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次厂里招的大学生很多,有八十多人,因此有很多人还没有分到宿舍。魏启明来得算比较晚了,也没有分到宿舍。厂里安排没分到宿舍的人住在招待所等宿舍床位。他的行李堆在招待所一个三人间的床头,拿出一些换洗的衣物,也没有心情整理,箱子和包就那么乱糟糟的摆在地上。
到了下班时间,大喇叭准时响起了《渔舟唱晚》,竟让躺在床上的魏启明恍惚觉得还是在学校。揉揉眼睛,去水房冲了个凉水澡,才明白过来这里是工厂的招待所。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懵懂,想起来李非妈妈要他晚上回家吃饭。
回家,感觉真好。
她爸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吹风扇,但傍晚的酷热仍然挡不住的从四面八方挤进来,魏启明只坐了一会儿,汗水就把全身湿透了。
好不容易把还算丰盛的晚餐吃完,他争着拿过脏的碗筷,进到厨房去洗碗。水龙头流出温热的自来水,也让他略感凉爽了一些。李非站在旁边,非得要他让开,她来洗。
“怎么样?今天报到了,感觉如何?”李非一边用抹布清洗着,一边不回头的对他说话。
“唉。。。”他悠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他问道。
“没什么,就是得在车间干活。也不知道哪天能象你们一样,坐坐办公室。”
魏启明掏出一只烟,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慢慢的吐出来淡淡的、青色的烟雾。烟雾在窄小的空间盘旋着,不断变化着形状,渐渐淡去,一如他的命运,无法预测。
“这有什么可叹气的!每个人都要实习的嘛!好好努力吧,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一向都是很优秀的,对不?” 她笑着对他说,真的对他很有信心的样子,好象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她转身继续洗着餐具。
是啊,想也没用,大家都在发愁,那就努力吧!
他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身体凑上前去,她略作挣扎,便回过头来和他热切地接吻。厨房和客厅中间夹着小小的厕所,最靠外边有一条狭窄的过道相连通,他们在厨房里亲热,客厅是看不到的,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几乎每次在家里都要在厨房的水池边第一时间热切亲吻。
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坐着,他们一起聊天,说说一天里的新鲜事。她的爸爸妈妈也坐在餐桌旁,对他们介绍着厂里的人和事,告诉他们这些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待人接物该注意哪些细节问题,该怎样在工厂里脚踏实地。
一番启蒙式的教导,社会知识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最让他牢记的是四个字:不卑不亢!
她爸爸起身走进了卧室,并对他招手,让他进去。魏启明犹犹疑疑的跟着,李非象他一样,一脸诧异的表情,她妈妈则目视地板,默不作声。
他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她爸爸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就在床沿坐下,显得魏启明比他高出许多,魏启明悄悄顺着椅垫滑下少许,和他平目而视。
“今天感觉怎么样?你们张经理还好吧?”他开口就问。
“还好,张经理挺好的。见了我们班长,还安排了实习师傅,明天晚上才上夜班。”魏启明斟酌着字眼回答。
“关于你们的实习,这是公司统一的标准,所有刚来的大学生都一样。只要有能力,肯上进,有了机会,是会很快转正的。这个你不要担心,我想你也会好好干的。”她爸爸鼓励着他。
“是啊,张经理也是这么说的。我会努力的,而且我们学工艺的,不锻炼锻炼也没有实际经验,这对我来说是好事。”魏启明把张经理的论调复述了一遍。
“嗯,这就好,关键是要摆正态度。刚才和你阿姨也说了很多,你们还年轻,只要踏踏实实的工作,就不会比别人差。”
“是啊,是啊。”魏启明回答道。
“张经理已经对我说了,只要你不是很差,她会安排你尽快转正的。上次招工考试,她的侄子也参加了,她让我帮忙,我就把考试题给她了。这当然不好,我这也是为了你来了以后,能让她照顾照顾你。”
啊,竟然有这样的事啊!魏启明不禁想起二哥那次偷有机化学试题,老崔是为了一条烟,而叔叔泄露考试题,可能会影响他在这个厂里的命运。
这就是权利的交易了,不过魏启明是受惠者,也没什么不好。他为眼前突然亮起来的道路感到庆幸。为了表示年轻人也是有成熟的一面,他只是点了点头,掩饰了自己的欣喜。
“不过,别人的帮忙固然重要,你自己也要拿得起来才行,别到时候人家给了你机会,你自己反倒成不了事,那就太说不过去了。”李非爸爸开始摆姿态。
“那是那是,我一定会珍惜机会的。”魏启明诚惶诚恐、心怀感激的表情真的不是在装模做样。
“有些大学生,来了厂里,还以为自己是个多大的人物,不尊重别人,自己又没什么本事,来了好几年,还在车间被当作工人一样干活,你看多不值!大学算是白上了!”他愈发说得起劲,魏启明不明白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就是让他守时以待吗?
