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落英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像是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回到面前的少女身上。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叶婴鹂就在那里。此刻，他不是什么元帅，更不是什么阶下囚，只是一个亲口告诉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女儿，自己不是她亲生父亲的父亲。那目光之中，有爱怜、有担忧，更多的是浓浓的不舍。

　　这一次，沉默的换成了叶婴鹂。她彻底被叶青说出来的话给震住了。

　　这个虽然不能时常见面，却是无私地陪伴了自己十年心路历程的男人，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那十年来将自己爱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叶婴鹂的双手，渐渐地开始颤抖，而且幅度越来越大，几乎是有些惊慌地脱口而出：“爹爹骗人！爹爹和娘亲从来不曾和女儿说过这样的话，也不曾亏待过女儿半分……爹爹一定是怕自己和娘亲连累女儿才这么说的……”

　　叶青目光爱怜，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婴鹂，可记得从前我曾经对你说过，做人做事，切忌自欺欺人？我知道这么说你心里也不好受，可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吧，我说的，都是实话！”

　　叶婴鹂无力地闭上了眼，这个做了自己十六年父亲的男人，即便不能时时待在自己身边，也将自己的性子摸了个一清二楚。叶婴鹂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叶青此时的话，是将叶婴鹂心中那残存的一丝希望也给掐灭了。

　　叶青的目光有些游离，话却没停：“婴鹂当也知道，我出身寒门，是靠着自己爬到东齐元帅的位置上的。但是夫人的事，你知道的想必很少。夫人的出身，比我更加不堪，她原本是一个小地主家的小姐，在她年纪尚小的时候，她父亲得罪了当地的恶霸，那恶霸害得她家破人亡，还将夫人卖到了青楼……”

　　叶婴鹂瞬间睁开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关于花氏的往事，却是没想到，花氏竟然有着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回想起往事，叶青也是有所感触，苦笑一声，接着道：“亏了夫人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韧性，在那种地方活了下来，可她的身子却是彻底毁了，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叶婴鹂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叶青继续道：“当年我上京应武试，途经夫人的家乡，一次机缘巧合，在那里认识了她，在我最难的时候，她帮了我一把，我这才得以平安参试，且一举成功。我从军之后得了军功，就迎了她进门，暗地里请了好几个名医看过夫人的身子，都道是夫人于子嗣上无望了……婴鹂可是明白了？”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爬满了叶婴鹂的脸颊。她用力点头。

　　叶青的话还没完：“夫人于此事极为内疚，深感对不起我，其实我从未介意过此事。”停顿一下，又是苦笑了一声，看向叶婴鹂道：“后来，我们就捡到了你。那一次，北魏与南楚开战，楚皇派使者前来与我国结盟，共同对抗北魏，陛下应了。”

　　南楚？叶婴鹂敏锐地从叶青的话里捕捉到了这个词。

　　叶青缓缓道：“一次北魏夜袭南楚军营，我所在的军队接到军令，火速赶去救援。那真是一场混战，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从子时一直杀到天明，三支军队皆是元气大伤。我们在清理战场之时，我在一堆死尸里发现了你，看上去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身上裹着一块随处可见的粗麻布，脖子上挂着一朵白玉莲花，攥着拳头，哭声细弱得和小猫似的，我便将你抱回来了。”

　　叶婴鹂这下是彻底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叶青和花氏身边的了。

　　叶青又道：“我见你的第一眼便极是喜欢，夫人亦是如此。我起初也曾经找过你的亲生父母，然而我当时人微言轻，找人能发动的力量也不大，待到我位高权重之时，我和夫人已经舍不得把你这孩子送还给你亲生父母了，就想着把你当作自己女儿来养便是……”

　　“爹爹……！”叶婴鹂一头扑进叶青怀里，打断了他的话，眼泪迅速蔓延，以极快的速度湿了叶青的前襟。

　　叶青抚上了叶婴鹂的头发，不语。

　　叶婴鹂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从叶青的怀里钻了出来，立掌为刀，眼神坚定：“爹爹，什么都不要说了。你们曾经是我的父母亲，以后也是！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爹爹身后的那个小孩了，爹爹也别像娘一样说什么让女儿自己逃走的话了，凡人欺我，我必报之！爹爹一辈子为国为民，他齐皇既然如此无道，加害于我们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婴鹂，你竟然还认我这个爹爹……”叶青惊愕，继而一股暖意从心底涌出。他没想到，那个从前像小兔子一般的的女儿，竟然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爹爹不要疑惑，女儿今日能有办法进这间牢房，就一样有办法将爹爹和娘亲接出去！”叶婴鹂抿了抿嘴，看了叶青一眼，“女儿不能在此地久留，我……”

　　“等等。”叶青突然出声，“婴鹂是真的长大了啊，你说的话，爹爹记住了，只是爹爹还有一事要交待你。今日爹爹将你亲生父母之事告诉你了，你若是想去寻他们的话，那便去吧，我……爹爹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的那朵白玉莲花，爹爹在被抄家前悄悄将此物藏了起来，或许它会是你身份的一个凭证。附耳过来……”

　　叶青在叶婴鹂耳边一阵悄然低语，叶婴鹂不住点头，随即直起身来，从身边取出一颗不知是什么丹药，低声道：“爹爹，将此药服下，外面那些人便不会怀疑我今日来此之事了。”

　　叶青毫不犹豫地将药服下，心里有些惊讶，这孩子，六年不见，手段倒是多了不少啊。

　　不待他发问，叶婴鹂就轻轻地将他放躺在牢房原来的那个角落，接着走到他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稽首，再稽首，三稽首。最后一拜，伏地不起，坚定的声音从口中传出：“爹爹，女儿去了，爹爹保重，等我回来！”

