通个电话……打嘛,小川哥。”“不不不,他会骂死我的。真的真的,骗你不是人。”“哼嗯——”“实在对不起啊嫂子,啊,小慈妹妹。”“那你给写个条子总可以吧?写呀你。没有用人家不怪你嘛……写一个吧哥——。”
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到丽雅食品厂门前,小慈下车问了四个人后,才找到偏居一隅的厂长办公室。敲开门,她一看,这位大块头五十来岁的男人除了挂耳胡外,找不出一丁点他同胞弟弟的影子。老旧的窗式空调嗡嗡作响,这让小慈有点为难,说大声吧怕人家说她没礼貌,说小声了他还能听得见嘛?好在此行主要交际媒介是那张条子——江城市轮船总公司专用信笺。当它被她毕恭毕敬地呈上时,这位谢大厂长往老板椅上一靠,手指头重重地敲击桌子,嘣嘣作响,小慈生怕他敲出腱鞘炎来。看样子他好像蛮恼火:“这,这,这,我看了都想笑!他以为他是谁呀?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跟我来这一手。不用你说对不起!真他娘的没教养!”他有教养,却一不小心把自个儿老娘给骂了。说完,他把那张“条子”往左边桌角一摞报刊文件上一丢,然后端起茶杯送客:“好了,这件事儿我知道了,有需要的话我们会联系你。”“联系”当然是一句鬼话,美人面前男人总得绅士一点,撒点儿小花招也是绅士的一部分嘛。
她强挤出一丝微笑:“谢厂长,你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过了,联系嘛。”
“那,实在不好意思,打搅你了。”说了,她转身走人。
厂长目送她出门,或许访者的颜值电击了他一下,他不由地再次拾起那张“条子”,仔细瞧它一瞧:呵,适才把“兹有陈总夫人”看成了陈夫人,犯了低级错误,落了一个“总”字。于是他急忙赶出去,朝着即将下楼的小慈招呼:“喂!你来一下。”
这回她倒有些踌躇,有些不大情愿地走过去,这种患得患失的态度,更让对方觉得她“真大气”。
“你是金丽公司陈总夫人?”厂长面带笑容。
“是啊,如假包换。”见对方微笑,她顺便开了下玩笑。
“对不起哈,刚才,失礼了。”
“您客气。”
“难怪人说陈总处处好面子,原来金屋藏娇啊。”
“厂长您太过奖了。”
“夫人贵姓?”
“免贵姓潘。”
“潘金莲的潘?”
“她是我姑奶奶,嘿嘿嘿,远房的。”
“你真幽默。是这样子小潘,我们厂呢,确实要更新一批生产用品,本来有好多还能够用,可是他娘的,说不达标。没法子,非得要换。”边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递到小慈手上,“品种、规格、数量,都在上面的,底下那个姓邹的是保管也是收货人,价款?价款她验收后会告诉你的。放心,我们是国有企业,决不做小儿科的事。”
“谢谢谢厂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今日我空手,改日再登门致谢。”
“不必了,不必了。”谢厂长看着她笑道,“到时候我买房找你,你可不许装不认得我。”
“哪儿会……一定会,关照,优惠。”他当然不知她语气有多勉强。见多识广的老谢认定她是“老滑头”,却不晓得她哪有底气啊。
也许心血来潮,也许是买房心急,也许……总而言之,这么大一笔买卖不吃扣子儿就拱手相送,不能不说是奇迹。坐在出租车上,志得意满的她拨通了谢小川的电话:“喂——谢谢你啊小川哥,嗯,是啊你的条子真给力!不过你哥要你下不为例,哈哈哈。”
离开食品厂,小慈已经觉得不太热了。顺着武宁大道,按照原计划她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进了民生酒店。以前,她和杨建国也常见面,也在网上聊过天,自从那日建国酒后失控敞开心扉倾诉衷肠之后,二人的关系便更加亲密,与兄妹别无二样,谈心呀,泄闷呀,问候呀,牵挂呀......两个人无不视对方为亲人。
而他的夫人吴水珍,也与小慈很是谈得来。在大头的同学夫人中,她唯独只与吴水珍最亲近。吴水珍是从山里出来的中学生,有文化,有主见,性格又好,人长得秀气又很朴实;潘小慈说她虽是城里生城里长,却血管里流淌着山里人的血液。以往她三天两头去娘家,这些天她去娘家跟到民生酒店一样多,以至老太太常问她去“东边”还是“西边”,其实她娘家的怡民小区在塘头北边,但它相对于民生酒店却又属于“东边”。说起来她很痴迷麻将,但是每逢阴凉天儿或娘屋有事或水珍这边有事(水珍曾有过短暂的排异反应)她总是说走就走;另外连许鸣凤邀她爬仙姑山也是毫不犹豫地去了。说到底,她还不是个执着的麻友。常到民生酒店这边,她有时是看在吴水珍的病情和友情上,有时是看在与建国的情感上,究竟那边多一点、那一边少一点呢?她和建国几乎夜夜都在网上聊一会儿,这似乎有了答案;但是当有一次她去酒店时吴女士说建国出差了,当时那种失落感又推翻了先前的答案。
