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痛苦的岁月会感觉被无限延长了, 而幸福的时光就像飞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 一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又到了国庆的前夕。为了欢庆建国四十二周年,学校组织每年都要准备的文艺汇演,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李非这个文艺部长自然是此次汇演的中坚份子,不但要组织程序、排练节目,她自己也是演员之一,里里外外的非常忙碌。几乎每天傍晚吃过饭之后,她就回系里张罗去了, 魏启明总不能厚颜无耻的跟着她去, 相对来讲, 他晚上的时间就显得太多了。
因为他已经长时间的脱离‘组织’, 很少再和兄弟们一起打牌、喝酒, 当他不再早出晚归, 时常出现在宿舍楼层里的时候,他们都有些意外, 纷纷问他是不是和李非闹别扭了,他一脸得意的微笑一概回答没有, 让他们猜去吧。
有一个跟他住同楼层的同学,也是化工系的,但不是他们这个专业的,来自甘肃, 一米五多的个头, 嘴唇宽厚,好象永远合不拢嘴一样,露着黄黄的牙。因为塞外的风霜, 脸上始终带有高原红。加上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脸色分外红彤彤的, 喷着酒气非得拉他坐下聊天,说很久没见他了,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他,一定要好好诉诉衷肠。
他喘着粗气说:“老魏你真TM的好福气,找了那么好的女朋友。本来我机会比你早,还没报到我就认识李非了,我和她可是坐一个车厢来的。我想追她的,却一不留神被你抢了先,朋友妻不可欺,我就算了。你可要好好对她要不我跟你没完。”说完竟扑哒哒的落下了眼泪。
魏启明哭笑不得,只好对他说你就放心吧我的女朋友谁也抢不走!为了摆脱他的纠缠,魏启明说你忙你的我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床上抱着吉他唱《恰似你的温柔》。
抽身出来一边丧气一边庆幸,他还有一些不安,周围不知有多少人红着眼睛看自己,妒忌着自己!只要他稍不留神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自己肩上的担子还真不轻啊!
他百无聊赖的无处可去,回到宿舍,二哥他们几个正在玩‘变色龙’赌菜票,根本不理他。想了想,他来到了程永辉他们宿舍。
大师正在唾沫星子四溅的对着一帮同样无聊的人进行生理卫生讲座,见他进门忙说稀客稀客,然后暧昧的问怎么今天不出动啊?他点上一只烟说:“教授你继续讲,我也受受教育。”
程永辉以乐于交流这方面的事而闻名,经常冒出例如:离地三尺一道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兔子来吃草,却有和尚来洗头等让人浮想联翩的顺口溜。
他说在上高一的时候就被学姐勾引而失了身,对于至今还保留处子之身的大部分同学来说不恣是一份厚重的炫耀资本。每当他讲到当年他和师姐在遥远的湖南省冷水江市乡下,那张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床上的细节的时候,满屋的呼吸就会变得沉重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说别瞎掰了,有人说教授别理他们,接着讲!他便不失时机的摸摸口袋,有识趣者忙递上一支烟,他深吸一口然后半遮半掩的继续讲下去,中间还穿插许多提问比如:你见过吗?你知道吗?等等。
说得一伙人耳红脖子粗的。
对于已经食髓知味的魏启明来说,早已对他的描述失去了兴趣。
转悠一圈,回到本宿舍的时候,老四、老五又勾引了一帮人在打拖拉机,二哥正输的眼红,对周遭事务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老粗已经和河南出去了,作为麻将管理者的他已经没兴趣组织开打了。
娄伟应该在水房帮河北洗衣服,愉快的歌声正在走廊里回荡。老六在他的上铺晃着脑袋在听谭咏麟。
真无聊啊!没有李非,晚上的时间太难打发了。他们在一起时,好象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没有她在身边,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跟谁都没话说。
经过他的软磨硬泡,二哥才同意由魏启明出钱,叫上炮哥和红哥去喝酒,算是他掏钱请他们陪他。
红哥叫江晓红,北京来的,比他们低一届,却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他们也很喜欢红哥的豪爽。
红哥比魏启明小一天,他俩的交情可谓不打不相识。
红哥刚来的时候,跟着一帮北京新生四处找老乡,因为二哥这个自来熟的性格,自然而然就把他们宿舍当成了最好的落脚点。
每天早上,北京老乡吃完早饭就来了,因为他们宿舍有麻将!自然成了他们的麻将馆。他们是新生,暂时不用上课。中午回来的时候,小哥几个还在战斗,一地的烟头,满屋的烟雾。晚上回来,嘿!还没走。
为了表示他们的厌恶,老粗把麻将锁了起来,但老乡们来了之后挨个问:麻将呢?二哥却不过颜面,只好拿给老乡。后来他们决定自己打,老乡们来了的时候,他们正噼里啪啦的打得欢,可老乡们也不走,坐在旁边看。
有一次红哥坐在二哥旁边看,嘴里直说二哥臭,该怎么怎么打!魏启明正输的心烦,禁不住他的唠叨,终于对他怒喝一声:“就你明白,啥TM的都懂!”
