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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扒久年九月的一个清晨,魏启明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后,终于在沈阳站下了车。在他现在的家所在地山西,还是穿着衬衣的热天,中午的时候人们还开着电扇睡午觉。虽然他对东北的寒冷早有领教,但那毕竟是儿提时代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现实是他在沈阳清晨的寒风中穿着单薄的衬衣被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出站口几个穿军大衣吆喝旅客住店的人心生羡慕。妈妈叮嘱他放一件羊毛衫在随身的包里,他却趁妈妈不注意把稍厚一些的衣服全部打成了行李托运。

  魏启明不想拎个大包出门,象民工一样。

  妈妈送他到石家庄转车,他的一再拒绝打消了妈妈陪他到沈阳的计划,临上车时她给魏启明买的一只烧鸡,也被他装作十分孝顺的让她自己带着,在回山西的车上吃,从石家庄到他们家要坐四个小时火车。他不愿意在列车上和那些三五十岁,一看就知道是出差的人,一起捧个烧鸡或者酱猪蹄大嚼特嚼,毕竟他是一名即将跨入高等学府的大学生,和他们不一样!

  妈妈眼带担忧的望着坐在徐徐开动的列车上的魏启明时,他告诉她多保重身体,会听她的话的。其实他内心对于她的种种叮嘱不屑一顾,他已经十八岁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妈妈摆服装摊做生意的时候,他才十一岁,爸爸不在家,中午没人做饭,他不也一样给自己和弟弟做出午饭了嘛!现在,他长大了,离开家到遥远的东北读书,自己照顾自己,他行的。毕竟他们也是从黑龙江出来的,东北三省是一家,他现在是打回老家去,就是要振翅高飞,翱翔万里。

  在列车上,他不屑于和其他的人说话,自己沉默而高傲的坐在位置上。车上人非常多,以至于他一路上只去了两次厕所。当别人捧着烧鸡或者猪蹄手撕牙咬的时候,阵阵熏酱的香味袭来,他不由默默的连连咽下口水,心里非常懊悔没有带上烧鸡,只好吃面包和干涩的火腿肠了。

  在沈阳车站下车,他从充满体臭烟臭的暖和车箱里拔身出来,踏上冰冷的站台,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起来,满腔的污浊仿佛一下子被驱逐光了,身心沉浸在清新的冷风之中,精神不由的振作起来。

  随着滚滚人流朝出站口走去,他一面后悔没听妈妈的话,以至于自己又冷又饿,一面满心激动的感受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听着周围与自己差不多的东北话,看着远处耸立的高楼大厦。这就是沈阳,他将生活的地方,他的人生之路将从这里展开,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是他未曾经历过的,都由他自己来决定,真是太好了!

  站前广场上,有几排整齐的桌椅显眼的陈列着,各大院校的彩旗横幅格外醒目。他们学校有学生会的高年级同学,在很近出站口的地方拉着横幅接站,用个手提喇叭在喊着学校的名字,招呼着新来的同学归队。对于众多的新同学他没有在意,而是自己站在一边贪婪的享受初升太阳那温暖的光,有一辆大客车停在台阶下面,已经有同学在上面就座。他上车后找了个后排的座位,眯上眼睛就睡着了。因为亢奋,他在火车上没有睡觉,实在是支持不住了。

  上午十点多,一大帮来自天南地北的新生终于在学院礼堂门前下了大客车,开始各自拎着随身行李,与新结识的老乡、同班一起三三两两的进入礼堂办理入学手续。

  礼堂门口人头涌动,魏启明不愿意在人群中拥挤,决定先去看看学校的风景,不着急着进去。礼堂是比较新的建筑,顺着十几道大理石台阶上去,一排高大明亮的落地茶色玻璃门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同学们正在这些门口进进出出。

  礼堂的外墙,是一直到顶的、灰白色水磨石墙面,整个建筑看起来,大方而又典雅。礼堂前的那条柏油马路,并不十分宽阔,笔直的伸开,连接着教学区和住宿区。路两边栽着整齐的柳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在左前方不远处,听别人说是化工系,那么他就会在这栋楼上课了。

  楼房是典型的俄罗斯风格建筑,淳朴而凝重,他喜欢这种风格。

  远处,和礼堂隔着一大片方形的荒草地,有一栋二层的白色楼房,那是食堂。荒草地的存在,说明了这所院校的时间应该并不久远。但后来他才知道,早在建国前就有这所学校,最早是日本人的兵工学校,后来成为一所技校,再后来升级为中专。而成为大学,只是今年的事,他们是第一批大专生。

