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困兽

　　五天后，夜晚。

　　一道黑影穿梭在夜色弥漫的京城中。

　　穿街过巷，翻墙越脊，黑影似乎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熟练地避开了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和更夫，来到了一座地处偏僻的建筑前。建筑物的大门上赫然挂着两个字：“天牢”。

　　轻巧地在距离目的地远一些的地方落下，黑影不曾发出半点声音。拢了拢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帽檐压低了一些，那人缓步走出阴影，径直走到天牢大门前。门口的两名守卫欲要阻拦，黑影手中多出了一块小巧的令牌，冲着他们一晃。守卫们立刻站住了，毕恭毕敬地向来人行了一礼，就放人进去了。

　　沿着一道螺旋状的通道一路往下，叶婴鹂在心中暗暗冷笑。这天牢倒是造的好，借了这块地基顺势往下挖，在地底下跟个迷宫一般，不怕人逃了出去，更不怕外面有人打进来，哪日不想留着这地方了，一把火烧了了事，里面的人一个也休想跑出来。

　　这齐皇的脑子倒是不错，阴谋诡计一类的东西都能信手拈来，怎的就不想想如何才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呢？罢了……自己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益了。

　　一路走到天牢最底层，立刻又是一群守卫迎了上来。不等他们开口，叶婴鹂手中令牌一举，低沉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带我去十六号。”

　　这里的守卫较之上面几层的，似乎要更加冷漠一些，连眼神都不带任何波动。为首的一人接过叶婴鹂手中的令牌，检查了一番后交还，点了点头，转身引着叶婴鹂向天牢最深处走去。

　　到了十六号，守卫替叶婴鹂打开了门，将人请了进去。上头每个月都会派个人来这里，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他也有些不明白，一个在这种鬼地方待了六年，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上面却每月派一个人来这间牢房一趟，还弄得神神秘秘的，这究竟是在搞什么……

　　踏进牢房，叶婴鹂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还挺大，而且很干燥，与之前猜测的潮湿狭小完全不同。只是有一点，这间牢房是完全不透光的，笼罩在一片死寂一般的黑暗中。而且，这间牢房安静得诡异，明明有着很大的空间，进来了一个人，却不闻多少回声，外界的声音更是一丝也听不见，可见这里建造之时，在隔音上是花了工夫的。

　　叶婴鹂没有点灯，因为不需要。被困灵鹫山的那几年，她早已练就一双锐利眼眸，多暗的环境下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四下望了一圈，接着，叶婴鹂的目光便汇聚在了一点，随即缓步向着牢房的一个角落行去，每一个足音都落得极为稳定，只是那较之平日略显沉重的呼吸之声，隐隐地显着她内心深处的不平静。

　　角落里，一个黑影做一团卧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即使在这样一个寂静的环境当中，仍然显不出存在感。叶婴鹂走到黑影身边跪坐下来，有些颤抖地伸出双手，搭上面前之人的肩膀，轻轻摇动了几下：“……醒醒，醒一醒……”

　　倒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叶婴鹂瞬间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看到这人卧倒在地上的时候差点没吓得她魂飞魄散，偏偏自己是偷偷来的，还不能在这种地方弄出太大响动，否则就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还好没有事……

　　心念电转之间，地上的人已经彻底醒了，有些茫然地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确定一下这个唤醒自己的声音究竟是来自哪里，不过显然此人没有叶婴鹂这样好的夜视能力，在发觉自己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叹了一口气，道：“又要开始了么？不知这一次，陛下给臣准备的小玩意是什么样的呢？”

　　有些沙哑的声音已不复从前的清朗，是许久不曾说话留下的痕迹，辨不出喜怒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对自己的处境好像浑不在意一般。

　　叶婴鹂顿了一下，小玩意……虽然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他并不会好过，可如今这句话的意思竟是说，齐皇连一个身陷囹圄不见天日的人，也不准备放过吗……？

　　一时间，叶婴鹂百感交集，也顾不得狱卒就在这牢房外面了，一把将面前的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人以为是齐皇派来的人要动刑了，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不料，下一刻他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包围了，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低泣道：“爹爹，是我，婴鹂啊！女儿不孝，连累爹爹了……”说到这里，叶婴鹂已是泣不成声，再也接不下去。

　　怀抱中的身体顿时一僵，瞬间沉默了下去，久久未发一言。叶婴鹂见父亲久久不曾反应，试探着又问了一声：“爹爹？”

