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寄心何处
也许一刻钟,也许两刻钟,叶南天站起来,努力的想使身躯看的挺拔些,他咳嗽了两声,不至于让嗓音粗哑难听,“你把对辛觅的恩还在了洛洛身上,又为什么想让洛洛跟你游历两年?”
“我不想她平白死去。莫氏轲在东南一带雄踞一方,他享受着权势,享受着众人高呼,令她孤零零的躺在地下。”陌桉白的两片嘴唇狰狞了起来,“我要拔掉他的爪牙,让他也尝尝沙土的滋味。说到底,你不也等待着这一天么,你令叶洛练温情笑,不就是为了证明她是莫氏轲的女儿么?”
他唇角的讽刺之意大了起来,令叶南天无地自容。如瓮中之鳖,想不出好的说辞来推脱。
“你……你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再给洛洛两年的美好么?”叶南天焦躁不安,睁大眼睛,不确信的问。不,如果这样的话,他一定要阻止。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陌桉白再次皮笑肉不笑,细长的眉毛下,那双眼变得严峻而坚定,拓展到了整个面部,“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会护她的女儿安全。”
“那为何……”
“时机还没到。”陌桉白耐心解释,“两年之后便是英雄会,莫氏轲一定会来。”而我,也是看明心堂周围有明阳宫的影子,才确信当她遇到危险,莫氏轲才会露面。
“我……我还是不放心。”叶南天冷哼道,“只要我这个当爹的不同意,洛洛是不会跟你走的。”
“洛洛有时虽然迷糊,但不笨啊。”陌桉白提醒道,“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更何况,她从小就和楚一剑立下了闯荡江湖的约定。”
灰落春草,无意碾压着根茎。
拂袖琴弦动,指尖落棋子,化为一场江湖局,静等后人解。
叶南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打鼓似的咚咚直跳,他有一种夙愿得逞的激动感。但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担心,“这样做,洛洛会死。”
陌桉白神情淡然,目光里是从容不迫的意味,“不会,但她会变得……不快乐。”如此笃定,如此慎重,就好像内心已想过了千百遍。
如此平静,如此安稳,似乎三年的照拂全是假的。
“哼……到时候那种局面是你我所能控制得了的么?”叶南天冷笑,“就算莫氏轲放弃一切极力护女,也挽回不了人人诛杀妖女的决心。”
“呵,温情笑作为武林三大邪功之首,就是因为被辛氏独门霸占的原因。当此功广泛流传,正义侠士的气焰必会减弱不少。”陌桉白慢慢的说道。每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就像一滴滴冷雨,全部砸在叶南天的额头,让人发寒。
“那可就乱成一片了。”
“说你是装糊涂还是老糊涂?”陌桉白身形如风,钳住叶南天的脖子“你隐瞒叶洛的身份二十年,温情笑的秘笈也在你身边待了二十年。若人人都能练,叶洛的尸首早化成白骨了。”
叶南天使劲的反抗,但他的力气渐渐微弱了下去,只能胡乱的蹬。陌桉白拍拍他粗糙的脸,“还真是老了,当年你的心可狠着呢。”说罢,使劲的在地上一丢。
叶南天咳个不停,“不要伤害我女儿。”
“哈哈哈哈。”陌桉白指着他,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他的五官分明而深邃,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温雅与隽秀。这一笑,生生破坏了翩翩君子的美感。“你和谁生的?”
叶南天的脸蒙受了羞辱似的涨红起来,他牙齿紧咬,不住的抠挖地面。
陌桉白兀自说个不停,“你好像只喜欢过一个女人。但我听说你们并不被人所看好……为了不让她痛苦,你不是……”
“住口,住口。”叶南天口吐白沫,全身颤抖,双目中的熊熊怒火择人而噬。他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不住的说,“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陌桉白抬起他的下巴,有些悲悯,“其实你还不够爱吧,只因为一个相同的姓,你就对自己的身体做那么大的伤害。”他摇头,“作为一个男人,太不值了。”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叶南天吼叫。
“我不懂?你懂?”陌桉白嗤笑,“你要是把对别人的狠劲加一份在叶南风身上,估计这会儿早在野外逍遥快活了。”
“你不觉得我们这是乱……乱伦?”叶南天太需要别人的肯定了。如果陌桉白的回答让他满意,他甚至都忘记陌桉白刚才差点让他窒息这一回事了。
“……”陌桉白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当时不珍惜。现在人都没了,还在意个什么劲?”
