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后,他俩第一时间来到小路上会合。也许是为了配合这特殊的夜晚,十点多的时候天空就开始飘下雪花,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后来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校园都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幔。
校园建筑到处灯火通明,映照在积雪上面,亮闪闪的,看天色好像才七、八点钟的样子,让人怀疑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他们并排走在雪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丝毫感觉不到雪夜的寒冷。李非转身过来,他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用手拂去落在她头上的雪花。
她的脸凉凉的,他用双手捧着帮她暖和暖和。她的头轻微扭动着,眯上眼睛片刻,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背说:“你也很冷吧?”
魏启明轻轻吻着她凉凉的额头,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我不冷,就怕把你给冻坏了。”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去,让他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腰,然后她伸出手去,接住了几片雪花,托到他的眼前说:“好漂亮啊!你看,它们都有六个瓣,还有细细的分岔呢!”
洁白的雪花托在她的手上,李非眼睛睁得大大的,天真的神情像个孩子,她的情绪感染了他,他也接了几片雪花拿给她看,趁她不留意,把手抹在她的鼻子上。她受惊之后,挥舞着小拳头虚张声势的来打他,他不紧不慢的跑开,然后突然回身,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她在空中用手拍打着他的肩膀,嚷嚷着:“快放我下来,看我不打你?!”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抱着她的腿,假装要把她放在雪地上,她不敢挣扎,索性闭上了眼睛,只是两只手紧张的拉着他的胳膊,鼻翼一张一阖的。因为害羞,两个小脸蛋红红的,眼睫毛微微的抖动着,真是迷人。他不敢太过放肆,立即把她扶起来站好,在她耳边轻轻说:“欣欣,你好美!”
李非听到他的赞扬,脸愈加红了,羞涩的低下了头,用蚊鸣一样的声音说: “我才不美呢,丑死了。”
他没有接话,用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抓着,她感应得到他的温情,慢慢靠在了他的身上。
雪花还在漫空飞舞,在桔黄的灯光里一片片落下来,堆积在他们的头上、肩上。
过了元旦,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会考试,放假。一些刻苦的同学开始停留在教室复习功课,准备考试。魏启明觉得时间还早,没有看书的必要,还是和哥们儿几个偶尔出去喝酒,李非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复习功课。
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一年半了,浓情蜜意固然不少,但也有很多分歧的时候,他第一次开始有意识的和她拉开一些距离,让自己有空间、有时间检讨一下他们的关系。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热烈的爱着李非的,感情是真挚的。但是让他时常困惑的是,他无法了解她的内心深处,到底有多少他不曾接触的秘密。她认识的人很多,包括对她有亲近想法的人,包括他发现了的她姐姐的同学和刘某,还有没有他没发现的人呢?
李非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也是象魏启明爱她一样,热烈的爱着魏启明,但是他始终感到有股威胁在自己四周游走,看不见,摸不着,却非常真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很多时候,他们因为一点点小事开始吵架,而蛮不讲理的,通常都是魏启明。他可以容忍老粗的无礼,可以容忍同学的奚落,很是大度,而每当和她发生不愉快的时候,他会变得斤斤计较,歇斯底里,用愤恨的眼光盯住她看,而很少说话。他不是个善于辩论的人,何况他根本不想和她讲道理。
李非通常不会和他计较,稍微争吵几句,她就会用一种委屈的口气向他示好,而不再争论孰是孰非。她越是大度的不和他计较,他越是生气,越是要找茬和她吵,她始终不予回应,实在是觉得委屈的不能忍受了,她会流下无声的泪水,马上会化解他的暴戾。
但矛盾始终是没有化解,而是越积越深。
如果是走在校园里或者大街上,他们发生不愉快的时候,他会甩手而去,丢下她一个人。他已经掌握了她的规律,即便他如何的愤怒,如何的不可理喻,他是不会去主动向她赔礼道歉的,而她即便当天不来找他,也不会超过第二天来他们宿舍,满面笑容的约他出去,好像错的完全是她。
他肆无忌惮的对她进行伤害,但她始终没有对他爆发。爱情,不知道是谁对谁错!而在他们的对局中,表面上他总是胜利,但是每当他回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感到惭愧,他其实是个输家。
有一天下午吃过饭,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病倒了,开始发烧。二哥他们帮他打了饭,就去教室复习功课了。
他自己在宿舍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时间还早,他睡不着,心里在想:欣欣,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啊,我病了,你知道吗?你是不是还在图书馆等我呢?我没去,你着急吗?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轻轻的敲响了,一听就是她的敲门声,节奏不缓不疾,声音不大不小。他一跃下床,趿拉上鞋就把门打开了,她脸上有水印,头上还有没融化的雪花,小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几本书,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他一把把她抱住,心疼的说:“傻丫头,怎么跑来了?外面下雪了?我都不知道,看你冻的,好心疼啊!”