红哥愤恨的盯着他,忍了忍,毕竟没有发作,还是坐在一边看。魏启明骂完之后也觉得有些过份,他毕竟是二哥的老乡,后来二哥也对魏启明说红哥挖苦二哥:“还说老魏是你最好的哥们,就那德行!我看也不怎么样,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非和他单抽不可。”
后来他再来,由于那次的一点芥蒂,魏启明对他客气了起来,红哥也大度的表示无所谓,一来二去反倒成了最好的哥们,经常一起喝酒、打牌。
李非他们排练了一个节目叫《红烛》,也就是讴歌党员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作品。由于服装需要新买,让他星期天陪她去逛街,真乃天降大任于他也!
星期天他早早起了床,来到食堂和她会合,已经好些天没和她一起吃早饭了,因为她们要抓紧早上的时间排练,都是她先吃了不再等他,把打好的粥和小菜锁在柜子里,他来了之后自己拿出来吃。
来到市里的时候还早,他们悠闲的慢慢逛着。多日来的辛苦,她有些瘦了,魏启明一路买了不少吃的,让她补充营养,她嘴里嚼着,还不停的往他嘴里塞,真是开心。
路边小摊上的一套全红紧身衣把她吸引了过去,正合适做演出服,不过衣服的质量太差,好像是用线手套那种材料织的,连摊主都没好意思要高价:十二块钱一套。
买好衣服,她挺兴奋,好像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直说好了好了,演出服有了,下面就看我们的了。
魏启明却知道他们又没什么零花钱了,他们彼此的钱已经放在一起花了,每个月初就买好菜票、饭票,剩下的钱用于买零食和上饭店,以及他的烟。看着手里的衣服,他灵机一动,在回去的车上他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一套衣服十二块,一共买了十套,根本没有□□,跟学校报销的时候就报二十块,哪怕十五块也好,不但能把今天的花销补上,还能有一小笔剩下。
魏启明自以为出了个妙计,她一听完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们怎么能占学校的便宜呢?你太过份了,学校也不富裕。”
她说的倒是实情,那时候的学校还没进行教育体制改革,离市场经济还有好几年,所有的费用都由部里统一划拨。他们每年才交一百块钱的学费,穷困地区的学生紧巴归紧巴,还是能上得起学的,不象现在学校拚命扩招,每年的学费成千上万。
魏启明后来回学校缅怀过去的时候几乎都认不出来了:高大豪华的混凝土艺术大门取代原来低矮肮脏的钢管门,校园内饭店、商店具全,好多学生打车去家乐福购物,腰里还别个手机,胳膊上挎个女朋友在校园里招摇而过。
当年连院长可能都没见过BP机。
老师们原来要么走路,要么骑个吱呀乱响的白山牌自行车来上班,可现在都有自己买车的了。
原来是老师清苦,学生艰苦,家长辛苦;现在是老师幸福,学生享福,家长更加辛苦。
魏启明被她说得脸红了,自己是太卑鄙了,居然要占学校的便宜,而且是怂恿李非占便宜,让她辜负学校的信任。可他们的口袋也太瘪了呀!