  荒草地后来被同学们整理出来,作了篮球场和景观花园。

  食堂望过去更远,有更宽广的荒草地,有或高或低的建筑和烟囱,并不稠密。整个校园视野舒展,地域宽广。

  魏启明正看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回头看时,一个身材高挑瘦削,面色白净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不可能认识那人,他才到这里十分钟。那人略带腼腆的问他的名字,确定之后展开了笑颜,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老生,从报到名单上查到魏启明的名字和生源地址,知道他也来自他山西家乡的那座城市,就一直在找他,可礼堂里没有。

  接他们的老生中也有一个山西的,对魏启明有些印象,指点给那人说看见他在外边,所以他就来叫魏启明赶快进去办手续。

  学长的热情让他非常感动,又让他觉得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报到真是对不起学长,而且更加惭愧的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山西人,虽然他生活在那个以陈醋和刀削面闻名全国的省份有十三年了,可他还是认为是东北黑龙江人,生在那里,直到五岁。

  他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叔叔、舅舅、姑姑、姨们都在黑龙江。

  可初来乍到的马上有人照顾,他眼下可不能对学长说这些,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还是有个照应的好。姑且先当个山西人吧。

  魏启明办了几个基本手续之后,这位可敬的学长就拿着他的一堆表格去帮着办去了,负责办手续的也都是学哥、学姐们,他去会顺利得多,不用排队。他一时无事,就把随身行李拎到没人的角落里,站在一边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

  宽阔的礼堂大厅铺着平滑的水磨石地面,墙壁上装饰着漂亮的、奶黄色的壁纸,在主墙上还悬挂着几幅山水画。暖和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漫射在墙上和人们的脸上,与外边稍嫌冰凉的温度比起来,这里更加显得热情四溢。

  大厅里人声鼎沸,各地方言和夹杂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不断传到魏启明耳朵里,他愉快而激动的心开始感到有些困惑和慌张了,因为对于马上就要开始的大学生活没有把握,不知道将会是什么样子,同屋、同班的同学都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和他们相处好吗?中学时代养成的自卑心理和犹疑的性格又开始作祟了。

  为了排解不安的情绪,他的头随着过往的人们转动,希望转移注意力。他看见在右边,离开人来人往的过道,靠近落地玻璃,一个没人干扰的墙角位置上,一个女生一脸困惑的站在那里,离他不远,脚边放着不多的行李,不同的是他两手空空的在等人,显得悠闲,她手里却拿着一堆证件、表格,眼神显露出焦急与无助。她身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象军装不是军装的土绿色衣服,梳着两个小刷子辫子,带着一个紫框大眼镜,眼睛大大的,白晰的肤色带着红润,展现着她的青春与活力。

  她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上身稍往后仰,头挺得笔直,全身散发着一种外露的、具有感召力却不盛气凌人的气质,一望可知是那种有教养的类型。

  魏启明喜欢这一类型的女孩子,高中的同桌,现在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不过她去了上海读书,所谓的恋爱关系也不过是高考之后才确定的,他们那时的青年人还十分单纯,男女同学关系好,也就是上学放学一起走,平时一起做功课。

  他和高中的同桌互相勉励,比赛学习,直到高考完毕,纯洁友谊才蜕变成恋爱关系,还不敢和朋友说,因为那时他们都认为和女生谈恋爱是可耻的。

  至于恋爱是怎么回事,他根本未曾体验过,和同桌在一起时,除了谈谈学习的事情也就没什么了,彼此的感觉就是同学,彼此觉得挺合得来,就恋爱呗。交男女朋友的同学,并不比和其他同学单独交往更多。

  他至今连同桌的手都没想过去拉一下。

  他当时朝李非走过去并没有想太多,目的十分单纯,就像闲极无聊的人特想找人聊天一样,他就是想和她随便聊两句,潜意识里她的好看的外表也是吸引他的原因,当时他就是觉得李非很无助、很让人亲近。

  李非见到魏启明满脸微笑的朝她点头致意,先是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闲人,他确实是在朝她打招呼,才迟疑地微笑着向他点了一下头。李非明显的有一种和他一样的感受,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面,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孤独与慌张。

  他首先礼貌的向李非打了招呼:“同学,你好!你也是刚入学的吧?”

  李非微笑着回答:“是啊,你也是吗?”