他一边用毛巾给她擦头上的水,一边拿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她一扭身子推开了,说道:“我不冷,不用大衣了,屋里有暖气,我还挺热的呢,我是跑回来的。”
他用手擦着她水淋淋的鬓角,把她冰凉的小脸蛋捧在手里暖着,她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在图书馆看见章理他们了,他和我说你发烧了,我就回来了。”
他走到窗户前面向外看,昏黄的灯光里,鹅毛大雪好象不要钱似的下着,已经很厚了。雪非常大,远处根本看不见东西。看看手表,八点多一点。
“你自己回来的?跑回来的?摔倒了没有?”他着实心疼起来。
李非喜欢穿高跟鞋,走在冰上或冻结实了的积雪上,非常容易摔跤。有一次他们两个吃完饭回来,一不留神她就摔倒了,他站在一边哈哈大笑,老粗他们也站在远处看热闹,她非常生气的自己爬起来,好半天没理他。
李非很轻松的说道:“摔了一下,没事,就是天太黑了,我有点害怕!”他看看她的裤腿,右边的有明显的泥巴印,他紧张的拉起她的双手检查,右手掌上划破了一小道,书上也有摔倒后浸上的雪水。
他把她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轻哈着,问她:“还疼吗?我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发烧而已,小病。”
她急忙把左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测体温,再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说:“是发烧了,你吃药了没有?你这人老是不爱吃药。我的手刚才挺疼的,现在你给我一吹,就不疼了,嘻嘻!”
他把她环抱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一边对她说:“以后要是我病了,你可千万别自己跑回来,怎么也得找个伴儿啊,多危险,这么大的雪,我想想都心疼死了。”
她挣脱了他的怀抱说:“肉麻。别抱我了,当心别人看见,你们这可是一楼啊。我着急,不知道你病得严重不严重,下次不会了。”
他把屋里的灯关了,又一把抱住她,让她依偎在自己身上,默默的轻吻着她的头发,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对她好,再不吵架,再不让她伤心。
窗外的雪,掠过了他们的视线,飘落下去。
马上要考试了,大家开始紧张起来,最紧张的莫过于二哥。
考试前不久,他神经发作,和一个同学在上试验课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大打出手,结果受到处分。处分是写在档案里累计的,加上上次没请假回家看亚运会那次,已经两个处分了。如果再有什么意外,累计三次处分就要被开除了。
那次考试有一门“电化学”,说难不难,可也不容易。魏启明只要碰到‘电’就不灵,已经补考了两次‘电工学’了,真怕再来一次,那种丢人的滋味真是不好过,尤其放假回家总是感到有些羞惭,怕家里见到邮寄来的考试成绩单。
已经很晚了,很多同学都回了宿舍。魏启明在走廊里,靠在窗户前面的暖气片上抽烟,熬夜看书需要抽烟来提神。二哥从教室后门探头看了看,见到他在,就走了出来,靠在他旁边,也点上一根烟。
徐徐的青烟在冉冉上升,他们互相谁也没看谁,魏启明在想着李非,不知道二哥在想什么?
二哥和贺涛从北京回来后就不咸不淡的相处,然后就分手了,二哥后来又追求了几个女生,都是见了几次面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二哥快抽完了,偷眼看看他,然后用长吁短叹的口气说道:“唉,我算完了,这次考试又得三门补考,真TM丧气。”
看着他那难过的样子,魏启明也觉得难受。二哥和炮哥也并非不努力,可就是不能及格,没办法。魏启明安慰他说:“没关系,有哥们在怕啥,明天考试不是还坐在前后桌吗?我接着给你传纸条就是了。”
前两天考另外一门课的时候,他们坐前后桌。他知道二哥的底子,用附带在卷子后面的一张大演算纸给他写了满满一张,趁监考老师回身的机会,大大方方的回头给他铺在了桌子上,他手脚麻利的用卷子盖住了。明天照此办理,没准这次二哥不用补考了呢!
二哥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啊?学校说发现很多作弊的,都是预先商量了的。明天的座位到考试前才公布,随机排,看来我指望不上你了!”
学校也够厉害的,居然想出这么绝的办法。
二哥看他不吱声了,用胳膊肘捅捅他说:“其实你要诚心帮我,我也有办法。”
魏启明正在想李非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回宿舍了?因为要用功,他们一贯的散步也暂停了,这该死的考试。
他心不在焉的回答道:“能帮我当然要帮了,还有什么办法?”
