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丝雨

　　东齐朝堂上的气氛，这几日莫名有些紧张。

　　前阵子东齐国都附近突降暴雨，黄河河道决堤，事后查出来是因为防洪堤的工程质量问题，下面的人贪墨了朝廷拨来修防洪堤的银两，于是工部主事的一干人，丢官的丢官，降职的降职，大半个工部都被牵连进去了。没过多久，地方又传来一批新外放的官员收贿受贿，经查，此事与礼部脱不开干系。于是齐皇毫无疑问地再一次雷霆大怒，将礼部的一干人等降罪，弄得整个礼部鸡飞狗跳。好在齐皇还记得，南楚三皇子一行人尚在齐都，还未返回南楚，到底是没把礼部能主事的人都给一锅端了，还剩了个光杆的礼部尚书，叫他好生招待南楚使团，戴罪立功，不可怠慢。

　　礼部尚书擦着汗从大殿中退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看了看挂在头顶的太阳，只觉得今日这太阳明晃晃的，甚是刺眼。长叹一声，这侥幸躲过一劫的老头儿颤巍巍地出宫去了。

　　回春堂中，叶婴鹂平静地听完了手下人的回报，挥手让那人下去了。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叶婴鹂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师姐这是怎么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本来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吗？”容澈不知何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叶婴鹂的心情似乎显得不那么轻松，便有些奇怪地问道。

　　叶婴鹂摇摇头，道：“是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不假，但是平心而论，我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啊。”

　　“此话怎讲？”容澈不解。自从二皇子死、四皇子废之后，之前较他们二人弱了一头的五皇子和七皇子自以为得了机会，便渐渐地把手伸向了东齐朝堂。趁着二皇子和四皇子势力土崩瓦解的空当，五皇子把手伸进了工部和户部，七皇子把手伸进了礼部和吏部。偏偏这两人，之前被上面的两个皇子压着太久也不是没原因的，自己手里的势力都没坐稳，就想着去给对方添点麻烦，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手伸进对方的势力范围，结果弄了个两败俱伤，工部和礼部都被齐皇大笔一挥直接清洗了一遍，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婴鹂的目光望向门外，淡淡道：“能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朝堂上那些人被查出来的罪名，本来就是事实，不算诬陷他们。然而，贪污受贿等事，历朝历代屡禁不绝，若只是一些小额的贪污，未必能查得出来。如今这几件事情闹得这么大，只能说明下面的人做事太没分寸，已经到了皇帝容忍不了的地步了。”

　　容澈道：“若真是如此，皇帝陛下不愿容忍他们，也就不会把这事压下去，难道不好吗？”

　　叶婴鹂叹了口气：“不把事情压下去对我们来说固然是好，只是阿澈，你看不出来吗，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东齐能有今日之果，是因为这些权贵，从根子上已经烂了啊。”

　　容澈一时怔住。

　　叶婴鹂有些感慨道：“齐皇此人，并非一个无能的昏君，却也不是什么睿智的明君，他守成可以，却是无法令这东齐的国力继续升上去了。偏偏他还有个很致命的性格缺陷，那就是……多疑啊。”否则，六年前的叶氏，又何以招致灭门之祸？

　　“生性多疑却又不懂得如何用人，这样的帝王目光必然不会过于长远，这些年来，齐皇的注意力，太多放在保持朝堂的平衡上了，只是一个国家，想要得到社稷稳固的局面，最根本的还是民心，而非朝堂上的那些权贵，齐皇却对民生之事疏于管顾，造成现在这个中央尚能把持自己，地方上的贪污却是如此严重的局面……怪得了谁？”叶婴鹂如是道，“我虽然与齐皇有仇，但是不论怎么说，我也是在东齐长大的，东齐出现今日这样的局面，并非我所希望看到。”

　　还有一句话叶婴鹂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齐皇不重视民生，东齐下一代的皇子更没有一个重视这些的。父亲的罪名是东齐皇室的人定的，为他洗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东齐皇室的人自己来推翻自己之前的决定，但叶婴鹂在之前看过容池收集来的情报之后，却是彻底地放弃了这个想法。齐皇本来就指望不上，他本就不是那种会推翻自己决定的人；而东齐的几个皇子们，叶婴鹂心寒地发现，竟然也都是些整日钻营权术的人，并无一人真的有那份胸怀天下的气魄。了解到这些之后，叶婴鹂只觉得心情万分复杂，当初父亲效忠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齐皇室，即便真的能够保一方平安，又有何意义呢？

