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藤
要说这兵部尚书沈亮，作为鲁国公一个武勋的儿子，为何会成为一个文官，就有些话长了。
东齐的选官制度，较之于其他中原三国来看，已经是相当完备和先进的了。只因东齐崇文，文官虽不能安邦，却能治国，因而东齐的制度一向都是比其他三国要完备一些的。同时，东齐的崇文之风也使得国内有不少书香传家的大世家。这些大世家在东齐国内的影响一直都不容小觑，而大世家当中，不缺的就是名士。这样一批在朝在野名声都相当大的大家族，便是导致东齐国内的荐官制度一直都没能完全废除的本因。每年东齐更新换代的官员，尤其是文官，最后真正能进入这一行列的寒门子弟只占了可怜的两三成，余下七八成都是世家子弟，尤其是一些大世家的子弟们，更是占了大半。
鲁国公作为东齐传承几代的勋贵之家，虽然不是文职官员，在朝堂上却也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每年弄到几个荐官的名额，自然是不成问题。于是，作为鲁国公次子，无法继承爵位的沈亮，就得到了这样一个荐官的机会，进入了兵部。他本身就是个有才能的人，再加上父亲鲁国公是朝中地位最高的一批勋贵之一，在兵部待了十来年，居然让他混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如今，鲁国公年事已高，却还未曾请辞让世子袭爵，族里第二代地位最高的反而是沈亮了。这一次沈亮被人以文字诽谤的罪名参了，不得不说，这件事对鲁国公府的打击，还是相当大的。
“几篇诗词就让齐皇直接把他的兵部尚书给停职查看了，婴鹂姑娘这一次可真是干的漂亮，准准地把齐皇的死穴给掐住了啊，果然不愧是我看上的门客。”回春堂一间宽敞的厢房里，楚瑜丝毫也不见外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而后笑眯眯看着坐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的叶婴鹂，眼底闪过一丝对方不曾察觉的赞赏。
“三殿下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夸自己呢？”叶婴鹂双手支着头，同样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举杯喝茶再放下，动作一气呵成的楚瑜。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突然跑来回春堂找她，要不是自己过段时间就要跟着楚瑜去南楚的事，回春堂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这样贸然前来，打算怎么收场？
就是知道你肯定会提前和手下的人打好招呼，我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啊。心情不错地想着，楚瑜好整以暇地笑道：“本王的眼光一直都很好，就算婴鹂姑娘不夸我，这点我也早就知道了啊。”
叶婴鹂噎了一下。她之前怎么就没发觉面前这人脸皮这么厚呢？等等，他称呼自己用的居然还是自己的闺名？一头黑线落下，叶婴鹂看着楚瑜，皮笑肉不笑地道：“三殿下，小女子和您不熟，您这样直呼小女子的闺名，是否有些不妥？”
“不熟？”楚瑜大惊，“婴鹂姑娘，在下和你在北魏坦诚相对近两月，如今婴鹂姑娘竟然和在下说不熟，这话也太让在下伤心了吧？”
……得，自己在那里得瑟的时候就是本王，在她这里装小白兔的时候就成了在下了。亏她还曾经觉得，面前这人看着像个谦谦君子来着……在心里很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看人的眼光后，叶婴鹂调整好表情看向楚瑜，问道：“殿下此番来找我，有何要事？总不会只是为了开叶婴鹂的玩笑吧？”
听了这句问话，楚瑜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敛去，看向叶婴鹂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叶婴鹂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楚瑜问得认真了起来，心中一转，也是整了神色，看向楚瑜。
只听到楚瑜略微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厢房里响起：“你应当是有办法把沈亮给定罪的吧？”
叶婴鹂并不隐瞒，点点头，心中有些奇怪楚瑜为何会这样问。
“不要再闯入监狱了，有危险。”楚瑜丢下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
？？
再？
几乎是在瞬间，叶婴鹂就明白了楚瑜话里的意思，神色顿时一暗，蹙了眉，沉声问道：“我上一次去天牢找我父亲的事……暴露了？”
楚瑜摇摇头，道：“那倒没有，你的事其实我也是猜的，只是对方似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恐怕他们自己也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有人进了天牢，又做了些什么事。我的人无意中发现，御史台那边似乎有些异动，好像是在针对沈亮做一些什么布置。做这些事的人行动相当隐秘，而且似乎并非东齐明面上的势力，我怀疑是齐皇暗中培养的死士之类的人，为的就是防着想要暗地里对沈亮下手的人，另外，若是真的有人要对沈亮下手的话，说不定还能抓个现行。另外……”楚瑜停顿了一下，看了叶婴鹂一眼，道：“那些人似乎还在查，几个月前，四皇子府上出的事。”