  李非的声音很好听,很标准的普通话,非常清晰甜美,让人一听之下就感觉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尤其是当她笑一下的时候,右腮上有一个大大的酒窝,魏启明的中学里,最让男生们偷眼观看的女孩也比不过她的清纯。

  “我也是刚来的新生。那你是哪个班的啊?”魏启明心里暗想,要是和他一个班就好了。

  “我是管理系计划统计班的,你呢?”李非说。

  “我是化工系的。那你是从哪来的?” 魏启明追问道。如果她来自东北任何一个省,这个老乡关系就可以确定了,当然,她要是来自山西,他就把自己的籍贯改成这个不太喜欢的地方。

  “我是河南来的,河南洛南。”

  河南?没去过,魏启明最南边就到过石家庄。洛南,只在中学课本上学过曹植的《洛神赋》里知道洛南有洛水。对河南人比较深刻的印象就是街上扛着大被子的河南民工,随处可见,尤其是上火车时那些硕大的行李卷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上车后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在行李上睡觉,全不理会有没有阻碍了狭窄的过道。

  他们抽的旱烟充斥了车箱,直往你鼻孔里钻,特别呛。难道河南那个地方也有如此美丽的女孩?魏启明对于她的家乡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感到失望。

  他正想着下一句说点什么,学长已经办完了手续回来,叫他赶快去宿舍安置行李。他没有和李非说再见,也没有问她的名字。毕竟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也许以后还会碰到,但他并不在乎碰见的时候能不能认出彼此来,打个招呼。

  魏启明现下心情有点好了,眼前最关心的事情是看看学校的全貌,宿舍什么样,同学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经过化工系教学楼,是一条稍窄的马路,两边同样长着一人多高的柳树,隔两米左右一棵。路的左边是一排红砖平房,很高大,学长告诉他说是化工系的实验室,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有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在做试验。砖房有四排,要顺着一条煤渣路进去,在尽头是一道高高的围墙,他已经知道围墙那边是整个东北都赫赫有名的一间兵工厂。

  马路的右边是荒草地和食堂。荒草地的那一边,对着化工系的教学楼,是一栋六层的现代风格的大楼,那是管理系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高高大大的气势。由于隔得远,再加上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关系,他没有再仔细观察。

  走到马路尽处,向偏左方向拐过去,走过一段大约一百米的灰渣路,就来到了宿舍楼。

  他的宿舍在这栋五层白色公寓楼的一楼,靠西边,朝南。这让他微微有些不快,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住过楼房,特别想住在高楼上,越高越好。好不容易有楼房住了,还是个一楼,没劲!

  推开宿舍门进去,已经有三、四个人在里面了,见到魏启明和学长进来,也没人打招呼,只管自顾自的整理东西。大家还很陌生,他也不是自来熟那种人,只好象他们一样,自己忙自己的吧。

  学长前两天已经替他占据了靠门的一号下铺,自动成为本宿舍的舍长。这个突如其来的官职让他激动了起来,一扫刚才因为楼层问题带来的轻微不快。魏启明从上小学开始直到高中毕业,所担任过的最高官衔就是课代表,因为他功课好,不是物理课代表就是化学课代表,再没有当过象学习委员、班长一类有管理性质的职务。

  舍长到底有多大他不知道,毕竟手下有七条枪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就是最高权力代表,他站在床前自我陶醉了一把。

  宿舍的床是木质的上下铺,每张床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子,中间的过道仅有一张三屉桌那么宽,纵向的两张床之间的空隙仅可以放下一个脸盆,上铺的空间可以容得下一个人坐在上面而脑袋不会紧贴天花板。

  为了上学,妈妈特地为他买了一个新的大樟木箱子,外面是红色的人造革,带着暗紫的花纹,合口处安装着银光闪闪的扣锁。现在它正静静的躺在他的铺位上,是学校派车从车站把新生们托运的行李拉了回来,又按照姓名放在各自的铺位上。

  打开箱子,那件羊毛衫在最上头。

  学长陪他安顿好行李,又告诉了他食堂的方位和开饭时间之后就告辞了,他还要去关心一下其他新来的老乡。

  学长是一个充满热情的人,在他这个伪老乡这已经用掉了学长几乎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以后的日子里,学长很少再来了,魏启明也没有主动去拜访过他,学长毕业之前还把他用来锻炼身体的两个沉重的哑铃转赠给了魏启明,那两个哑铃的分量让他怀疑学长是否真的能拎起来做扩胸运动。