他塞给叶南天一颗药丸,“怎么着你也是我徒弟的女儿,可不能早死哦。”
理了理衣衫,大步出门。
叶南天狠狠的将药丸摔落在桌面上。“这么点伤,就会死,你也太小看我了。”不料那药丸结实的很,在桌上滚了几圈才弹跳到脚下。
叶南天捡起来看,不想他给的竟是这种药,默不作声的收在怀里。
直到晚上,天色都已经暗了,叶南天才回来。叶洛立马跑到他身边,关心道:“爹,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叶家在青城算不上是什么大户人家,和寻常百姓一样,三间屋子一个菜园。
生活来源全靠叶南天的包子店。
叶南天虽说是个男人,但他包的包子比女人包的还要好看,且陷多味美,因此生意一直很兴隆。每到傍晚他就一起和雇用的店小二收拾桌面,回家做饭。
“今天人少,没卖出去,等了些时辰。”叶南天有些无力,“进屋,爹有话要对你说。”
“哦。”
叶南天坐在凳子上,叶洛连忙给他倒水。月夜窗墟,有星则明。叶洛望着爹喝水的缓慢动作,心头苦涩。
叶南天在她面前是含蓄的,他很少说体贴温馨的话语,比如,“明天多穿点衣服”、“不要喝凉水”、“记得关门”之类的话语。
更多的是,“你个丫头,怎么还不睡觉?”、“闭嘴,吃饭。”“没大没小的。”
但叶洛就是敬他,爱他。
少年时,叶洛看着爹一个人操劳,她殷殷的期望,用眼神鼓励,希望爹再找一个。但叶南天就是为所不动,甚至给她来几句训斥。
记得九岁的时候,爹带她去树荫下和人唠嗑。期间有个五十多岁的伯伯,对人诉说自己和妻子辛辛苦苦的把一双儿女拉扯大,给吃,给喝的。
等长大了,儿子整日混在外面,混完了还要拉几个狗友在家里折腾一番,把老两口整的够呛。女儿呢,成亲了也撒谎偷人,结果拿了一纸休书,跑到不知哪个旮旯地三年没回来。等回来了,带的小家伙都五岁了。
问是谁的,说是她奸夫二老婆的。
问怎么不扔了,管这毛东西干嘛?跪着下来说自己很难有孕,这孩子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老伯伯当场指着天,“你说这傻瓜子才二十五岁哇,就想着自己的后半辈子。我们两个可都五六十了,本来还指望着她送终捏。”
叶洛听得专注,眼睛都不带眨的。甚至吐了舌头。
这一举动恰好被老伯伯看见了。老伯伯瞅后觉得扎心,拉着爹的手,“叶老弟啊,你看你这闺女一看就是养不熟的,你可得早早的防着啊!”
叶洛大叫,“我才不会这样呢。”
老伯伯摇头,“听听,口气好冲,老弟你可不能走我的后路啊!这日子难过的。想当年我年轻气盛势必要打下一片天,让那些人看看谁是天谁是地。结果发未鬓,心已哀。唉,究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一对讨债的。”
伊呀呀咿个啷当破
家徒四壁哪不知寒哟
衣衫褴褛鞋子冻脚啊啊
胡六儿望着菜包眼睛疼哪
骑个窟窿吆喝~~恰恰
旁边有人笑,“这老汉有半个月了一直蹲在这拉人唠叨,别说,唱得还挺好的。”
深浅不一的记忆,成了印痕,留在脑中。这件事在叶洛的脑子中,是最有印象的一件。人的一生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昨天还在听老伯伯唱“就让今生停在今生,来世没有来世。”
今天就已经看见爹起了皱纹的脸。
“洛洛,洛洛。”叶南天喊道,见女儿睁着疑惑的眼,他叹气,“你这分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爹……”叶洛拉扯着叶南天的衣服,撒娇,“您一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瞧瞧,脸都瘦了。”
“哦,想起我来了。”叶南天不知咋弄的,开始吃味起来,“有一剑陪着,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你爹了。”
“……”叶洛吓得一激灵,“你谁,不是个冒牌吧?”太奇怪太突然太不好意思了,这可不是爹说话的风格。
“洛洛,陌先生今日同我商量,他要带你去外地游历两年,希望你对那些草药,各种病症有更加亲身的体会。其实爹不大赞成你去,但陌先生说你一定会去。”叶南天搓着手,如此无比正经的话,他竟对着女儿有些紧张。
只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一项艰巨却又不得不为的重担。
什么样的担子会导致心累呢?
难道是良心的谴责?如果这样的话,莫氏轲更应该受到惩罚。
日复一日的亲情绵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在他心中能抵得上这个词。
“爹,我当然会跟着师傅去,楚一剑也会陪着。”她小心的问,“您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叶南天深吸了一口气,“洛洛,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每月来个信儿。如果受不住外面的风餐露宿,就早点回来。”
“嗯。”
“还有,女孩子一定要自重自爱,成了亲才可以。”
“……嗯。”
“陌先生对你好爹是看在眼里的,但也不能太过的依赖他。银子在柜头上,你带上。”
“嗯。”
“睡去吧。”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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