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莲心
未时初,一轮艳阳高高地挂在齐都之上。今日是个好天气。
此时的闹市区中,来了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看他们的装束,非富即贵,又兼行色匆匆,周围的百姓见了,纷纷避让开来。
东齐法律规定,皇城之中不得当街跑马,在齐都外城的范围倒是没有这个限制了。齐都最大的闹市区位于内城之中,这闹市区人又多,即便是马上的两人有心打马狂奔,也是跑不起来,只得驾着马在人群之中慢慢前行。
转过两个弯,不多时,一家医馆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当中,木制的匾额上书“回春堂”三个大字。马背上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一起驱马向回春堂赶去。
回春堂占地不小,对外开放的地方有三处,一为外堂,二为中堂,三为外间药房。外堂是男病患求医的地方,中堂是女病患求医的地方,外间药房则是病患们抓药之所。回春堂有几个女大夫,这是全京城皆知的事情,不少人还专门将回春堂的女大夫请到家中看诊过。而回春堂将男女分开看诊的做法,虽说只是个小细节,却也为不少东齐京城的人所称道,加之堂内大夫精湛的医术,回春堂在东齐京城的声誉是相当高的。
这日,回春堂外堂的坐堂大夫正是容清。他刚刚给一个病人看诊完,开了药方,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起头来,只见两个装束齐整的男子站在了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将药方递给之前那个病人,示意他去抓药之后,容清才抬头对上面前两人的视线,不卑不亢地道:“两位可是要看诊?若是看诊,请先去后面排队。”
两人当中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像是要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人一抬手打断了。那人面对容清,恭敬一揖,道:“先生莫怪,在下初来东齐京城,不知贵堂规矩,有些逾越了。只是在下之事,实在是有些着急,不知先生可否替在下引见一下这回春堂中能够做主的人?”神色中带着些许急切。
见这人礼数周到,不像是来闹事的,况且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容清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的副手先替他看一会儿,这就起身将两人带到了外堂后面的一件厢房,道:“有什么话,二位直言即可,这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过来。回春堂中之事,在下可以做得一些主。”
那人看容清这副做派,想是能在回春堂主事的,便点点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楚国三皇子,楚瑜,今日早晨刚到贵国京城。”
南楚三皇子?容清一听这句话,心中就是一惊。回春堂前两日就已经从容池处得到了南楚使团要在今日进京的消息,却是没料到,这南楚皇子进京不过半日,竟然就找上了自己这回春堂,这是要做什么?心中百转千回,容清面上却是滴水不漏,迅速朝着楚瑜恭敬一揖,道:“原来是南楚三殿下,草民容清失礼了。”
楚瑜一把扶住了容清,摇头道:“你我本非一国之人,容先生无需对在下如此恭敬,倒是在下如今有求于回春堂,还望先生助我。”
容清道:“不敢不敢。不知三殿下有何难处?”
楚瑜低声道:“实不相瞒,在下的一个侍卫中了一种奇毒,北魏和东齐的太医都看过了,均道解不了,在下听闻回春堂专治疑难杂症,便想来问问看,堂内可有擅医毒的大夫?若是能救得了在下的侍卫,楚瑜必有重谢!”
容清听了这一番话,心中暗道这南楚三皇子着实是消息灵通,到京城不过半日,居然便已得知了自己这回春堂的大名。只是如今这事,却是不好办了,对方是南楚皇室之人,而与皇室与朝堂打交道,不要说回春堂有着江湖势力的底子,就是一家普通的医馆,怕也是要慎之又慎的。于是,他并未即刻应下此事,而是道:“听殿下所言,想必殿下那侍卫中的毒不一般,此事草民绝不敢怠慢,请殿下于此稍候片刻,草民去去就回。”
楚瑜点头,他也知道这时急不得,便道:“麻烦容先生了。”
“殿下客气了。”容清退出了厢房,不敢怠慢,立刻赶去了回春堂的后院,来到一个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问道:“大师姐,可在房中?”
门一开,叶婴鹂从里面走了出来,见着容清,诧异道:“阿清,今日不是你坐堂吗?怎的跑到后院来了?可是外堂出了什么事?”
容清将楚瑜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向叶婴鹂道:“大师姐,此事牵扯到朝堂,因此我不敢擅专,特此先行前来禀报。大师姐意下如何?”
叶婴鹂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回春堂毕竟有着江湖的底子,遇上朝堂之事,谨慎才是上策。既然这毒两个皇宫之中的太医都解不了,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医馆,又怎能解了它呢?”
听叶婴鹂这么一说,容清顿时反应过来,点头问道:“那我这就去回绝了那三皇子,就说我们回春堂才疏学浅,只怕帮不上忙了?”
叶婴鹂摇头,道:“不可,对方毕竟是一国皇子,而我们只是一家医馆而已,他既然亲自前来求医,我们又怎能如此不给面子,将人拒之门外?你若是拒绝了他,只怕于回春堂的名声有损。况且他能亲自来此,应当是从别的地方听到过回春堂的事,对回春堂的医术只怕也有七八分的了解了,我们若是避而不出,反倒是坐实了避嫌之意了,这个邀请,我们只能接,不能推。”
容清这下全然明白了,道:“还是大师姐看的清楚。既然如此,我要如何回话是好?”
