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没几天就要十一了, 举国欢庆的日子。
更让人高兴的是亚运会正在北京如火如荼的进行, 我国选手在各项比赛中发挥出色, 拿下了诸多冠军。
二哥向来以体育迷自居,逢到此等盛事,还是在北京举行,自然是每天都要眉飞色舞的品头论足一番。
下了下午自习,他们回到了宿舍,还有一段时间才开饭,魏启明躺在床上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去看电视转播比赛。
二哥一边在照着镜子梳头,一边和老粗拌嘴:“你说我们北京是受了全国人民的支持才办起了亚运会, 扯淡!你们就是捐了点钱嘛,你知道北京人为亚运会付出了多少?”他用轻蔑的口气和老粗说。
老粗同样的不屑, 说道:“要是全国人民都给我们捐钱,我们也能办亚运会!那么多钱, 全给了你们, 北京能不好吗?花全国人民的钱, 给北京人改善福利,为国争光的名头又落在北京人身上, 且!”
老粗一直对北京人和其它大城市的人,带有一种条件反射一般的排斥心理,还掺杂着些许的妒忌。
“嘿呦,把钱给你们你们也能办?!我没听错吧?就铁岭?办亚运会?你们拿什么办?别的不说, 你们有那么大地方没有?还先不说别的。”二哥总算抓到老粗的痛处, 狠狠的批驳起来。
魏启明脸朝床里面躺着,偷偷的在笑。
二哥的嘴象机关枪一样火力强劲:“你还甭老拿全国人民吓唬我, 告诉你说了,为了亚运会,北京人牺牲可大了去了,拆房子你知道吗?交通堵塞你试过吗?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甭以为捐了几个小钱就把自己当爷了,耗子尾巴长疮——那才多大个脓包啊!”
“少在这瞎嘚吧了,反正全国人民都捐钱了,北京是繁荣了,盖高楼,修马路。反正我们是没有受到一丁点好处。你觉得比我们贡献大,也没见你贡献啥啊,钱也是你爹妈捐的,和你有啥关系?拆你家房子了?堵你家楼道了?你做啥贡献了,说给我们听听啊!”老粗开始人身攻击了。
二哥最是沉不住气的了,魏启明听到此处感觉□□味很浓,为了这不着边的事儿,万一打起来可就不值当了。宿舍另外几个爷要么不吱声,要么借口上厕所躲了出去。
魏启明从床上爬起来,冲他们说道:“你们俩别吵了行不?吵什么呀,脸红脖子粗的,为这些挨不着边的事值得吗?没劲!”
老粗自以为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的坐在床沿上,翘个二郎腿晃悠。
老大不在宿舍,魏启明扔出去两根烟,给他俩各自点上,和和稀泥。
二哥狠狠的抽了一口,一屁股坐在了娄伟的床上,把娄伟挤得差点侧身倒了,娄伟脾气好,挪了挪身子给二哥让出了位置,扶了扶鼻梁上硕大的眼镜,继续拿着本书假装仔细在看。
“老粗,别的咱也不多说了,什么亚运会什么贡献,那些跟咱们确实没有太大直接关系。咱就说做人吧,我自认比你人品好,这点你得承认吧?”二哥画风转变太快,把在场人等都说懵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老粗这回脖子是真粗了,嚯的一下从铺上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床板。
“比人品,谁人品差还不一定呢。”老粗心里自己明白这是实话,可他也最在意别人说他这个,二哥这是豁出去了,第一次拿这个刺激老粗。
“这么着吧,你不承认也没用,我也不跟你争跟你吵了,咱投票,投票敢吗?”二哥这是要干什么啊?一屋的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俩。
“投就投啊,谁怕谁?你说怎么投吧?”老粗此时没有退路,只能硬上。
“简单啊,不记名投票,来点彩头,谁输了谁去小卖部买两瓶罐头给大家吃,认赌服输,不准耍赖。”二哥越来越亢奋了,仿佛看到了胜利的罐头在向他招手。
一帮人也是闲得无聊,有这么个刺激的事情,唯恐弄不成一样各自积极准备不记名投票的纸、笔、帽子等物。在他们准备期间,老大好巧不巧的也回来了,听说这个事情,难得的也跟着起哄支持。
老粗一边给大家分纸条,一边语带威胁的说道:“咱们寝室我是人望最高的,谁投谁我是很清楚的哈,都别给我整事啊。”果然那几个怂货面带不自然了起来。二哥见老粗这么不要脸,啥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自顾自的抽烟。
借着他们乱哄哄的机会,魏启明口称上厕所,逃了出去,让他们先投着。万一票数相当,他这宝贵的一票可是对二哥有力的支持啊。
等魏启明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唱完票了,5:2,老粗领先,果然是这个结果。二哥那两票,除了他自己,肯定是有老大投的一票。
老粗一脸得意的笑着,满面红光,看魏启明进来,立马冲他喊道:“老魏,赶紧的,还差你一票,今天就让二哥输个心服口服,大伙儿吃罐头。”
二哥已经拿着钱包去了小卖部了,魏启明这一票,对他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在魏启明还没写名字的时候,二哥一手一瓶水果罐头冲了进来,并亲自打开,冲着老粗说道:“咱认赌服输,不扯别的,不就两瓶罐头嘛,有什么呀?”
