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到清水县
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南山经鹿蜀》
骄阳似火的六月下旬，清水县府衙内院的正堂中，着青色罗裙的丫鬟们手中拿着布巾来回擦拭着桌椅家具，忙忙碌碌的身影让整个内院的早晨显得生机勃勃。
正堂主位边的桌子上，一杯热气氤氲的花茶放在上面，水温有些高，所以坐在一旁的主人并不打算现在吃，屋内刚做完洒扫，空气中还混着些许湿气，候在一旁的两个二等丫鬟中的一个伸出手准备撤换新茶，只见茶水的主人摆摆手，挥退丫鬟，丫鬟收起手福身退回原位。
“夫人，您现在有着身子，还是静养的好。”双柳看主子没有回房的意思后，从身后候着的二等丫鬟手中接过厨房刚做出的小点心笑道：“大人昨日吩咐过，说今儿您是一定会耐不住要到前面来的，让咱们备好点心。”
“大人呢？怎么还没回来？”椅子上的人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后咽下，又喝了口花茶清清嘴，没有再动作。
站在双柳身边的双玉上前一个福身解释道：“大人说要去看看前衙准备的怎么样，一早儿就出去了，让夫人您不要到前衙去，怕有人冲撞了您。”
双柳在旁接话道：“大人这是在担心夫人呢。”
王氏端起茶杯，用茶盖刮了刮漂浮的茶叶，轻押一口，嘴边露出明显的笑意道：“他这可不是担心我，是担心他儿子呢。”
“夫人，奴婢有句话，说了您可别恼。”双玉笑嘻嘻道：“咱们大人担心您肚子里的小公子可不就跟担心您一样。”
王氏嗔一眼双玉，这丫头和双柳从十岁开始就跟着她，七八年过去了，她们是什么性子的人她最清楚，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后，真的要为她们好好打算一下了，不能让她们真的守着她然后变成老姑娘。
双玉说完逗趣的话就安静的候在一旁不再开口。
王氏调整下坐姿道：“双柳，你去看看大人什么时候回。”
双柳福身应是，出了正堂，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前面传来自家大人和管家的说话声，双柳忙往回跑。
王氏看着不过片刻就回来的双柳，疑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双柳福身笑道：“夫人，大人正往咱们这来呢。”
话音刚落，就有人走进来，王氏见康怀海进来，忙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准备起身相迎。
康怀海刚走进正堂，看王氏想起身迎他，紧走几步上前扶着她坐下，口吻略带责备道：“都跟你说了，见到我不用迎来迎去的，你身子不稳，需要静养。”
王氏被丈夫安置好，笑着道：“怎么能乱了规矩呢。”
康怀海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啊。”
见丈夫这般无奈的模样，王氏笑意盈盈地看向双柳：“快，给咱们知县大人上茶。”
双柳上前奉茶。
康怀海端起茶喝了一口，忙碌了一个上午的疲惫稍微得到缓解，搁下茶杯感慨道：“这几日总算没白忙，前衙终于都安排妥当了。”
王氏看丈夫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地问道：“大人，临川王当真今日到？”
康怀海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唉，我这个清水县知县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就要看临川王回京后如何跟朝廷上报了。”作为地方官，最重要的是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百姓好他的官职就会稳固，可是有些时候，政绩好与不好也都是上峰一句话的事。
临川王虽然不是他的上峰，但仅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命运。
王氏面上强笑着劝慰道：“大人，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罢了罢了，我们不说这事了。”康怀海不想再说下去，怕妻子跟着多想，忙转移话题看着王氏的肚子笑着说道：“夫人如今也快七个月的身子了，稳婆和奶娘为夫都找好了，就等着夫人替我生个大胖儿子了。”
王氏知道丈夫是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只能随着丈夫的话假意怒道：“若是女儿大人就不喜欢了？”
“岂能，儿子女儿为夫都喜欢。”
康怀海正准备继续跟王氏说些什么，这时管家福顺从外面跑进来行礼道：“大人，临川王的车架马上就到衙门口了。”
康怀海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双玉双柳二人，“照顾好夫人，”转身又吩咐身边小厮，“去叫上县丞，让他到衙门口侯着。”
王氏不想留在正堂，被双玉双柳从椅子上扶起往房中走去。
福顺紧跟着康怀海往前衙赶，到了衙门口才得以喘息道：“大人，临川王还在路上，您别着急。”
“还是早些出来候着好。”北燕朝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临川王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所以康怀海半分不敢怠慢。
