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程序觉得世界上走得最慢的钟应该是医院急救室外的那一个。
他和晏宁坐在手术室外，一颗心悬在空中，煎熬地数着时间。
一分，一秒，一分，一秒。
他开始自责，早知道就不该把药酒随手放在驾驶位旁边，早知道就不该和方章换座位，早知道就不该带她回老家。
不，要是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宁愿一开始就不要认识她。
这样她就不会躺在急救室里。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快乐地活着，就算他们永远都不会认识，不会产生交集，那也没关系。
程序记得他之前在某部电影里听到过一句台词：“当我发现我快要失去她时，我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了她。”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以理性思维具体分析之后，觉得不可理喻。
为什么要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去思考爱与不爱，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有自虐倾向。
然而他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
爱本来就不是一件理性的事情，永远不要用理性的思维来判断。
比他更自责的人，是方章。
方章是后来才被警方告知，当时喝的并不是茉莉清茶，而是加了糖和枸杞、以及其他药材泡制的药酒。
他本来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喝了几口之后就晕乎乎的，这才除了车祸。
虽然检查后发现他只有两处骨折，身体并没有致命伤，但警方仍在界定他的行为是否属于酒驾，暂时让他不要离开医院。
因为被限制出行，方章格外焦躁。
想尽千方百计，最后声泪俱下，才终于打动了一位年轻的女交警，同意他到急救室的门外等林麦麦的救治消息。
上一次在急诊室门口，他还只有五岁。
那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爸爸没有来抱他，也许是得知了妈妈是因他而死的，也许是不愿意让他看见他流泪......
自此以后，他们的父子关系十分淡漠，一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长大后在国外生活了好几年，更是联系甚少。
方章从那时候起就长年累月地看心理医生，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终于看上去像个阳光少年的样子，也能如常地与人说说笑笑。
但心里的黑洞一直都在，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而此刻，那个心里的黑洞再一次被打开，空洞洞地，里面有冰冷的风在呼啸而过。
他觉得很冷，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林麦麦。
为什么他喜欢的人最后都要离他而去，而且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方章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错误，只会不停地伤害别人，进而伤害自己。
他故意离程序和晏宁很远，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只有一个想法一直在脑海里盘旋，只要林麦麦一醒来，他就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表白。
他要告诉她，他喜欢她，想要和她一起，一起面对生活里未知的恐惧，他会爱她，保护她，永远都不离开她。
然而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他多么期待那一扇门打开，大夫会深吸一口气，摘下口罩，然后终于露出微笑对他们说道：“病人抢救过来了，已经没有大碍。”
手机铃声却在此刻地响了起来，苹果手机特有的铃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特别突兀，特别令人心烦意乱。
程序这才发现自己忘记调静音了，他万分尴尬地走到一旁去接听。
原来是小于。
他在约定好的饭店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程序一行人，倒等来了一个重磅新闻。
只扫了一眼标题，就觉得胆战心惊。
上面写着：闪付科技两位创始人遭遇车祸，恐重伤不治。
医院信号不好，他打了好半天电话，方章手机关机，程序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还好，小于想，还活着就好。
他大松了一口气后，立刻反应过来，通知程序道：“程总，你现在如果身体没有大碍的话，就赶紧离开医院，我们的竞争对手应该已经找到媒体要拍你和方总的照片了，这对公司的上市计划有致命的影响，快，找个人跟你一起，从后门走......”
直到挂了电话，小于才想起来，应该要告诉他们，找个口罩戴上的。
然而再打电话时，手机已经关机了，大概是没电了。
程序听到这一系列指令后还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一向相信小于的专业判断，立刻跟晏宁商量：“我们现在马上离开医院......”
说完后程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方章 ，虽然对他仍然有怨气，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程序走上去交待方章：“麦麦一醒你就赶快通知我，我有话要跟她说，还有，通知一下助理，来把我和晏宁的东西取回去，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走......”
话还没说完，站在窗口观察动静的晏宁急冲冲地跑过来：“不好了，医院的前门围满了记者，方章你快回病房，有警察陪着你，记者不敢怎么样，我和程序要马上离开这里！”
程序顾不得换鞋，穿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和晏宁往安全出口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往急救室的方向望了望。
上面仍然是令人绝望的“手术中。”
晏宁知道他在挂心着什么，她也很担心林麦麦，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她拽了拽程序的胳膊：“交给方章吧！”
晏宁还有伤，程序不得不扶着她下楼梯。
十几层楼，每走一层心里的恐慌就放大一分，因为不知道后门是不是也有记者守着。
走到一楼的时候，晏宁刚要开门，程序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咱们走地下车库”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能做出更合理的决策，晏宁不由得对程序刮目相看。
但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躲过记者。
程序刚走到地下车库，一帮拿着相机和话筒的记者蜂拥而至。
“程总，请问方总伤势如何？”
“程总，请问闪付科技的上市计划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程总，请问方便透露你和这位女士的关系吗？”
“请问你们是不是情侣关系？”
“......”
程序紧紧地将晏宁抱入怀中，护住她不让记者拍到脸。
然而还是徒劳。
晏宁先是极力躲藏，当她发现程序的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继而再拥她入怀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她在外人面前一向都坚强得像个女战士，这是第一次有人保护她。
所以没有关系啊，拍就拍吧！
晏宁无所畏惧地转过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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