老粗是得理不让人的,一边招呼大伙吃罐头,仿佛那是他买的,一边冲魏启明说:“老魏,你还有一票呢,投啊,总不能缺你一个。”
魏启明算是自讨苦吃了,投二哥,只能是一个心理支持,于事无补;投老粗,二哥一定更生气。
老粗站在屋子中间对魏启明说:“无谓的牺牲是最不明智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以后咱们都要到社会上混,明哲保身虽说不好听,但是实用。”
二哥犹自嘴硬的对魏启明说:“投吧,随便,有什么啊。”
魏启明相信二哥那一刻是需要他投一票的,但是就象老粗说的,他投谁都无所谓了,投二哥只能让老粗和自己的矛盾公开化而已,那一刻,他怂了,写下宋文宝的名字扔到了那堆已经打开的选票中间。二哥看到了他写的名字,冲他笑笑,狠狠的说道:“行,老魏你丫TM的行啊。”
魏启明满面通红的说道:“二哥,认赌服输,我投你也没用了,我不能跟大家作对不是。”
老粗获得绝对胜利,大笑着在旁边煽风点火:“好哥们儿又怎么样,随大流才是明智的选择。”
魏启明默然无语。
二哥看看老粗,看看魏启明,忽然蹬到上铺开始收拾东西,然后跳下来打开壁橱,拿出个背包,把衣服、牙刷、毛巾什么的全都塞在里面。然后把钱包拿出来数钱,又打开壁橱把藏着的钱全拿了出来。
魏启明下床拉着他问:“干嘛啊你,神经了?你不是要回家吧?你别这么冲动啊!”
老粗也站起来劝:“别啊,不就是争了几句吗,不就两瓶罐头嘛,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二哥拨开老粗的手,口气坚定的说:“没事,没你们事!我这些天早就憋着想回家了,顺便去亚运会比赛场看现场。在这真TM憋得慌。”
“看看,还是生气了不是,我道歉还不行,老二!”老粗难得说软话。
“得了吧老粗,我不是冲你,真的!我这些天觉得在这里活得特别郁闷,整天就是上课,下课,扯淡,喝酒,真没意思!我得回家放松放松心情,再这么下去,我会得病的。你们TM的一个个都忙着恋爱,自个儿觉得活得充实,其实啊,庸俗!”
二哥对恋爱好像没兴趣,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儿,难怪他感到郁闷,加上选票事件的刺激,他不顾一切了。
“那你不请假啊,这可是才星期三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三天不上课,学校知道了会处分你的。”魏启明知道无法让二哥放弃这个念头的,他从来都是想到哪里就走到哪里,不计后果,魏启明只好向他强调后果,希望他能重视。
“去他大爷的吧,就像老粗说的:爱咋咋地!你先帮我请病假,就说我快死了。”说完,拎起背包,出门就走。
魏启明冲着他的背影喊:“别忘了给我们买点亚运会纪念品什么的!”
