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豆荚
从茶楼出来,回到回春堂之后,叶婴鹂立刻将几个门下弟子都召来,向他们宣布了自己将要跟随楚瑜前往南楚之事。
大伙儿谁也没有想到叶婴鹂竟然会做下这样的决定,而且还是如此突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容清站了出来,问道:“大师姐……为何会突然有次打算?”
叶婴鹂微微叹了一口气:“若是有的选择,我也宁愿留在东齐,而非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去……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之前我和楚瑜交谈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他说了什么?”容涟有些不解地看向叶婴鹂。
“他说……”叶婴鹂微微一顿,接着道,“他问我,如果我真的成了事,那么在得偿所愿之后,我又将何去何从?”
一阵静默,所有人一时无话。楚瑜提到的这个问题,他们所有人都想到过,却是一直没有得到一个能够妥善解决的方法。这阵子东齐朝廷上的变动,几乎件件都有回春堂的影子在里面,而这一切一旦泄露,他们这些人,说满门抄斩那都还是轻的了。而若是叶婴鹂的计划真的成功了,那么作为主谋的叶婴鹂自己,要么改头换面,要么就只能隐姓埋名一生,而这样的结果,不管是叶婴鹂自己还是云洲门,都不愿意看到。
从理智上来说,楚瑜给叶婴鹂的选择,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定定地看着叶婴鹂,容清沉声问道:“大师姐,可是真的决定好了?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可就真的坐实了叶氏叛国的罪名了!”
“罪名?”叶婴鹂一展颜,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讥讽的意味,“国君是人,臣子亦是人,这东齐的平民百姓,又有哪一个不是人了?齐皇近年来因为猜忌之心,害了多少忠臣良将,如今东齐民心不稳的局面,他可曾真的在意过?况且,如今并非我叶氏对不起东齐,而是齐皇对不起我叶氏!有这样的君王在朝……我父亲对得起天下百姓可矣,要他何用?他不就是在意自己的龙椅,生怕底下有才能的臣子宗亲觊觎他的位置么……那我就要把他在意的这一切,通通毁掉!”
说到最后,从叶婴鹂的身上骤然迸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虽然只是出现了短短的一瞬,然而在这一瞬间,容清容澈容涟容汐,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震惊地看着在一瞬间他们仿佛不认识了的大师姐。
这是第一次,叶婴鹂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全然地铺开在云洲门诸人的面前。
良久,容清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们明白了,大师姐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叶婴鹂将容清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叹,道:“我也知道,前往南楚并非最好的选择,然形式所迫,我现在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不过我之前答应楚瑜的时候,也向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容澈在边上问道。
叶婴鹂笑而不语,只道:“既然决定了要去南楚,那东齐这边的事也该快些结束了。就当这段时间的最后一局,是我给齐皇送的临别赠礼吧。”
东齐皇宫,正殿之中。
齐皇坐在高大的龙椅上,有些昏昏欲睡。这几日东齐政事繁多,不仅要处理本朝的一些事物,还有楚瑜这个外邦来的皇子在这里等着签署和约,偏偏礼部和工部那些人,前阵子一个个都不省心,接连出了这样大的事……如今一想起来,齐皇还觉得烦躁。
站在齐皇身边的大太监见齐皇有些怏怏的,便知道这位主子定是这几日未曾睡好觉,精神头儿有些不济了。忙扯着嗓子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大太监一个“退朝”的尾音还没落下,大殿左边文官的队列之中,齐刷刷站出来好些个人,一个个都是双手执笏,腰杆挺的笔直,声音大得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一振。
齐皇眉头一皱,探头往下一看,顿时觉得有些脑仁儿疼。这站出来的足有四五个官员,都是御史台的。御史台那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群言官,靠着进谏过日子的。这些人都是所谓的清流,且不少都是直肠子,讲话完全不看人眼色,偏偏东齐崇文,历来言官上奏,连皇帝都没有打断的权力。现在这群监察御史,一下站出来一群,还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样子,齐皇直觉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这帮站出来的御史当中,一人激昂澎湃地开了口,说出来的话让齐皇一扫睡意,彻底清醒了:“启奏陛下,臣等参兵部尚书沈亮,对朝廷心生不满,妄自尊大,作诗以诽谤圣上!”
什么?
齐皇眯了眯眼,这段时间是怎么了,连平日里安安分分的兵部也被搅和进这摊浑水来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出来启奏的御史,选了一个让齐皇相当感兴趣的话题。自古文人相轻,东齐又向来崇文,从前也不是没人真的在谁的诗词里边看出来作者的不臣之心过,因此,对于这个御史启奏的事情,齐皇并没有直接无视,看了一眼文官们的队列,很好,兵部尚书今日没来。这一下,齐皇原本只有一丝的怀疑瞬间加到了三分,眯着眼盯着那个出来讲话的御史,道:“你如何得知,兵部尚书心生不满,妄自尊大了?”
