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游鱼

　　时维八月，如今的天气虽然不像盛夏那般燥热，却也不似隆冬那般寒凉。夏日的浪潮能够残留在大地上的痕迹已经不多，面对一波紧似一波的冷空气，正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渐渐消融。

　　此时，跪在东齐皇宫大殿上的四皇子，心情便是如同这天气一般，越来越凉。

　　嘭！一个茶杯堪堪在离他一步远的地上砸碎，碎屑飞溅，有些还溅到了四皇子的身上，但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看高高在上的父皇，现在究竟是怎样的暴怒。

　　“混账东西！”齐皇的怒吼声从四皇子头顶传来，“办个生辰宴，死三人，伤十余人？还让几个戏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打了起来？你这个成王的位置，到底是怎么坐的？啊？！”

　　四皇子跪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自从昨天晚上他得知，二皇子死在了自己府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从前为了那个位置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了。不要说有心人很可能拿此事大做文章，将二皇子的死栽赃到他的头上，就算他能够证明自己和二皇子的死是无关的，父皇也绝不可能再考虑立他为储君了。试问，一个连自己府上出了什么事都控制不了的皇子，又有谁能够相信，他有那个能力掌控好天下大局？

　　齐皇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四皇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昨日意外丧生的二皇子是他最看重的儿子，若无意外，这大宝之位日后应当是要传予这个儿子的；而四皇子则是他除了二皇子以外最看重的儿子，这个儿子有心机有手段，是个聪明的，母族的势力也是不大不小刚刚好，只是在大局观上不如二儿子，却是可以作为日后宗室在朝廷里的重臣来培养。谁知昨日一个生辰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寄予厚望的二皇子，居然会死在了同样相当看重的四皇子府上！

　　越想越怒，齐皇的脸上乌云密布，瞪着四皇子的目光都快要喷出火来了。他并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人，虽说二皇子和四皇子夺嫡的事他也知晓，甚至默许了他们在那里争，可要说二皇子的死是四皇子做的，他心中也是不信的想法居多。四皇子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做这种事，完全是得不偿失，而四皇子又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怎会掂量不清？

　　只是这次不管是出于什么缘故，二皇子死在四皇子府上是事实，这个责任，四皇子想推掉都不行，而这一件也是最让齐皇感到不满的。至少在昨晚，四皇子失去了对自己王府的控制，而他的失误，让齐皇失去了自己最看重的皇子……

　　“孽障！连自己的王府都管不好，你二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的偏偏就在你府里出事了！可是朕把你们养得太伏贴了，竟然连自己王府都管不好了！”齐皇冲着跪在地上的四皇子怒斥道。

　　四皇子听得这一句，心中大惊，猛地抬起头来，大叫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加害二哥之心啊！儿臣便是再和二哥不睦，也不会在儿臣自己的生辰宴上害他呀！父皇！”说着，四皇子连连顿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大殿中显得无比清晰。

　　齐皇冷冷地看着四皇子：“朕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加害于你二哥，朕只知道，你二哥昨晚死在了你的府上！既然你连自己的王府也管不好，朕看你这个王爷也不用做了！来人！”

　　齐皇的贴身太监本来在殿外候着，听到齐皇吩咐，忙进了大殿。

　　齐皇盯着跪在地上的四皇子，皱了一下眉头，说出来的话却是不慢：“四皇子齐昭，失察于家室之中，乃致兄长暴毙，可见其不堪大任，废成王之位，贬为常平侯！”

　　大太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瞄了齐皇一眼，发现齐皇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看地上的四皇子一眼了，他便明白齐皇这一回是铁了心要废了四皇子的亲王之位了。顿时不敢再犹豫，赶紧出去传齐皇的口谕了。

　　四皇子仍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抵在地上的双手却是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当中。不堪大任……只这短短地四个字，就已经判定了他日后的命运，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十余年来，他为了那高高在上的宝座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这一次，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狠了。

　　究竟是何人……这一次是谁想要加害于他？拳头上青筋暴起，四皇子只觉得眼前的地面，渐渐扭曲了起来——

　　“滚下去！”齐皇的一声怒哼毫无预兆地在四皇子耳边响起，让他一个激灵，瞬间回过了神。不敢在暴怒的齐皇面前多待，四皇子脚步踉跄地出了大殿，抬头看了看殿外的阳光，只觉得平日明媚的光芒，今日竟是显得如此刺眼……

　　空荡荡的大殿里，齐皇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眼神有些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齐皇开口了：“这件事，你去查吧。一下就废掉了朕的两个皇子……朕怎么就这么不信，这是个意外呢？”

　　“是。”一声干净利索的应答，齐皇身后，一个黑影一闪而没。

　　齐皇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殿当中，整个人就这么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大太监又从外面进来，见齐皇的目光投向自己，便走到齐皇的身边，低声道：“陛下，南楚的使者队在三日后就能抵达京城了。”

　　三日后。

　　这日，五皇子的心情相当的好。

　　今日是南楚的使者队预计好的进入东齐京城的日子，五皇子接了齐皇的命令，前来迎接南楚使者。本来，这个差事是轮不到他头上的，一般来说，这等重要的国事，放在从前齐皇不是交给二皇子就是交给四皇子来办，其他的皇子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然而，两天前有个人找上了五皇子的门，教给了他一些话，告诉他，照做就可以拿下这个接待南楚使团的任务。他和府里的幕僚一合计，觉得此计可行。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在齐皇跟前一番恰到好处的表现，让齐皇连着阴沉了一日的脸色也略略缓了些，不久后，齐皇指派他接待使团的旨意就下来了。

