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岔道

　　京城的一家茶楼，雅间之中。

　　小二上了茶之后，便极有眼色地退下了，让两位包间的客人自行在雅间说话。

　　桌案的一边，楚瑜态度自然地执起桌上的茶壶，往两个茶盏里各自倒了一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了对面。

　　对面，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却并没有马上开始喝。这只手的主人，也就是叶婴鹂，微微抬头，望向了面前温文儒雅的男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殿下要我来此地，有何见教？”

　　楚瑜脸上始终挂着温雅的微笑，并没有马上回答叶婴鹂的问题，而是自得地执起面前茶盏，微抿一口之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桌面相叩，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叶婴鹂微微皱眉，不明白这个南楚皇子在自己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做派，究竟是何用意。先前她在陋巷的时候，将自己的易容卸下，出来就在巷口发现了这人。见到他的时候，叶婴鹂是极为吃惊的，凭借自己的武功修为，居然没有在自己进入陋巷之前就发现这个人的存在，即是说，要么这个人在自己进入陋巷之时是不在那附近的，要么就是有人帮他掩盖了他的气息，让自己在进入陋巷之时无从察觉。

　　直觉地，叶婴鹂认为是第一种情况。自己之前悄悄去天牢看望父亲，半夜跑了大半个京城都不曾被人发现，说明这齐都之中应当是没有太过强大的武林高手才对。但是，既然没有人帮楚瑜掩盖气息，也就是说他在自己进陋巷之前并不在那里，而是在自己卸妆的空隙出现在巷口的。

　　可是……楚瑜一个皇子，怎么会这么巧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还在自己一出来之后就特意找上了自己？如果说楚瑜这一次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叶婴鹂自己都不信。只是，特意选在这样一个地方等着自己出现，难道楚瑜他……猛然间，叶婴鹂意识到了什么，凤眼微微一眯，顿时有些警惕起来。

　　楚瑜将叶婴鹂的表情尽收眼底，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姑娘大可放心，我对姑娘绝无什么别的心思。今日请姑娘来此，只是对姑娘有个不情之请而已。”

　　“殿下请讲。”见对方讲话直白，也不转弯抹角，叶婴鹂心中倒是定了定。比起和有些人之间的谈话，话还没开始讲，对方就在暗地里使手段向自己施压，这位南楚三皇子倒是直接了不少。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可以是很轻松的，也可以变得很累。而楚瑜现在，显然并不想让谈话变得很累。

　　见叶婴鹂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楚瑜也是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敛去，正色道：“也许……我这话说出来，姑娘会觉得有些唐突，但是请姑娘先听我把话讲完。姑娘乃是大才之人，这一点，楚瑜无论是在北魏，还是在东齐，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因此我希望，能够请姑娘出山助我，做我的一位门客。”

　　惊讶的神色，在叶婴鹂的脸上铺开。她先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情况，唯独没有料到楚瑜现在的这个要求。他竟然想让一个只谋面几次，相处不到三个月的女子，从东齐跟着他去南楚，做他的一个门客？

　　看着叶婴鹂脸上的惊讶，楚瑜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了叶婴鹂会有此反应一般，继续道：“姑娘心里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想到要一个我自己都不算完全熟悉的女子，来做我的门客吧？实际上，直到在东齐重新遇到姑娘之前，我都是没有这个想法的，甚至在姑娘救了我的侍卫之后，都没有产生这样的念头。但是，这一节过了之后，我去做了一件事。”说着话，楚瑜直视着叶婴鹂的眼睛，让她能够正好看到自己眼中的坦荡，继续道：“我让人去查了查回春堂。”

　　叶婴鹂皱眉。这话说得够直接，叶婴鹂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楚瑜的意思，让他感兴趣的是自己，然而自己和他一样，都是刚刚从北魏来到东齐不久，就算要查，也很难查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他就去调查自己所在的回春堂了，希望能够从回春堂当中找到一些和自己有关的蛛丝马迹。

　　理智上，叶婴鹂明白，楚瑜的做法是任何一个处在他位置上的人都会有的，但是平心而论，叶婴鹂并不喜欢这种被人探究的感觉。而且，看楚瑜如今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想必是已经查到些什么了，这让叶婴鹂不禁隐隐地有些担心起来。

　　果然，楚瑜的下一句话就是：“坦白说，就算我查了回春堂，也没能得到多少和姑娘有关的消息，但是在这一过程中，我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回春堂的人，最近似乎同时和京城的皇商，以及国子监的几个博士有联系。东齐的皇商乃是东齐前任户部尚书的岳丈，而前户部尚书之女，正是当今东齐宫中的庄妃，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国子监乃是朝中的清流一派，东齐朝中清流以右相为首，而右相之妹乃是宫中敬妃，也就是七皇子的生母。”

　　叶婴鹂垂眸，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她双手把玩着茶盏，心里却是暗暗震惊。自从上次和楚瑜见面到现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竟然就能够查到，并且想到这么多的东西，果然厉害。心中原本淡了一些的防备，在不知不觉中又悄然竖了起来。