那御史前趋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低下头,将折子高高举过头顶,道:“启奏陛下,证据在此!”
齐皇朝着边上的大太监微一示意,大太监马上走下丹墀,接过那御史手中的折子,回来呈给齐皇。齐皇接过,就势翻开来看,不看则已,一看,眉头就是一皱,本来有些懒散的神色也是一整,抬眼看了下面那个御史一眼,接着继续低下头看手里的折子。只是,越看到后面,齐皇的神色越是不悦,待到他把整个折子都看完之后,神情已经是相当阴沉了。啪的一声,折子被齐皇重重贯在桌上,盯着下面参奏的御史问道:“你所言之事,可是真的?”
御史一抬头,脸上的神情显得无比愤慨,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向齐皇行了一礼,道:“千真万确啊陛下!依臣之见,朝廷中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读谩骂,而不复人臣之节者,未有如沈亮也!就臣所上折子中之诗作看来,其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其诗尚且如此,何况其人乎?臣不敢妄议此事,因而就所见所闻禀报陛下,望陛下圣裁定夺!”
齐皇一时间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良久,他才道:“卿之所奏,朕知晓了,此事容稍后再议。你们几个……”齐皇看向其他几个站出来说有本要奏的人,问道:“卿等有何事要奏?”
刚刚出列的众人互相对望了几眼,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御史站了出来,向着丹墀之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陛下,臣等所奏之事……亦是参兵部尚书沈亮,本无学术,却作荒谬之诗以诽谤朝廷,影响甚为不佳……”
后面几人纷纷附议,各自将一本折子呈上。
看了这些人的折子,齐皇的脸色已经是变得相当不好看了。之前第一个说话的御史,见此情形,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等叨预执法,职在纠察,罪有不容,岂敢苟止?伏望陛下断自天衷,特行典宪,沮此不正之气,而奋忠良之心,好恶既明,风俗自革!”
齐皇目光冰冷地看向站在大殿上的几个御史,道:“准奏,此事既然是诸御史率先揭发,那就交由御史台来彻查。御史台诸人听旨!”
大殿上隶属御史台的人齐刷刷跪下,只听齐皇道:“着御史台彻查兵部尚书沈亮以诗文诽谤朝廷一案,准许其便宜行事,若有结果,立刻回报!”
“臣等遵旨!”御史台诸人伏地领旨。
五皇子坐在自己府上的书房当中,听得手下人的回报,顺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方才道:“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下属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那黎婴,果真是大才啊。”身后,一个有些怅然的叹息声响起,一个人从五皇子的背后踱了出来。
五皇子没有回头,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也不以为意,执起手边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公文,一边道:“的确。此人看起来年纪尚轻,却是个朝堂上博弈的高手,前些日子,若不是他的计策,本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将工部和户部收归自己手下,若不是七弟在工部搅的那趟浑水……”想到此处,饶是心中再明白,皇子间的博弈并没有那样简单,五皇子还是气得有些咬牙切齿:“……本来还差一点就能将工部尽皆掌控住了,七弟这个惹事精!”
身后之人几步走到了五皇子面前,道:“殿下也无需再挂怀此事,毕竟我们也在七皇子的礼部做了手脚,此局最多也只能算个两败俱伤罢了。倒是如今这兵部尚书一事,在外界之人看来,此事与殿下并无关联,殿下若是要插手,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五皇子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先生此言极是,当日黎婴为我谋划此事,也提到过这一层。黎婴曾道,东齐崇文,父皇又生性多疑,对于此等文字诽谤之事,只要证据确凿,且检举之人言之有理,便是再不相信此事,心中也会有个几分怀疑,到那时,沈亮兵部尚书的位置就坐不稳了。如今我们借七弟之手,让御史台揭发沈亮的罪名,便是查证之时真的出了什么事,父皇也极难怀疑到本王的头上来。只是,这样一来的弊端便是,本王想要借此机会在兵部安插人手,有七弟的人在明面上看着,只怕是有些困难。所以,黎婴特意嘱咐本王,这段时间,行事一定要隐秘低调。”
那先生点点头,随之又叹了一口气,道:“这黎婴如此大才,却不能为我们所用,这样的人,有一定的危险性,殿下与他合作可以,该提防的时候还是要提防啊。”
五皇子点点头,道:“先生放心,本王省得。”顿了顿,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上的公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道:“其实,本王对此事,也是有些不甚明白……黎婴当日投在本王门下的时候就对本王说过,他是为了沈亮而来,只是这沈亮好好地做着他的兵部尚书,怎么就会得罪了黎婴呢?”
先生听五皇子这么一说,沉吟一阵,突然灵光一闪,道:“难道说……黎婴真正想要针对的人,其实并非沈亮,而是他的父亲,朝中的大将军,鲁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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