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麦麦觉得自己就快站成一棵不言不语的千年古树了。
然而程序仍然没有做好演讲的准备。
到了黄昏，天色越来越暗，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多少有点恐怖。
再这么站下去也不是办法，林麦麦觉得，还是应该先说点什么吧，哪怕是闲聊也好。
她站起身来，打开了礼堂的灯，接着便开口跟程序说话。
“额，你为什么会有社交恐惧症啊？”林麦麦问完，立马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
他要是知道病因，不早就能治好了吗！
所以程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乱买东西的？”
这个问题令林麦麦的脸色一黯。
林麦麦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来，揉了揉有点发麻的双腿，最后干脆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她终于仰头看向程序，轻轻地道：“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在我妈妈病故以后……”
她的声音，低而哀伤。
程序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林麦麦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最开始他就是被林麦麦的笑容感染，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完成月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她笑起来，程序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
正因如此，才追了她的直播节目，一追就是一年半。
她这副悲伤的样子，看在程序眼里，莫名地揪心。
他于是也坐到林麦麦的旁边去，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然而心里的口子一旦打开，很多话会自然而然地想要说出来。
林麦麦自顾自地开口道：“那年暑假，我妈妈去世了，两个月后，爸爸就娶了一个叫张婷的阿姨，等到过年我回家，发现阿姨已经怀孕了……”
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那一年的年夜饭食之无味，吃到一半，爸爸突然开口道：“麦麦，我看你回来的时间也很少，你张阿姨又怀孕了，你看……你看你的房间可以改成儿童房吗？”
林麦麦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后，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又僵硬地将手收了回来。
“好啊！”林麦麦说，生生地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都没吃完，便立刻站起身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那我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到学校里去。”
爸爸跟了进来，坐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口道：“对不起，麦麦，爸爸对不起你……”
林麦麦在想她该怎么回应？
是该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原谅爸爸呢？
还是该歇斯底里地大闹一通然后永远地离开这个家？
最后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上冉冉升起的烟花，真是一个热闹的除夕夜，窗外万家灯火，歌舞升平。
只是再也没有一扇门是属于她的了，自从妈妈去世后，便不会再有人等她回家，也不会再有人爱她，她再也没有家了。
“后来，我努力地打工，租了现在的房子自己住，晚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总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寂寞像一条大蛇，紧紧地缠绕着我，分分钟都要窒息的感觉，于是我就开始买东西，起初只是一些便宜的小玩意儿，渐渐地开始买奢侈品，我把它们堆满了整个房间，让他们包围着我。”林麦麦说起自己的战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一下：“物质让我有安全感，因为我知道，它们不会主动抛弃我……”
她的声音一直很低沉，像一首哀怨的曲子，听得程序心里沉甸甸的。
沟通一直是他的短板，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序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哎！”林麦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些了，都已经过去了。”
人总不能一直站在过去，止步不前。
程序却瑶瑶头道：“不，有些事情是永远都不会过去的。”
林麦麦听得云里雾里，于是转过头去，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我上初中那年只有九岁。”程序缓缓地开口，语气里却并没有作为天才的自豪，反而是含着深深的无奈，他又继续说道：“开学的第一天，我就站在这里演讲……”
说到此处，他顿了很久，又开口道：“我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敢开口说话，掌心一直冒汗，过了大概半分钟，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有人大声地嘲笑我‘什么天才？不过是话都不会说的小孩。’，我越来越紧张，直接晕倒在了台上。”
已经过了许多年，程序却仍然记得当时的感觉。
天旋地转，所有人的脸在他的面前轮换着转，嘲笑的，轻蔑的…….
他的所有自信在那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程序休养了很久才又回来上学，但自此性情大变，最初只是沉默寡言，然而同学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甚至给他取了个“哥斯拉”的外号……
渐渐地，程序变得孤僻，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
到了高中，班上的男孩们都处在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无处发泄，有人以威胁和殴打程序为乐。
程序的整个高中都活得战战兢兢，不是帮人做作业，就是想办法凑齐保护费。
程序抬起眼来，空洞地看着前方：“即便我已经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自信，甚至害怕与人接触，在我看来，每一个陌生人都有伤害我的可能，我要避开他们，离他们远远的…….”
林麦麦听完，紧紧握住了程序的手。
她心里突然感觉很踏实。
怎么说呢？
像是在沙漠中独行的人，突然就发现了同路者。
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有同样的迷茫，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
真好啊，有同伴的感觉真好。
程序也紧紧地回握着她，心里所想全都一样，已经无需用言语表达。
而此刻站在窗外的方章早就按捺不住：“你看看，这还得了，他们都牵手了……”
晏宁瞥了他一眼，有点无奈。
说真的，她对这一幕也极其不爽。
可是，出于专业的判断，他们应该只是在互相倾诉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阴影，两人产生了共情，继而相互安慰而已。
所以她一把将方章扯回来：“你给我老实点。”
没想到练过跆拳道的她臂力惊人，一扯就将方章扯了个趔趄。
方章转身，与晏宁撞了个满怀。
毕竟是男女有别，晏宁满脸通红，刚想往后退一步。
方章却不知死活地来了一句：“晏医生，你还蛮有料的嘛!”
晏宁头一次被这么名正言顺地吃豆腐，忍不住要动粗。
然而她举起的巴掌到底还是没有机会落下去。
因为方章又一次惊呼道：“停电了，里面怎么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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