  毕业前夕,他把一直放在床下面的哑铃又转赠给了关系不错的学弟。

  在食堂吃过还算不错的午饭,他躺在刚刚铺好的床上休息。在火车上不可能好好睡一觉,下车后一系列新鲜的景象刺激着他根本感觉不到困倦。躺在床上,尽管许多新鲜的事情让人兴奋,没用五分钟他就在一阵阵疲乏的冲击下进入沉沉的梦乡。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睁开眼睛之前,半梦半醒的头脑非常混沌,有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搞不清楚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下午斜晒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感到眼前好像悬挂了一只火球一样,烤得他无法睁开眼睛。

  毫不容易分清楚现实与睡梦,他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躺着。新鲜的石灰味、陈年的草秸味、被子上的洗衣粉味让他意识到是在沈阳的学校里睡了一觉,而不是象以往那样,是躺在家里的床上。

  上午的那股激情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种无助与委屈的情绪,强烈的想家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的让魏启明陷入悲哀的感觉当中。这时候他才感到妈妈的重要,是她才让自己有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她呵护着才让自己觉得是个长大了的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应付的事情。

  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肤浅,感到这么无助与孤独。在这里,没人会理会自己的感受。

  他转身抬起头看了看,宿舍里只有那个靠左边窗户的床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铁岭的同学,此刻他正襟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放在大腿上,没干什么事,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注意到他的探视,他朝魏启明的方向瞄了一眼,魏启明回过头继续脸朝里躺着。

  走廊里传来不知哪里人唱的歌,很明显,那个家伙挺高兴,是啊,为什么不高兴呢?学生,尤其是农村的学生,能够考上大学,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天之骄子、挤过独木桥的优胜者、国家免费教育、包分配、国家干部……。几年后,即使考上大学,每年近万元的沉重学费也会让很多佼佼者泪流满面。

  他们那时每年的学费是象征性的一百块,谁家都出得起,而且学校每个月还补贴十块,总体算下来,每个学生每年还白白赚二十块呢。

  在他的记忆中,与上学有关的,很有几个非常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因为年中那次震惊中外的事件,他们有幸成为第一批必须接受军训的大学生。小学考初中,他是最后一批五年制小学毕业生。

  可魏启明现在高兴不起来,而且感到悲伤。想起学校,他又为上午的轻狂感到羞愧,这并不是一间出类拔萃的学校,甚至他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都没在表上见到过,就那么四、五栋楼房,就这么一栋男女生混住的宿舍楼,就这么几百个学生,还不够大的院校一个系的规模。

  他原本可以上比这个好得多的院校,他的理想并不是上这么一个破学校里的破专业,自己考试前半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那时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晚上要学习到三点钟,下午才睡上两三个小时。可是,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数学、化学却没考好,几道平时不在话下的大题却没有做好,这又能怨谁呢?

  他也可以不选择这间学校,他们家里单位和上海的一所大学,有定向培养协议,由单位出钱,选择本单位考生去上学,但条件是必须回本单位工作,他的同桌就在这间大学。

  那所大学在铁路系统是比较有名的,相信比这里要好很多倍,起码有上万的学生。以他的高考分数,去上单位的定向委培是没有问题的,但魏启明不想上,就因为必须回本单位这个条件。他不想回到家里的单位工作,不想几年甚至几个月就换一个工作的地方,经常在深山老林里架桥开路铺铁轨,过那种动荡的生活。

  他们这一届高中毕业生,创了子弟学校历来高考上档人数的纪录,但是还不够委培协议的名额,单位决定不把他们的档案投出去,不参加地方院校录取工作。

  为了把自己的档案从单位的人事处拿出来投档,以脱离去上海的命运,他和妈妈商量了一个晚上,在一个熟人的带领下,坐火车跑到太原,从办公楼又跑到主管领导的家里,转了一天,又送了两箱健力宝才算把事办了。

  那时的干部真不算腐败。

  现在来到这里了,是魏启明自己选择的,他能怎么办呢?极度的哀伤充满了他的思想,不知不觉当中,他竟然哭了!开始是啜泣,后来竟抑止不住的哭出声了。铁岭那个同学听到了他的哭声,不自然的咳嗽了几下,然后很善解人意的出去了。他匆忙拿过手巾,抹掉让人难为情的泪水,真是丢人!