　　容澈已经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跟着摇了摇头，道：“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无可挽回了，大师姐也无需太过介怀，这本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叶婴鹂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也罢，既然现在的局面已经这样了，那我索性再推它一把便是。”一双漂亮的凤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自己和东齐皇室早就已经势不两立了，既然不能借他们的手为父亲平反，那就……

　　五皇子府上。

　　“请黎公子赐教。”五皇子一脸恭敬地站在叶婴鹂易容成的少年面前。

　　叶婴鹂皱眉，神色平静地看向五皇子道：“五殿下，先前在下就曾经同殿下打过招呼，如今京城局势混乱，求稳方才是上策，五殿下却是不听在下的劝，既然如此，这回又召黎婴来作甚？”

　　五皇子陪着个笑，道：“公子神机妙算，本王领教了，先前是本王过于心急了，这才错了一步，未曾听取公子良策，是本王的不是，本王在此先向公子陪个不是。”说着，竟是躬下身去，礼贤下士的模样倒是做了个十足十。

　　叶婴鹂一见，忙不迭地闪开，口中连道不敢，五皇子趁机觑了她一眼，见叶婴鹂的脸色已然是缓了下来，便顺势起了身，趁热打铁向叶婴鹂道：“这一次，还请公子教我。”

　　叶婴鹂也不再推拒，正色向五皇子道：“虽说之前殿下在工部与礼部上和七皇子争锋，损失了一些人手，不过此事于七皇子也有所损伤，这个结果于殿下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不用再对此事多做计较了。殿下可知，自己如今在朝堂上的势力，缺的是什么？”

　　五皇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叶婴鹂，突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黎公子的意思是……军方？”

　　叶婴鹂点了点头，道：“正是。殿下须知，先前陛下除了二皇子之外，还极为看重四皇子，究其根源就在于，四皇子的母族来自军方，而四皇子本人也是有军功的，虽说他的军功并不算很大。如今，殿下在朝廷文员内部的势力已经初具雏形，唯独在军方还是一片空白。不过……”顿了一顿，叶婴鹂继续道：“凡是牵扯到军方的事，殿下须得慎重，慎重，再慎重！万万不可给陛下留下一个皇子勾结军方要员的印象，这天下……还是陛下的，陛下尚在，殿下就如此大张旗鼓地拉拢军方要员，陛下会怎么看？这样于殿下的大事，百害而无一利！”

　　五皇子连连点头，叶婴鹂说的这句话他是真的听进去了，只是军方那边，不伸手又不行，便问道：“那依黎公子看，本王该当如何去做？”

　　叶婴鹂答道：“最稳妥的办法是，公子扶持手底下的人进入军方，但是这办法目前并不现实，需要花费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些。既然如此，殿下可以先留意着军方那边的消息，必要的时候向他们示好，慢慢收聚人心，同时，还有一个地方殿下可以使点劲，那就是——兵部。”

　　“兵部……本王明白了。”五皇子细细想了想，渐渐了然。

　　“办法不怕用老，关键是适合。”叶婴鹂漫声道，“殿下，这一次大可不必太过担忧，出手就是，只是殿下要小心些，可不要被抓到殿下在此事中推波助澜的把柄，陛下想来是不会喜欢殿下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动作的。”

　　“这个自然。”五皇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话，叶婴鹂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便告辞出府去了，留下五皇子在自己府上和几个幕僚继续商议。

　　没费多大的劲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一时间，叶婴鹂的心情好了不少，在确定了周围没有五皇子的人跟踪自己之后，迅速地溜到一排偏僻的民房处，进了其中的一间，在里面把易容时化的妆给卸了下来，换好衣服，又从民房溜了出去。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却愣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叶婴鹂注意着自己的目光，那人回了头，嘴角噙着一抹温雅的笑：“容姑娘，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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