这会儿小慈一进酒店大院儿,便在大院北侧看到吴水珍正绕着老樟树遛弯儿,一只手贴着腰部,走得不算慢。她上身穿的和小慈一样的橙色圆领衫,小慈下穿一步裙,而她是白底碎花儿高脚裤,小慈穿□□鞋,她却光脚趿的一双布拖鞋。看见小慈进来,她老远就点头微笑,然后手抬朝她宿舍那边一指,意思是建国在家。水珍总把自己当第二谈话人,每次潘小慈来只要建国在家,他就是第一谈话人。
建国正坐在电风扇前看一份材料。二人照面,总是相互一笑,连“吃了吗”、“喝什么”之类的客套都一概省略了,感官的默契已经远超乎一般的朋友。看材料的他翘起一根食指,她便知道了凉开水的位置。在她自助茶水时,回头瞥见他点了下头,于是给他的茶缸也注入大半缸。她在他的一侧落座,她一向不喜欢对着风扇扇。两个人交谈了十多分钟,建国就被同事叫走了。今天双休日,他的同事为当事人催讨欠款。非诉讼案件两个人一路也是必要的。
她与建国的交谈内容全都是关于萧如倩的事儿。毕竟都是大龄哈,速度可真够快的,姑娘和曹煜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份上。萧姑娘家有点特殊,除了当老师的姐,她还有个哥。哥近乎弱智(其实山里面这种没文化的老实人不在少数,江城人统称他们“山里苕”)。她父母一点都不苕,可是她父亲前年中风过后也变“苕”了。因此,母亲和姐姐的商量结果是:把萧如倩的终生大事全盘托付给他们二位。如果一定要分的话,建国代表潜江男方,小慈则代表江城女方。于是他俩一说起此事就蛮开心,甚至笑得要死。
从酒店出来,小慈顺便在一家小药店买了两盒益气养血口服液。她要去看望孙若晴的母亲。若晴今早老早就走了。从孙家出来,她又上了一辆红色出租车直奔农民街。
看着小慈拿的那份购货清单,苏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简直不可思议。”进门时小慈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他还不相信,爱理不理的。这会儿竟喜出望外:“哎呀,伙计耶,你是么样拿到手的呀?”“商业秘密。”她也嬉皮笑脸起来,“怎么样,服了吧?”
“厉害,厉害。”老苏摸着胡茬在盘算呢。对于这样一笔生意,作为商人的苏玉喜无论如何要给她一笔佣金才是,而且不诱人的数字还拿不出手。门外一辆打货的机动三轮车正在嗡嗡地启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箱箱货上,忽然转念一想:呵,你不是龙发的人嘛?既然你是龙发的,给我东坡孝敬一点又何尝不可?没错,这几乎是应而所顺的。不是吗?江城发饼谁家有我东坡销量大?你们赚个盆满钵满的,我老苏沾点油水也是应该的。于是,老苏心安理得地“黑了”本该属于潘小慈的那一笔佣金。不过他还是给她扔了两包碧根果两包巴旦木。小慈也算是“做贼没打空手”。
下午,尽管天气酷热,她还是去了趟金丽公司。没办法,答应别人的事总得要尽心尽力。恰好公司副总陈浩在。而且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听了她的叙述,陈浩当即表态:“要得,没问题。你放心吧姐,反正石子我们总是要的,买谁的不是买。巨峰石材厂,我记住了,等会就安排。其实,这点事你不消跑的,打个电话就是。”临走她又叮嘱,叫这件事不要和他堂哥说。“没问题。”陈浩是个靠得住的人。
下午五点,天气还很燥热,人走在马路上感到热气扑面而来。李三妥却在农民街上自南向北飞跑,速度之快以至老苏当街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到,气得老苏大喊一声:“李三妥!”他这才刹住脚,回头见到老苏便叫起苦来:“哎呀。不得了啦哥。”老苏见他脸色蜡黄,像得甲肝,却又跑起来像兔子,一脸的惊愕:“莫急莫急,有事慢慢说啊伙计,越急越容易把事情搞砸。”“好好好,我从头到尾对你说。”于是李三妥把前因后果说了个大致。
原来日前枫林庄园温老板租挖掘机,说是挖鳄龟池子,三妥在那干了六七天活儿,结账租金应付他一万四千元。说好打到金丽公司账上。恰好庄园来了个客户,一车甲鱼卖得两万元现金。温老板是个爽快人,当场就把一万四点给了李三妥。钩机回来停在东郊袁村(卡车车主家),李三妥便打车回家。他的出租屋在农民街向阳巷里,下车他只顾忙着付车钱、拿行李包,却将一个报纸包落在车上。进到家门,这才想起,于是一路狂奔试图追车。
老苏此时显出大将风度:“这样,我俩分头行动,你去派出所,我去出租车公司,快!”