二哥回来后,被学校记过处分。
魏启明欠二哥一张选票,一个道歉。
一九九零年的中秋是十月三日,十一假期还没有结束。除了离家近的同学回家之外,很多人出去游山玩水,拜访同学了。为了让留在学校的大部分同学度过一个热闹的节日,学校要求各系各班组织联欢活动,还给每个人发了两块月饼,发两块月饼这事儿相信也经过了学校的认真讨论才决定下来。
学校那时还属于国家调拨经费的时期,没有过多的财政预算,若干年后魏启明偶然有机会旧地重游,学校已经成为教育体制改革的受惠者,更加象一个企业集团一样富得流油:多栋崭新的公寓,新建的实验室、图书馆,富丽堂皇,重新建造的高大庄严的大门。连原来骑着一辆旧白山牌自行车上下班的学生处长,都鸟枪换炮的坐上了奥迪。
月饼的质量可以想象的差劲,无非是面团里面放了一些伍仁馅而已,是学校旁边的工厂的副食品公司的产品,上面花纹的简单粗糙得更让人感到这些月饼的诞生只是对中秋节的一种应付。即便如此,他们对可以免费吃到月饼还是感到愉快的,毕竟,他们还都是穷学生,有些人还把月饼分了两天才吃完。
直到这次重新开始之后,魏启明和李非才有了彼此更深的了解,他才知道李非是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学生,怪不得河北不愿意直接帮他的忙。他抽烟、喝酒、不遵守纪律,这些缺点虽然不会影响他做人的原则,和他个人的品德毫不相干,但在学校如此纯洁的地方,却足以让学生处把他和二哥等几个另类的学生作为重点审查监视对象,好像所有引起校方不满的事件都和他们有联系,即使没有直接的联系,他们也是重点的怀疑对象。
李非,除了是班级的团支部书记,还是她们系的文艺部长,更夸张的是,她从小到大都几乎是在不同的学校里当班长,这固然和她父亲一度是小学、中学的校长有关系,她个人的那种或者可以称为权力欲的思想价值观表现得也是十分明显的,尽管她从来都是说她不在乎,只是一种习惯,但习惯是什么,还不是固定的思维方式,固定的价值观?
魏启明才是真的不在乎,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无所谓获得的快感,失去的惆怅。
也许是本性如此。魏启明做过最大的官职只不过是现在这个非常不上档次的宿舍长,可有可无。
尽管他们在学校里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但绝对不会妨碍他和她成为恋人,包括他们自己在内,任何人拿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说明他们不般配。
班级的中秋联欢会还在进行,他提前离开教室的时候程永辉还在向四川献媚。程永辉对于女孩的欣赏简直可以说没有标准,只要是一个女的,对他有一点点好感,他就会不遗余力的展开追求,直到别人露出明显的厌恶。
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感到伤心,下次遇到这样的事照样勇往直前。魏启明有一次比较露骨问过他的想法,他哈哈一笑说还不知道是谁耍谁呢,别人对他不认真,他也没对她们认真,大家图个开心而已,又没什么损失。
来到篮球场,这是他和李非开始的地方。约好今夜在这里见面,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中秋之夜。
他们一起度过无数个月圆之夜,无疑,那天是最美好的一次。
天上的月亮刚刚升上了树梢,带着淡淡的奶黄色的光晕,在天空靠右下方的位置,还有一小段带有弧度的细细一条黑影,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
从坐着的水泥凳的角度斜向上望,远处的围墙,近处朦胧的柳树,仿佛都和月亮融合在了一起,好像它们都成为广寒宫的景致了。远处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了这夜的幽静与安详。
他时时望向远处李非班级所在的大楼,那里一片灯光。
李非是班级活动的主持人,他想象不出她这么温柔的女孩子如何指挥别人筹划班级联欢会,更难想象她瘦弱的身躯如何担当起系文艺部长的重任。学校的各种文艺活动是最频繁的,任何和党的历史、国家的历史、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有联系的日子几乎都要举办文艺晚会,规模有大有小而已,李非必定是大部分都要参与筹划的。
夜是那么地静,他的心也是那么的平和,他在等待,却并不焦急,他知道李非一样盼望和他的见面,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来到这里的,他只需要静静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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