　　齐都北城门外，一支车队在五皇子一行人的眼里渐渐放大，不一会便全然能够看清楚了。为首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在他左侧略微落后半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装扮像是南楚的官员。在他们身后，跟着几驾马车，以及一群骑在马上的士兵护卫们。

　　车队到了离城门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打头的青年一挥手，示意车队停下来。他自己则是打马向前，与此同时，五皇子也从城门口迎了出来。两人视线交汇，下一刻，同时下了马，互相抱拳行礼。

　　“南楚三皇子殿下大驾光临，我大齐有失远迎，幸勿介怀！”五皇子面上一片笑意地看向了眼前的青年。

　　没错，这站在齐都北城门口的，正是前些日子还在北魏出使的南楚三皇子，楚瑜。事实上，他当初是受了楚皇的派遣，需要去东齐北魏两个国家出使，同时与两国分别订立和平盟约。谁知在北魏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结果预计好到东齐的时间随之推迟了整整两个月，这期间，南楚使团中的副使者，南楚右相接到了楚皇的命令，带着使团中一半的人马先行一步到了东齐，与东齐说明缘故之后，先签了一半的盟约。另一半的盟约，楚皇本想着派另一个皇子来签，谁知这时，还停留在北魏境内的使团传出了三皇子平安归来的消息。一事不烦二主，楚皇大笔一挥，让楚瑜继续这趟出使的行程，从北魏经东齐出使之后再回国。

　　“五殿下言重了，这次因出了些意外来迟，是小王之过，齐国不计较小王的过失，小王已是幸甚，此番五殿下还这般客气，这可是真的教小王无地自容了。”楚瑜面上一派的诚惶诚恐，摇着头道。

　　五皇子也就不再多言，笑呵呵地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忙着招呼南楚使团进城。他自己则是策马和楚瑜并行在队伍前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东齐皇宫行去。

　　皇宫正殿之中，齐皇已经坐在龙椅上等候多时了。此刻时辰尚早，早朝还不曾结束。楚瑜由五皇子引着上了大殿，在殿上与齐皇一番问答，将带来的礼物呈上。齐皇心情愉悦地收了，请楚瑜到使馆暂住几日，等待正式签署两国的国书。

　　楚瑜面上一派恭敬地应了下来，却在快要下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殿上的齐皇恭敬一揖，问道：“陛下，请问齐国皇宫当中，可有擅长医毒的太医？”

　　齐皇眉峰微微一挑，问道：“三皇子需要擅长医毒的太医做什么？”

　　楚瑜也不隐瞒，坦然答道：“小王此行出了些意外，使者队里有人中了奇毒，北魏的太医看了，均道无解，只能暂缓毒性蔓延。如今小王既然来了东齐，便想着试一试，看看东齐可有哪位名医解得了这种奇毒。”

　　齐皇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情况了，道：“宫中擅毒的太医倒是有几个，若是三皇子需要，朕可以即刻传唤他们来为病人看视。”

　　“如此，小王就先谢过陛下了。”楚瑜朝着殿上的齐皇深深一揖，等了一会儿太医来了，便和太医一同下了殿。

　　过了一会儿。

　　东齐使馆中，楚瑜和几个太医一同站在了一间内室的床边。床上躺着的，赫然是当日北魏行宫中有人行刺之时，替楚瑜挡下第一支箭的那个侍卫，苏晨。此时，苏晨双眼紧闭，嘴唇紧抿，面部不自然地绷紧，全身笼罩在着一层有些诡异的灰色当中，显然状况相当的不好。

　　一个年纪很大的太医坐在苏晨边上，皱着眉头从苏晨身上将最后的一根银针取下，摇了摇头。

　　楚瑜看到老太医的这个动作，心中就是一沉：“太医，可还有办法救他？”

　　老太医摇摇头，道：“老夫才疏学浅，解不了这毒，能做的也无非是将这毒再拖延几日，不让它太快危及到这位的性命罢了。”

　　楚瑜心中一沉，东齐的医术水平是要高于北魏的，如今连东齐皇宫里的太医都摇头了，可见苏晨所中的毒有多棘手。当初那一箭本是冲着他来的，若不是苏晨反应迅速，只怕这会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甚至极有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就是他了。那些人这是铁了心地要置他于死地啊！

　　见楚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太医们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有些打鼓。这一位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国的皇子，还是来签和约的南楚使臣，若是他对东齐这些太医不满意，在齐皇面前提上两句，依着齐皇的性子，八成会因为觉得被扫了面子，而把怒气发到他们这些当事太医的身上来，到时他们就难做了。那位刚刚给苏晨看诊过的老太医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脸上现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倏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向楚瑜恭敬一揖，道：“三殿下，我等太医院的人才疏学浅，怕是奈何不得这奇毒了。不过，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解这位身上中的毒。”

　　“什么地方？快说！”楚瑜原本都有些灰心了，这老太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一般，急忙问道。

　　老太医答道：“三殿下有所不知，在我们东齐京城，要说医术高明之所，宫里的人多提及太医院，而若是问及京城百姓，他们的回答，恐怕就会是另一个地方了。在京城闹市区有一家医馆，名为回春堂，在民间的声誉极好，且专治疑难杂症，三殿下既然想要替这位公子解毒，不妨去那里试试。”心道：事急从权，暂时拿这回春堂出来顶一顶罢。

　　楚瑜认真地点头，道：“受教了，今日之事有劳几位太医了，诸位请。”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众太医连道不敢，出了使馆的门，回宫向齐皇复命去了。

　　使馆内，楚瑜吩咐侍卫：“备马，本王要去一趟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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