叶婴鹂道:“你去回他,就说这事堂内的人知道了,一会就派两个大夫来跟他一道去给他那侍卫解毒。我去把阿汐找来,一会儿我们两个跟他去。至于解不解毒,那就是我们做大夫的事情了。”
容清嘻嘻笑道:“明白了,没想到大师姐这一次竟然是要亲自出手么?只可惜大师姐这一次注定是要铩羽而归了啊。”
叶婴鹂白了他一眼:“没个正经,我这不是想去看看,什么毒能让两国皇宫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吗?你倒是打趣起我来了,看样子挺闲的啊,来,不如你回头去把后院那几个满当当的药材库都打扫一遍,那些个药材库许久不曾开了,想必里面都积上了不少的灰,正好趁着这回一并清理了。”
“呃……”容清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大师姐,我错了,我这就去给那三皇子传话!”脚下不停,一溜烟跑没影了。
“噗哧。”看着容清瞬间落荒而逃的样子,叶婴鹂自己反倒是憋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转身找容汐去了。
却说容清急急忙忙回到之前的厢房,楚瑜还在那里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不待楚瑜开口,容清便抢先一步道:“殿下,方才草民和堂内几个擅医毒的大夫说了此事,她们现在正在收拾东西,请殿下再稍候片刻,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此,与殿下一同前往看诊。”
闻言,楚瑜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也是缓了半分,道:“有劳了。”
容清摇了摇头,站在厢房中和楚瑜二人一同等候着。不多时,厢房外有脚步声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各自提着一个小药箱。走在前头的是容汐,这是一个有些面冷的少女,个子高挑,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一身松绿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很是利落。
楚瑜见到前头走进来的少女就是一愣,显然没想到接下这件事的大夫竟然会是一个少女。不过他也知道,回春堂有女大夫,且她们的医术也不差,倒是没有对容汐起轻视之心。然而,下一刻,当他看清楚后面走进来的人之时,顿时全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后面那个和容汐相比,身形明显有些娇小的蓝衣少女,那熟悉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合了起来……
随后,只见面前的少女也抬起了头,四目相交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住了。厢房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到众人轻轻的呼吸声。
接下来,容清容汐还有楚瑜的那个侍卫惊讶地看到,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几乎是同时,一模一样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叶婴鹂和容汐坐在一辆简易的马车上,吱吱呀呀的车轴声不断地击打着车中人的耳膜,叶婴鹂却是全然不闻一般,眼神有些游离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容汐也不来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地上放着两个小巧的药箱。
事实上,叶婴鹂直到现在还没能完全从之前的惊讶当中回过神来。怎么就这么巧?那天自己在北魏灵鹫山救下的人,居然会是南楚的三皇子?她那一次正是由于不愿和这个知晓她曾经待在北魏地穴中的人有过多的交集,才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想着这样再不济,楚瑜也不能将自己和东齐人眼中已经死了的那个叶婴鹂对应起来。可谁又能想到,这人居然会是南楚三皇子,且两人又好巧不巧地在东齐撞上了?真是好不尴尬。
十岁离京,六年后方才回来,叶婴鹂的相貌在这期间长开了,也变了很多,所以她才敢在不需要的时候不易容,就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回想起刚才,楚瑜认出自己,自己也认出了他的那一刻,叶婴鹂分明看到,楚瑜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竟是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只听他说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姑娘曾经对在下说过,若是今后有缘再见,在下自会知道姑娘的名字。既然现在在下已经见到姑娘了,是否也可以知道姑娘的名字了呢?”
一听这句话,叶婴鹂全身一震,顿时清醒过来,有些心情复杂地看了楚瑜一眼。其实,叶婴鹂并不反感楚瑜这个人,因着之前的偶遇,对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好感的,只是现在这个情形,自己的身份实在是不宜过早暴露……说不得只能先糊弄他一下了。叶婴鹂心念电转,却不知她思索之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和抱歉,尽数落在了一直注意着她的楚瑜眼中。抬头对上楚瑜的视线,叶婴鹂道:“三殿下可以称我容蕙。”说话时叶婴鹂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说自己姓甚名谁,而是说让可以让楚瑜这样称呼她。
楚瑜将叶婴鹂的表情尽收眼底,倒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道:“这一次又要麻烦容姑娘了。”对着叶婴鹂恭敬地一揖,也是很巧妙地避开了直呼叶婴鹂说出来的这个名字。
叶婴鹂轻轻道:“麻烦谈不上,医者分内之事,殿下客气了。”心中却是在盘算着,既然这来求医的人是楚瑜,他是见过自己医术的,怕是难以在他面前糊弄过去,之前做好的安排看来是不能用了,需要再作打算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叶婴鹂的心中却已经是百转千回。今日这一关可不好过,自己该如何做,才能让回春堂脱离这潭浑水呢……
突然,马车一震,接着缓缓停了下来。楚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两位姑娘,我们到了,请先下车吧。”
叶婴鹂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和容汐一起提起药箱,掀起车帘下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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