二哥犹疑了一下说:“老魏,这次全靠你了!你就牺牲一次吧,反正你也没补考几次,不象我,老是补考,哥哥是真没法子了。”
魏启明盯着他,眼神开始严肃起来,二哥继续说着:“座位是打乱了,可咱们还在一个教室啊,你把你的卷子写我的名字,我写你的名字,交卷的时候一起交不就行了。行不?求求你了。”原来是这法子,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及不了格嘛。
魏启明暗暗想着:这方法倒是可行,但是,他也不愿意不及格啊!况且,李非还说要比赛哪,看谁班级排名高。妈妈知道他补了两次考,把他训了半天,如果再补考,她该多伤心呢。
魏启明一向心高气傲惯了,难道让宋文宝之流也来笑话自己?不行,绝对不行!
另外,就凭他和二哥在学校老师之中的知名度,监考老师很容易就能看到人和卷子不一致啊。监考老师一般都是两个,一个坐在讲台那里不动,一个在教室里四下里晃,交卷的时候,坐讲台那里的老师,能发现不了?风险太大。
看魏启明半天不言语,二哥知道他不愿意,就恨恨地说道:“算了,平时说得那么仗义,到了真时候就缩了,算什么哥们。去TM的,不及格就不及格,老子认了!”
二哥并没有走开,心里还抱着希望,等他答复。他斟酌再三,还是觉得不行,便婉转的说道:“你要和我换卷子,也不是不可以,可我也不能保证及格啊,你也知道我对‘电’不行。要找就得找能保证及格的,对吧?万一咱们换了卷子,俩人都不及格,那不白忙活了吗!你说呢?我也是替你考虑啊!”
这倒也是实话,他对及格没有太大把握,二哥也知道他的弱项。二哥狐疑的看看他,他无辜的眼神盯着他。二哥咧嘴一笑说:“都说你脑子精,真是转得快。那找谁去呀?”
魏启明暗自吁了一口气,说:“程永辉吧,他可以!”
考试时,因为和二哥在交卷的时候被监考老师发现了,程永辉和二哥同时被学校记过处分。魏启明在庆幸的同时,也感到惭愧,他的考试成绩是六十一分,勉强及格。
二哥因为累计三次处分,学校勒令他退学。
二哥临走的时候,他爸爸来接他,看到老头满鬓白发,拖着肥胖的身躯在办公楼上上下下找人,希望能找到同情的领导给二哥一次机会,毕竟还有半年就毕业了,魏启明不禁想起了朱自清写的《背影》,可怜天下父母心。
二哥的没心没肺彻底让他们长了见识,第二天一大早的火车就要回家了,晚上他还缠着魏启明和炮哥玩变色龙赌菜票。魏启明和炮哥都满怀伤心的陪着他玩,他倒开开心心的玩得不亦乐乎。
一九九二年的寒假,魏启明过完春节之后再一次去了洛南,确定工厂方面的接收没有问题。李非她爸爸告诉他,学校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不是部属企业生源,分配到河南又属于跨省,就怕到分配的时候学校会按正常程序把他分回山西,如果那样的话,再调档案就难了。关键在于学校负责分配的人保证把他的档案交给洛南方面的人。
回校之后,魏启明就马上开始打探有关分配的程序、人员,因为全国应届大学毕业生分配会议将在四月进行,时间仅有一个月左右。他们作为学生,根本没有一点社会经验,此时完全暴露了他们的弱点:平日自以为是,碰到稍微复杂一些的事情就束手无策。
二哥已经走了,就算在也不会有什么高明的主意。魏启明询问了几个人,见解和他都差不多,认为班主任是关键人物,起码可以说上话。
和李非商量了几天,他决定采用‘单刀直入法’,兜里揣了二百块钱,在一个傍晚,领着李非来到班主任的小窝。
大二之后他们换了一个男班主任,是教体育的。平时他们几个和班主任不错,经常一起打麻将,尽管每次他兜里只揣十块钱来,输多了就欠,从不归还,他们还是比较喜欢他的。
班主任刚和他那个体格魁梧、一样做体育老师的老婆吃完饭,碗筷还没收拾,就在两家共用的小过道里招待他俩。几句客套之后,魏启明直接说明来意,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决学校这一关,接着自以为老练的从兜里拿出个信封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二百块钱。
班主任看看四周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朝里面看了看,像烫了手一样把信封扔回桌上。
“你小子还来这套啊?具体的分配不归我管,你也不用这样,能帮忙的地方我肯定帮你的。明天我问问情况再说吧。”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跟他说,也没给个准话,让魏启明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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