“张经理这里,你就不要多想了,心态摆正,就当没这回事儿,还是自己干自己的工作嘛。”
“明白。”魏启明重重的点头。
“另外,就是你和欣欣的事儿了。你能离开山西,离开父母,为了她跑到洛南,我和你阿姨都很感动,你的父母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
是啊,妈妈肯定心里是不舍得魏启明离开她的,可是他也没办法。唉,可怜的妈妈!可叔叔他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呢?
“话说回来,欣欣一直在我们身边,她是绝对不能离开我们的,她姐姐马上要去成都了,我们就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我和阿姨都希望你们好,更希望她一生都能幸福,这你能理解的吧?!”李非爸爸语重心长的说着。
“当然了当然了,我也希望能让她幸福。”他当然想和李非幸福的过一辈子。
他又开始流汗了。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向他毫无忌惮的压来。
“所以,我们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快让别人知道你们在谈恋爱。一是对你们的工作有影响,二一个,将来的事情还说不准,万一你真的就是拿不起来,一直在车间干活,那就耽误了欣欣了。我们可不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没出息的人。早先有个副总都来提亲,他儿子可是仪表堂堂的,在设计室工作,为了你,我们都没有同意。”她爸爸直言不讳的说道。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魏启明的脑海里萦绕,悲哀、困惑、气愤、无奈,种种滋味掺杂在一起,快要把他的脑袋冲破了,他强自忍耐着没有说什么。
他也不敢说什么,他没有资本。
难道他所追求的幸福就是这样,居然要被一个办公桌打败吗?他们的感情,还不如一个办公室的工作来得重要吗?如果他真的不能成为一个技术人员,要在车间作一名普通的工人,那是否意味着,他所有的牺牲都是白费?是否意味着,即使他毫无保留的爱着李非,他们的爱情,也将变得一钱不值了呢?看来爱代表一切,只是学生时代的理想,进入社会,利益的纠缠,会让爱情变味。爱情与面包,究竟哪个更重要?
他没有说话,看了李非爸爸一眼,说了声:“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他点了点头,魏启明站起来往客厅走。
李非用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盯住了他身后的爸爸。
她妈妈应该是知道谈话的内容的,还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谁也不看。
如果换作是别人,魏启明不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爱着她;如果换作上学时期,他没有这许多的顾忌,他早已经破门而去,再不回头的了。这番谈话让他觉得气愤,让他觉得压抑。如同大年初一夜里在同桌家的情形如出一辙。
可他不能再那样做。
他装作轻松的对她笑笑,然后说:“叔叔阿姨,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非在门口拉了一下他的手,想问什么,魏启明说:“我走了,你回去吧,没什么事儿。”
尽管同房间的人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魏启明的眼皮也在打架,可他还是难以睡去。窗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遮挡了月色。一阵微风吹进窗纱,隐隐的带来一丝凉爽。可以听到附近住家里还有电视的声音,下了夜班的人们按动着车铃,不时传来男男女女欢言笑语。