  他上中学打架,被人打得很疼的时候都没有哭过,现在却这么丢人的哭了。

  等铁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哭泣,还是保持原来的姿态躺在床上。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又能怎么样呢?忽然一个念头涌上脑海:可以退学回家,明年再考!是啊,他相信自己可以考更好的分数,上更好的学校,而且,也可以选一个离家更近的地方,就在太原好了。他一下子被这个念头所鼓舞,神经质的一下子挺身坐了起来,铁岭诧异的看他一眼,又扭转了头去。

  但是,明年如何,谁能把握呢?就在他们高考前,一度有谣言说今年不招大学生了,他们还欢呼雀跃了几天,不再复习功课。如果明年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不招大学生,那他不是更后悔吗?而且,他能保证明年考得更好吗?今年自己不也是充满自信的吗?

  唉……,他重又躺回床上,既来之、则安之吧,自己也不能让妈妈再为他操心的了。

  用不着再睡觉了,他慢慢坐起身来,揉揉脸,穿好了鞋子,去水房洗了洗脸。

  其他的同屋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他们两个人。铁岭见他进屋,先是冲魏启明不自然的笑笑,魏启明也向他笑笑,刚才让他感到尴尬了。

  他们慢慢聊了起来,铁岭的嗓音比较浑厚,带着一丝沙哑,最让魏启明感到亲切的是他那一口浓重的东北话。

  魏启明只在黑龙江长到五岁就和爸妈一起到了山西,根本区分不出家属院里东北三个省的人口音的差别,所有的东北人都让他感到亲近。

  铁岭斟酌着字眼,谨慎的不提到他刚才的小哭泣,魏启明为他的细心而感动,也羞于就刚才的尴尬事件主动辩解什么。

  他的家就在铁岭,从沈阳坐几个小时汽车就到,这让魏启明羡慕不已。象大部分的东北人一样,他给魏启明的第一印象是豪爽、大方,在以后的半年时间里,他们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如果不是铁岭那么的霸道,他们会成为永远的朋友的。

  后来宿舍里的同学陆续回来了,快到晚饭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年轻人总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共同的话题,这让他的情绪慢慢又高了起来,暂时忘记了下午的烦恼。

  他的上铺是二号床,还空着。

  三号床是下铺,挨着窗户,那位高大壮实的家伙是山东人,来自武松的故乡清河县,操着一口硬朗的山东普通话。

  四号上铺躺着一个短小精干、白净面皮的书生,手里捧着一本书,边看书边随时插上几句,他的湖北普通话非常滑稽,到一句话结尾的时候,舌头总要打个转,发出拖长的儿音。比如唱:啊~牡丹,他的发音就是:啊~某单儿。

  靠窗的五号铺是铁岭,他的一贯姿势就是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一只手叉在腰上或放在腿上,穿着西装的身板挺得笔直,光亮的皮鞋不时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重重的敲击几下。全屋属他话多,挨个的问别人籍贯,当地的风土民情,好象他是来视察的地区特派员。

  六号床在铁岭头上,也空着。

  和他隔着走道对过的七号下铺,一个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儿正在忙着打开行李,学校统一发放、收费三十元的红白格子床单上,堆着毛衣、羽绒服等,他正忙着把已经摊开的衣服重新归类,然后再放到箱子里,搬到每人一个的大壁橱里。

  魏启明只有一个大樟木箱,下午的时候已经把要穿要放的整理好了。看到他吃力的挪箱子,魏启明主动帮他搬了一下,他冲魏启明笑笑,一句谢谢啊让魏启明开心不已,因为他的话带着浓重的黑龙江大馇子味,想不到这个一脸秀气的家伙竟是黑土地培养出来的,魏启明跟他说了自己的籍贯之后,他也非常高兴能遇到一个老乡。

  七号床来自富饶的大庆油田,位于黑龙江的西北部,那里的地下,到处都流淌着黑色的金子。魏启明的老家位于东北部,距离佳木斯很近,那里有美丽的小兴安岭。他们马上成为亲密的伙伴儿了,晚饭的时候也一起去了食堂。

  经过和铁岭的聊天,和大庆的认老乡,魏启明处于异乡的那种没有着落的心情开始踏实了下来,大家都举目无亲,都渴望尽快可以交到知心朋友,起码可以一起聊天,排解寂寞。他回想到了自己刚刚上小学时的情景,竟然好像是历史在重演,真觉得不好意思了。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他们发现又有两个人来了,还都是广东人,因为来的晚,下铺已经没有了,于是一个占了二号,一个占了六号。他们俩原本也不认识,他们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正用鸟语咕哩呱啦的交谈,能在一个几千公里之外的宿舍里碰到一个老乡,真是非常有缘的事。

  两个老广收拾完东西,就出去吃饭去了。现在,只剩下八号铺的仁兄没有露出庐山真面目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魏启明对此开始产生好奇,甚至有些盼望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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