临川王作为皇上的亲弟弟，身份地位自然显贵，但在康怀海心中，临川王之所以被看重信任却不是因着这层身份。
皇家无父子兄弟，此话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北燕朝领土广袤，地域辽阔，南蛮东夷一向对北燕虎视眈眈，北燕朝在三代帝王的掌控下没有让南蛮东夷讨到任何好处，年初太上皇让位三皇子，后归隐山林，继承大统的三皇子，也就是心性凉薄的武安帝。
若说因着临川王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武安帝格外亲近，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当年武安帝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一场秋狩中，武安帝和当时还是六皇子的临川王被四十几名刺客埋伏，两位皇子带去的护卫大半折损，最后关头是临川王拼死挡在武安帝身前，替他挡了一剑，剑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剑上涂着的蛊毒，此蛊甚是狠辣，被下毒之人全身筋脉日日被蛊虫蚕食，不出十日筋脉尽断受尽折磨而死。
康怀海多少知道一些原由，是因为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宫中的太医们对临川王所中蛊毒束手无策，皇榜上高额悬赏神医，眼瞅着临川王的身体日渐衰退，事情再无转机之时，西北苏家的人揭了皇榜，临川王蛊毒可治，但苏家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必须将临川王送到西北苏家的本家救治，得到消息，武安帝亲自带着人上门，然而这其中又有多少曲折旁人不知，只知道最后是西北苏家家主的嫡长女医好了临川王。
临川王康复回京后，亲自跟太上皇求了二人的赐婚圣旨。
传闻临川王并不喜苏家嫡女，是苏家家主借由救命之恩胁迫临川王才求得了赐婚，还有传闻说苏家嫡女貌丑无盐，蹉跎到及笄了都没有人求娶，苏家家主好不容易赖上临川王，怎能轻易放手。
武安元年，新帝登基不久，临川王迎娶西北苏家十七岁嫡女为王妃，整个上京被苏家的十里嫁妆铺满，场面浩大。
康怀海站在衙门口，看到不远处迎面过来一队人马，四名身着劲黑短褐的男子走在最前面，他们骑着马，背脊挺直，后面跟着三辆马车，一小队护卫紧随在马车后。
周围的百姓开始讨论这是哪户的人家，怎么这么大的排场。
前头开路的四人首先下马，其中一名男子抱拳问道：“大人可是清水县知县？”
“正是下官。”康怀海抱手回礼，恭敬问道：“敢问足下，身后可是临川王的车马？”
马车内苏清墨听到卫城回答应是的声音，低头看了看拿自己大腿当枕头的男人，男人正在闭目小憩，苏清墨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道：“阿沉，到了。”
牧元沉缓缓睁开眼，一双狭长的双凤眼本该是冷清淡漠的，却因右眼下方一颗极小的泪痣凭白添了一分妖媚，他起身坐到一旁，然后伸出双手边揉着苏清墨的大腿边轻声问道：“和我一起还是回客栈？”
说完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苏清墨，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苏清墨看着眼前仿佛整张面容都在发光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喃喃说道：“和你一起。”
牧元沉不着痕迹的扩大嘴角的笑意，继续给苏清墨揉腿。
王妃每天都被自己迷晕，好可爱。
就在牧元沉准备继续撩王妃的时候，马车外壁被人扣响。
卫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清水县知县康怀海求见。”
牧元沉停下手中的动作，扶了扶苏清墨发上的簪子，敲了敲马车内壁。
车帘被卫城打了起来，牧元沉走下马车，回身递出右手，苏清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然后被半扶半抱着弄下马车。
“下官清水县知县康怀海拜见临川王。”康怀海大步走到马车前，先是对牧元沉行了礼，又对一边的苏清墨道：“拜见临川王妃。”
牧元沉看着眼前的清水县知县，端着笑意道：“康大人不必多礼。”
这笑未达眼底，只是因着皇室的良好修养。
康怀海直起身恭谨道：“下官已在膳厅布下饭菜，粗鄙之食，望王爷王妃海涵。”
“有劳了。”牧元沉不疾不徐地说着，然后吩咐卫城身后的男子，“魏旭去把王妃身边的丫鬟带到客栈，将王妃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
魏旭抱拳应是，然后带着跟在苏清墨身后站立的青竹，青荷，青菊，青蕊四个丫鬟离开队伍往提前包下的客栈走去。
魏旭离开后，卫城上前一步对康怀海道：“王爷奉旨查案，饭菜就不必吃了，烦请康大人将案子的卷宗找出来。”
康怀海连声应是，引着众人往衙内走，边走边想，传闻果然不可信，刚刚虽然没敢细看，但余光瞄到的一眼也足够他心中震动。
临川王妃当真好样貌，那样好看的姑娘，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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