　　随即，在叶青惊愕的目光中，跪在地上的身影突然在一片黑暗之中变得清晰可见，随即，渐渐消散……

　　“没错了，就是婴鹂……”直到牢门关上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叶青才回过神来，只是女儿带给他的震惊，仍然萦绕在心头，“我应当没看错，这丫头会武功了，她的身法还能够留下如此清晰的残影，这么做出来，应该是给我看的吧……只是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突然，一阵淡淡的困意袭来，叶青渐渐支持不住，闭上了眼。随着叶青陷入沉睡，他的皮肤上面，渐渐涌上一层怪异的紫色……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狱卒的脚步声，开始接近这间处于天牢最底层的牢房……

　　京城闹市区中的一条街道上，坐落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走近细看，匾额上书三个字：“回春堂”。若是在白日，此处必定是门庭若市，然而此时已经过了丑时二刻，家家户户都歇下了，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便无端地显得有些萧索了。

　　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一道黑影闪过，不曾发出半点声音，径直落入了回春堂的后院，随即消失不见。

　　毫无预兆地，叶婴鹂出现在了回春堂后院的一个房间里，迅速将身上的夜行装束换下，换了一身常服，灯也没拿，便匆匆向着前面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面一个房间尚未熄灯，柔和的亮光从窗间倾洒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明黄。从窗户往里看去，隐隐约约地能看到里面的几个人影。叶婴鹂径直走到那间房门口，推门而入。屋里有三个女子，正围坐在一起打叶子牌。

　　“大师姐！你回来了！”里面的一个女子在看到进来的人是叶婴鹂时，眼前一亮，当场扔了手里的牌，惊喜地叫出了声。

　　瞬间承受了一屋子目光的关注，叶婴鹂很是有些无奈，关上门，回头问道：“师妹们，怎地还不曾歇下？”

　　那第一个出声的少女从炕上站起来，亲热地拉过叶婴鹂的手，将她牵了过来，一起坐下，一边道：“虽说我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了，可那天牢毕竟是个极为险要的地方，大师姐此番孤身前往，莫说我们姐妹几个，就连容清师兄也是担心的很呢！晚上大家都睡不着，干脆就一起在澈师姐的屋里等大师姐回来了。”

　　说完，少女看向另外两个同伴，她们也是一致点头赞同。刚刚被称为澈师姐的容澈看向叶婴鹂，问道：“大师姐此去，可有什么收获？”

　　容澈这么一说，叶婴鹂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一抹彻骨的寒意在眼底一闪而逝。点点头，叶婴鹂的声音辨不出喜怒：“自然是有的。”

　　三个少女互相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叶婴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再清楚不过了。叶婴鹂是五天前快要宵禁的时候，来到回春堂的。当时回春堂坐堂的大夫，正是她们口中的师兄，容清。叶婴鹂将一份药方和一件有些怪异的银饰交给容清过目，就被请进了回春堂的后院，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她们三个姑娘，容澈、容涟和容汐。她们起初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会带一个外人来到回春堂的内部，看那姑娘也是不甚明白的样子。谁知，容清之后说出来的话令她们所有人大吃一惊。容清说，叶婴鹂手中所持的银饰，乃是他们的掌门信物，持此物者，就是这一代的掌门。

　　同样吃惊不已的叶婴鹂，在和容清交流过后才知道，自己在灵鹫山认下的师父，竟然是江湖上二十年前兴起的一个神秘门派“云洲门”的建宗之主，而回春堂便是云洲门在东齐的一个分点。这下她明白了师父将这些信物交予自己的用意，师父是要自己接任云洲门的掌门之位，以便自己能在天下有个立足之地，也方便借助门派的力量来完成师父的遗愿。想通这一切之后，叶婴鹂就在容清请来的一名身处东齐的长老见证下，正式成为了这个云洲门的掌门，之后她就立刻发动了宗门暗线，安排了天牢中的这一场见面。

　　回春堂位于东齐京城，对于六年前所谓的叶氏叛国之事自然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自是了解叶婴鹂与齐皇之间的恩怨。看着叶婴鹂瞬间冷下来的脸色，容澈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师姐且勿伤怀，接下来的事才是最为要紧的，如今东齐无人知道大师姐尚在人世，那……大师姐接下来可有打算？”

　　思索的神色在叶婴鹂脸上浮现，她一双灵动的凤眼来回在三个同门师妹的身上扫动，倏尔，在容澈身上定住，唇角一侧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容澈有些疑惑地看着叶婴鹂，看大师姐的神色，是想到了什么吗？这时，叶婴鹂突然发问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云洲门在东齐，应当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吧？”

　　容澈点头，道：“那是自然，江湖门派大多隐于山野，即便有意入世，也多会在山野之间选址建立本宗。而我们云洲门不同，当初的掌门师尊建宗之时，就以全然入世的姿态，将本门弟子尽皆分散在市集之中，甚至有不少弟子能够随意出入达官贵人之侧，因此本门的情报网，不止东齐，在南楚、北魏、西蜀，甚至是南疆北疆和西戎的一些地方，都能够渗透进去。”

　　容澈的话讲到一半之时，叶婴鹂就已经开始惊讶了，待到容澈的话讲完，叶婴鹂已经不止是惊讶了，更应该说是惊喜了。在心中暗暗佩服了一下师父的高瞻远瞩和魄力之后，叶婴鹂问容澈：“既然如此，那么在回春堂这里，情报这一块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负责的？”

　　容澈却是摇了摇头，道：“负责情报的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是另一个师兄。他这几日有任务在身，不在回春堂内，不过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了。大师姐可是有话吩咐予他？”

　　叶婴鹂点点头，也不隐瞒，道：“毕竟我与齐皇的恩怨乃是我的家事，不好过多牵涉到云洲门，不过既然有现成的情报网……那还是得用一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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