东城派出所出农民街往西拐不远就到。给三妥做笔录的那位邵警官,人挺和气,写完笔录叫三妥阅看签字,他站起身说:“车牌号着你冇注意,司机长相也不看一下,你两个眼睛长得出气的?红色红色,江城的出租车大部分是红色,找起!”李三妥丧气极了,只想哭。
再说老苏,他的踏板摩托很快就开到位于滨江路的出租车公司,认识他的钱经理听说后,答应全力协助,又说:“司机捡到问题倒不大,怕就怕乘客捡去。你最好去电视台登了寻物启事。”老苏于是又掉头往北奔向电视台,在电视台接待室,瘦长的中年男子听了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也不想想,钱拿起走了,谁看电视会献出来?你肯吗?”见眼前的胖子急的浑身湿透,瘦子动了恻隐之心,建议说,“倒不如去广播电台跟司机们沟通下撇脱。”好在楚天广播之声电台就在这个大院儿,省得老苏再跑路。电台的一男一女听了情况后,答应即刻就播,老苏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接过纸笔,急急忙忙地写失款的基本情况。
回来时,老苏又碰到从“东边”娘屋返回家的潘小慈。后者叫他,他刹住车,大声说了句:“李三妥把两三万块钱落在出租车上了。”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他急于和三妥会面呢。
夜里上楼小慈又心烦意乱,她打开电脑却又掏出手机。她打电话老苏问三妥的事(其实三妥已有手机,她不晓得的)老苏亮起嗓门:“找到了哇伙计,是呀,就在刚才,我陪他一路去公安局认领。司机?司机也姓李,李志方?对对,你么样晓得?”小慈差不多有点激动,她随即拨打李志方电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喂——活雷锋,是你做的好事儿吧?什么不足挂齿啊,好,你忙,等会上网聊,拜!”
峡江工地今晚也很热闹。小熊说他请客,为陈总饯行,陈总不肯。于是,就在工地板房开了个小灶,买一大堆卤菜,抱来一箱啤酒。几缸子酒下肚,陈总瞪着老孟对小熊说:“说句实在话,我没想到陈浩这回能中,否则的话,我不会大老远往这里跑。”“陈总,你言下之意,这里就成了搭头了?”小熊话带激将。“那倒不是,让你独当一面本身就是重视。回去我就把那个‘代’字去掉。只怕公司顾不了那么多,你担子就更重了。”“陈总放心,”熊志超信誓旦旦地举起酒缸子:“熊儿我保证不辱使命!但是,今夜的酒一定要喝到位。”
此时,在外面工棚里吃饭的工人陆续往这边来,本就凌乱的屋子忽然嘈杂起来。爱讲荤段子的蒋大嘴一上来就抓根卤鸡翅塞进大嘴里,得亏他嘴大,咀嚼还能发声:“唔陈总,唔弟妹晓得你明天回啵?”“晓得。么样?”“唔完了!今夜又有一个女人彻夜不眠呐。”陈总笑道:“老表,是你想嫂子了吧?”“是啊,”大嘴巴吐出鸡骨头,“刚刚通过电话,她还说:‘晓得你好过哟,到处有野鸡,苦了我了。’”“呵,你还蛮体恤嫂子嘛。”“体恤有啥用,大老远又解决不了。”“那,我回去帮嫂子找一个怎么样?”“哎别别,此等小事不劳领导大驾。”大嘴身后有个人问:“大嘴你打了几回野鸡?”“没有,坚决没有!”此话立刻引来一连串□□式“讯问”:“老实交代。”“坦白从宽,嘿嘿。”“半夜去小红发廊干吗?”一句话点到穴位上,大嘴脸红耳赤地说:“那是我腰痛,你们都晓得,我腰,要按摩。”“没错,是按摩,那细嫩手儿往你腰上一模,你一排毒,嘿!腰就好了哈哈哈哈。”“你笑个卵子笑!”他把火儿撒到他斜对面那人身上,“你有什么资格笑的?”那人就是金组长。老金钻油菜林的事尽管陈总做了严格保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脾气好又自认倒霉的老金,此刻说了句宽慰全天下男人的话儿:“叫我看,不需要生伢的男人把拿东西全剁了它,省得惹事儿。” 他的话音刚落,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回应敬他:“第一个从你剁起。”老金哑口无言,还下意思地捂向那处,好像生怕做了“第一个”。
屋子中间还在说笑,里边的陈总他们还在灌酒,外面几个光膀子拎着桶的或者拿着盆的走向公用水龙头,走在后面的一位唱起宛转悠扬的广宁采茶调儿:“麻雀生蛋滚过墙,哪个女儿不想娘。日里想娘不吃饭,夜里想娘不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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