　　只觉得一股力道从手中传来，却是叶青缓缓地动了起来，虽然他要靠叶婴鹂支撑着才不至于就此倒下去，却是缓缓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与此同时，叶婴鹂感觉到，叶青虽然看不见自己，却有两道锐利的目光从他的眼中射出，直直地朝向自己的方向，目光中暗含着连自己这个内家高手都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叶婴鹂心中一惊，就在此时叶青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婴鹂？我女儿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命丧北魏了，况且天牢是什么地方，即便婴鹂有命回得来，难道还进得来这种地方？陛下这一回，倒真是给了臣不小的惊讶啊，只可惜，臣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在陛下的掌握之中了，陛下耍这种小把戏，即便是臣上了当，又有何用处……”

　　“爹爹！”叶婴鹂瞬间出声打断了父亲，她算是反应过来了，父亲怕是将自己的出现当成是齐皇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了，“爹爹可曾记得第一次给女儿写的信？那时女儿刚刚识字，好些字看不懂，便将信放在梳妆台上去找娘亲，结果家中养的猫淘气，待女儿回来看时，信上已经踩了好些个猫爪印，将爹爹的字迹都踩掉了，女儿当时伤心得哭了好久，后来是爹爹回家那日，将女儿抱坐在腿上，一字一字将信中所写念与女儿听……此事便是爹爹忘了，女儿也绝不敢忘啊！”

　　叶青本欲出口的话到了唇畔，生生被这句话定住，脸上本是淡定自若的表情也僵在了那里。

　　叶婴鹂一双清澈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父亲。叶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也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一动不动。他看不见，这里没有一丝的光亮，他的眼睛也不曾好到能够在夜间明察秋毫的地步，但是他知道，面前的人正在看着他。从少女身上传来的感觉，她的体型，她的气息，甚至是黑暗中眼神传来的触感，无一不在狠狠撞击着叶青的心，唤起丝丝缕缕的熟悉感……

　　“婴……婴鹂？”僵持了一会儿，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从叶青口中传出。

　　“爹爹……”叶婴鹂舒了一口气，再一次紧紧地拥住了父亲，眼泪夺眶而出。

　　叶青费力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揽住了女儿娇小的身躯，一时间心情复杂，却是无比激动，原本浑浊的双眼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女儿说，话到了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方才用有些哽咽的声音道：“婴鹂没事就好……”

　　听了这句话，叶婴鹂顿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从父亲的臂弯中抽身出来，一双还带着水雾的凤眼定定地望向父亲：“爹爹，告诉我，女儿想要听爹爹亲口说出这句话……六年前，爹爹可曾叛国？”

　　“不曾！”低沉坚定的声音从叶青口中传出，不带半分的犹豫。

　　叶婴鹂抿着唇，脸上似喜似悲，最终还是笑了。“爹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呢！”她这么说，一双前一刻还是水雾朦胧的眼，散发出锐利而夺目的光。

　　一瞬间，叶青觉得，女儿的双眼，竟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元帅都不自觉地想要避其锋芒。好在他心志坚定，只是晃了一下神就反应了过来，这时间他猛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天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自己再清楚不过，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女儿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婴鹂……”刚欲发问，叶婴鹂就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叶青的肩膀，不容置疑地道：“爹爹，告诉我。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齐皇会突然对爹爹发难？那些所谓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

　　叶青一怔，女儿的声音在此刻仿佛有着能够操控人心的魔力一般，他不由自主地回答起了她的问题……

　　……

　　听完了叶青的讲述，叶婴鹂闭上了双眼。即使先前早就猜到了一些事情的始末，听父亲这般说起，心中仍然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好，好的很！叶家几代人都为东齐王朝效力，从未生出过叛逆之心，如今飞鸟还未尽，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就要把良弓藏起来了吗！叶婴鹂的心中，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一样，对齐皇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

　　“婴鹂。”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叶青。叶婴鹂瞬间回过神来，答道：“爹爹可还有话要说？”

　　叶青曾经身为东齐大元帅，在战场上杀敌之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此时却是显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似乎是在做着极为激烈的心理斗争。

　　良久，久到在叶婴鹂都以为父亲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叶青才长叹了一声，像是做了什么极为重大的决定一般，用极低的声音道：“这件事，我本来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你了，就让它埋在我和夫人的心里，做一个永远的秘密。只是如今，怕是我们两个都反倒成了你的拖累了，我们不该再如此自私，再不告诉你这件事，以后可就来不及了……”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不打算告诉女儿，什么来不及了？”叶婴鹂讶然。

　　叶青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叶婴鹂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抬头向上望去，眼中有着一丝丝不舍和惆怅，语调却是极为稳定：“不要再叫我爹爹了，我不是你的爹爹。婴鹂，你并不是我和夫人亲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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