　　楚瑜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婴鹂的身上，继续道：“我查到这些之后，再联想到这一个多月来东齐京城的局势，五皇子和七皇子明争暗斗，最终却是两败俱伤，依旧相持不下。这时我就隐隐地有了一些怀疑。而让我的怀疑加剧的，是另外一件事。我的人查到，今年八月初，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就在我来东齐的前几天，东齐四皇子府上摆了生辰宴，宴请了不少的京中权贵和皇子们。谁知当晚，四皇子府上的戏台起火，现场过于混乱，因而发生踩踏，死伤十余人，死的人还包括了当朝二皇子，这个本来最受东齐皇帝看重的皇子。而当时，回春堂的人，也是在场的！”

　　叶婴鹂把玩茶盏的手倏然一顿，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

　　楚瑜却像是没看见叶婴鹂的小动作似的，自顾自地继续道：“这一事件不仅害东齐二皇子丧命，还废了四皇子在朝中的地位，这才引发了这一个月来五皇子和七皇子相争的现象。然而，这两个皇子明显不够成熟，下手不知轻重，将东齐朝堂折腾得有些损伤了……”

　　话音一顿，楚瑜的双眼直直地望向了叶婴鹂，成功捕捉到了对方眼中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一丝震惊：“将这一切联系起来，我觉得我可以猜到，回春堂，或者说是姑娘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了，因为这一系列的变化，是在姑娘出现在回春堂之后，才发生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都是姑娘你的手笔吧？而你的目的……姑娘怕是冲着东齐朝堂，或者说是皇室来的吧？”

　　良久，雅间里寂静无声。叶婴鹂始终半敛着眸，眼中有些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楚瑜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等待着。

　　终于，叶婴鹂抬起头来，正视着楚瑜的双眼，苦笑一声，道：“殿下……果真是心智过人。”言下之意，竟是默认了楚瑜的说法。并非叶婴鹂不想反驳，而是她清楚地知道，能够当着自己的面问出这些，就说明楚瑜的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她就算能找出楚瑜话语中的漏洞加以反驳，也无法再推翻他心中早已认定的结论了。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叶婴鹂在心中也毫不犹豫地决定，若是楚瑜藉此做出什么不利于回春堂的举动，她就算是赔上自己在京城当中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局面，自己也要将他就地灭杀，以绝后患。只是……

　　“殿下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殿下觉得，你发现了我的打算，就可以以此要挟我为殿下做事了吗？”叶婴鹂有些好笑地看着楚瑜，“既然殿下猜到了我的目的，那就更应该知道，我是不会轻易离开东齐的吧。”

　　楚瑜点点头，道：“你这么说也没有错。但是若我说，我能帮你得偿所愿呢？”

　　“帮我？”叶婴鹂心中一动。

　　楚瑜点点头，道：“正是。先不说姑娘要做的事，有着相当的风险，凭姑娘一人之力，加上一个回春堂，并不一定能够成功；就算姑娘最后真的成了事，你可曾想过，成事之后你将要何去何从？回春堂又将会怎么样呢？往大了说，姑娘你若真的成了事……这东齐的天下，又会怎么样呢？”最后一句话，楚瑜说得既轻且缓，目光却是牢牢地锁住了叶婴鹂，就像两支锐利的箭，要直射到叶婴鹂的心中似的。

　　叶婴鹂的心中五味翻陈，思绪不住地翻转，双眼却是执着地正对着楚瑜的目光，道：“殿下……可还有话要说？”

　　楚瑜迎着叶婴鹂的目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你若是同意助我，那我便承诺，今后姑娘若是有事相求，只要楚瑜力所能及，就一定为姑娘办到。另外若是能够成事，有生之年……楚瑜必将踏足这东齐土地，让东齐这个国家，不复存在于世上！”

　　没有一丝掩饰，也没有一丝的保留，楚瑜将自己的承诺和野心，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叶婴鹂的眼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眼前这个少女这么重视，甚至超出了他对自己从前那些幕僚门客当中任何一个人的重视，他也从来不曾在一个人面前，如此原原本本地将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的缘故吧。楚瑜如是想着。

　　“……我答应你。”低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楚瑜一愣，接着就是一喜，看向面前的少女：“姑娘果然是爽快人，这份魄力，楚瑜佩服。”

　　叶婴鹂却是摇了摇头：“非也，只是……我不得不承认，我被殿下说动了，殿下给我的选择，帮我解决了我本来要面对的最大难题。况且，我……是真的非常期待殿下所说的，再次踏足东齐的那一天！”说道最后一句，叶婴鹂的声音当中，已经染上了一股寒意。

　　楚瑜被叶婴鹂话语当中带着的寒意给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向叶婴鹂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还请姑娘如实告知……姑娘究竟是为何，才会对东齐皇室有着如此强烈的敌意？”

　　叶婴鹂的目光猛地一凝，箭一般射向楚瑜，却在楚瑜心中一紧的时候缓和了下来。闭了闭眼，叶婴鹂道：“因为我的名字。”

　　“？”楚瑜有些不解。

　　叶婴鹂看着楚瑜，缓缓道：“之前殿下问我名字，我的回答是容蕙，其实这并非我的真姓名。之前为了隐藏身份，改姓不更名……我的姓氏并非是容，事实上，我姓叶，名蕙，小字婴鹂。不知这样回答，殿下可能明白？”

　　“……”北魏……叶婴鹂……叶青？

　　有些震惊地看向叶婴鹂，楚瑜喃喃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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