她见他红着脸不吭声,温柔的拍拍他的手背,像哄小孩一样说:“哎呀,别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你也是说说而已,咱们是学生,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没钱,咱们省着点花就是了,最多不吃零食了呗!”
魏启明带着自嘲的口气说:“我开开玩笑而已,这个月不许买牛肉干了啊!” 她笑嘻嘻的说:“好!”
汇演的时候,全校师生必须参加,有一些学生不想看偷偷的留在宿舍打牌,被辅导员带着学生干部检查抓了个正着,勒令他们排队进入礼堂观看汇演,成了一段时期的笑料。
魏启明是早早的就拉着二哥坐在了座位上,其他节目也就算了,他只等着看李非的演出。
在黑暗的礼堂里,只有舞台上亮着不算明亮的灯光,一阵急促的音乐过后,十个一身红衣的女孩相跟着出来,在舞台中央做了一个火焰造型。然后分成几组,跪在舞台上,双手上下移动,手指不停的舞动,做烛火升腾状。每个女孩都显得身躯单薄,营养不良,脸上却做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表达着党员舍己为人的高贵品质。
她们在舞台上旋转着,扭动着,努力表达着生命燃烧的过程。最后的结尾是九个人聚在一起,把一个女孩子举了起来,那个女孩身体弯成一个弓形,一只手靠在腿侧,一只手尽量向天空伸展着,魏启明的理解是春蚕丝尽,蜡炬成灰了。
中间被举起的那个女孩是李非。
直到大幕落下,她们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他分明看到几个女孩的腿在发抖,真担心她们把她摔下来。全场鼓掌最起劲的就是魏启明了,坐在旁边的二哥看他起劲的样子,撇撇嘴角,用不屑的口气说:“老魏你至于吗?你家小李非又看不见。”
他回敬道:“我乐意,我爱得真诚!你管得着吗?”
二哥用手扳过他的脸,黑暗中凝视他几秒钟,然后对着他‘呸’了一声。
过了国庆,时间好像就过得愈加快了起来,眨眼就要过元旦了。一九九二年元旦,将是他们在学校渡过的最后一个元旦,到了夏天,他们就该毕业了。仿佛还没有适应学校的生活,他们就要离开了。大家都有一点默契,要过一个最热闹的元旦,很多平时不活跃的人也主动参与到新年夜的准备工作当中去了。
各班级的新年夜聚餐属于小范围活动,各班级自己组织文艺活动,并没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李非不用像过国庆一样离开他,他们空闲时间都在一起。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晚,各个班的同学和老师一起包饺子,学校统一安排的活动。每个班派几个人去食堂领和好的饺子馅,有经验的同学就开始和面,擀皮,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的包饺子。期间不会包饺子的同学就表演一些提前排练好的节目,活跃气氛。饺子包好之后,再拿去食堂,大师傅们给煮好,用大脸盆装了,拿回教室里来,大家就争先恐后的抢着吃饺子。
过了元旦,最值得一提的是毕业去向问题,毕业分配已经是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虽然还有段时间,但未雨绸缪始终不会错,况且这一场人生最重要的风雨谁也躲不过。
魏启明和李非很早之前就探讨过毕业的问题,他们出奇的冷静,一致认为如果分配不到一起,就干脆拜拜,不过牛郎织女的日子,那也是不现实的。但是他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分配到一起,他们毕竟是真心的相爱的。
为此他在九一年暑假的时候就去了洛南,见过了她的父母,征得他们的同意。由于她是定向生,毕业后必须回厂,那就只有他去洛南了。妈妈倒不一定要他回山西,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山西也没什么好厂,他当时就亲了开明的妈妈一口。
李非的爸爸已经不在学校当校长了,现在是劳资科的科长,和厂里负责招收大学生的有关领导打好了招呼,招谁不是招呢?厂里不会有问题的。所以如果学校这边肯放他的话,他们分配在一起是没什么困难的。看着别人明松暗紧的为毕业操心,他轻松自在的毫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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