叶婴鹂的神色有些凝重，自己终究还是吃了准备不充分的亏。自己从北魏回到东齐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能够在东齐境内折腾出这些事已经是实属不易，虽说自己已经尽量清理痕迹了，却还是被有心之人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吗？然而，沈亮这个人，又是自己必须要做掉的，他所掌握的一些事情，也是自己必须要弄清楚的。好在这一局完，自己也差不多该收手转移阵地了。就让他们查去吧。
楚瑜一直注意着叶婴鹂，见她的神色渐渐明朗，便知道她想必是有了什么主意，便问道：“看婴鹂你的样子，想必是有了什么注意了？”
叶婴鹂视线微微上抬，唇角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不让我接近沈亮，可以啊……不过那些人总不能不让我接近鲁国公吧？”
几天后，御史台的人回报齐皇，证据确凿，兵部尚书沈亮文字诽谤的罪名被正式定了下来，随即从御史台的监狱中被提了出来，进入了刑部大牢。此案关系到的不止是沈亮一人，还牵连了不少其他文人，与沈亮有关系的一些文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定的牵连，被降罪的有，被降职免官的也有，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下一个轮到的会不会是自己。
沈亮的父亲鲁国公不是没想过要救自家儿子，然而不知为什么，这几日他的运气像是正在走下坡路，无论做什么都四处碰壁，最后实在迫不得已，鲁国公自己换上朝服进宫面圣，在大殿里单独和齐皇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最后从大殿里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随后，齐皇的判决就下来了：前兵部尚书沈亮，以文字诽谤入罪，念其早年有功于社稷，免其死罪，贬为肃州司马，五日后启程上任。余党一干人等，尽皆被酌情定罪。这个结果出来之后，即便鲁国公和沈亮再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在沈亮将要出发去肃州上任的前一天晚上，鲁国公半夜睡不着觉，只觉得心烦意乱，无奈之下，披衣起床，来到书房写字。短短五天的时间，家中次子就从原本的兵部尚书被贬为肃州司马，连带着鲁国公府也被齐皇怪罪，偏偏这一次，他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阻止这些事的发生……
“夜半三更，国公大人真是好雅兴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一片安静的书房中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人？！”鲁国公心中一惊，猛然抬头。这里可是防卫森严的国公府，还是内院之中，怎么会突然有人出现在这里？难道……“有刺……”一个“客”字还没说出来，鲁国公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收束于他背后的一点，瞬间，身体就僵住了，连带着那句没喊完的话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一阵轻笑从鲁国公身后传来：“国公爷何必如此紧张，在下只是想要与国公爷谈谈而已，放心吧，今晚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免得……扫了我二人秉烛夜话的雅兴啊。”
鲁国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人的意思是，自己府中这一片的明卫暗卫，都已经被他解决掉了么？！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话……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却不是从鲁国公背后，而是头顶，道：“在下相信国公爷是明白人，这就让你说话了，希望国公爷可不要做出什么让在下感到困扰的事啊。”
随即，一股力道传来，鲁国公上半身轻晃，接下来就发现，自己能发得出声音了，只是还不能动。他本能地张嘴就要叫人，却在想起这个暗中的人说的话时生生地住了口。深吸了一口气，鲁国公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在三更半夜闯入我国公府！”
“我？”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刻，一个披着黑色大斗篷的人就凭空出现在了鲁国公的面前。鲁国公定睛一看，面前的人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唯一没有被斗篷遮盖完全的脸，也用一方黑色面巾蒙了个结实，只露出一双略显幽深的黑眸。
从斗篷中传来刚才的声音，说道：“我是谁，对国公爷来说，重要吗？”不等鲁国公回答，又道：“至少……在国公爷心目中，前兵部尚书沈亮沈大人的安危，就比在下这样一个无名小卒，重要多了吧？”
“你想做什么？！”鲁国公心中一惊，沈亮虽然只是他的次子，还不能袭爵，却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也是他所有儿子里面最有才能的一个。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又突然提到沈亮，鲁国公可不觉得这是在和他话家常，这人明显就是来威胁自己的。
“在下想做什么啊，那就要看国公大人怎么回答在下了。”黑衣人似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然而鲁国公却觉得毛骨悚然，对方的笑意，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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