他在工厂的第一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情复杂。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爱,经过了许多考验,已经很牢固了。但是现在面临的不是简单的感情纠葛问题,而是关系到一辈子幸福的、他们都无法去操控的关口。过去这道关,当然会天空晴朗,美丽人生。但过不去这道关,结局无法预料。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李非的错,更不是她父母的错,或者说,没有任何人错了!社会的尺和学习的尺,这两把尺子上的计量刻度,是不一样的。但让他在快要实现目标的时候,如果因为一个工种问题就此失去毕生的幸福,他无法承受。
那他只有努力!可究竟要努力多久呢,她能等待吗?她的父母能允许她一直等待吗?虽然毕业时间不长,他也开始意识到地老天荒的诺言并不能指望。
一个初入社会的青年,就这样在反反复复的自问自答中陷入无穷的焦躁之中。一次次的否定,又一次次的肯定,一会儿雄心万丈,一会儿信心全无。没有人能够给他解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困扰,没有人能够给他哪怕一点点心灵上的慰籍。
于是在这个异常孤独而充满惶恐的夜晚,魏启明象刚到学校的那天一样,开始思念妈妈。
他的家庭并没有可以夸耀的地方,普普通通的工人阶级。一九七六年,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就和弟弟一起,被父母带着,从黑龙江搬迁到山西的穷乡僻壤之中,在深山老林之中安营扎寨,为祖国铺设经济发展腾飞的铁轨。
他小时候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孩子,领着一帮伙伴在山上、河里疯跑,因为妈妈要做临时工,没人看管他,其他人家的孩子也一样。有时为了加夜班,他们就被带到工地上的窝棚里,在寒冷中等着放工的父母。
他家那个单位大部分人家的组成都差不多:一个职工爸爸,拖着从东北带来没有工作的妈妈,还有若干孩子。爸爸们每月的工资只有三、四十块,仅够糊口。有急需用钱的时候,经常是各个人家之间互相借来借去。
妈妈们为了帮补家里,都到工地上去做临时工,和职工一起扛水泥,拖铁轨,挖土方,每月赚个十几二十块。好在工地缺人,总可以找到事情做。很多人家有四、五个孩子,再辛苦工作赚钱也改变不了一穷二白的景况,他家就只有他和弟弟,条件好一点点儿,无非可以不用欠很多债。
在他七岁的时候,妈妈决定让他去上学,以图上班的时候不用再惦记满山乱跑的儿子。他也羡慕别人背着书包去上学,虽然要早早起床,走几公里的山路,但小孩儿在没有上学之前总是对学校充满了向往。
而到了学校的第一天,魏启明死活都不愿意进教室,因为那里的环境不象他平时那样自由自在,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他觉得害怕。后来是一个小朋友拿出小人书才让他破涕为笑,安心开始上学,并在学期考试的时候捧回他的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
在以后的十几年的学生生涯中,魏启明得过的奖状可以随手在他家的破烂堆里找出来。
七十年代末,随着单位,他们家又搬迁到了条件好得多的城市郊区,各家都有了两间崭新的砖瓦房,不再分散住在山上山下的帐篷或者活动房屋里。职工们都走了,继续到深山里去架铁路,家属总算固定下来,却没有了单位上的临时工可做了,都在家里操持家务,每月盼着从工地上回来的解放车,带回米面,带回菲薄的家用钱。
在城市的边缘,很多新鲜事物是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八十年代初,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步伐,长期的国家计划经济体制开始允许私有制的出现,也就是最早的个体户经济。妈妈早已经干不成临时工了,象所有的家属一样在家操持家务。
看到别人出去贩卖服装开始有了收入,妈妈毅然卖掉了家里的五斗橱,又借了一百块钱,干起了服装生意。当时借一百块钱可是一笔大数目,连魏启明和弟弟都替妈妈发愁这笔债务,每天晚上看着妈妈把成捆的布剪裁成裤子,再踩着缝纫机辛劳的忙活,他和弟弟就帮妈妈干些缝扣眼、钉扣子等力所能及的活。
随后妈妈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那一年他们家成为那个有百来户人家的家属院最早的、为数不多的拥有黑白电视和洗衣机的家庭之一。
随后的几年,他们家全体人员,一共四口,在大年三十晚上紧闭房门,挨个数钞票的情景成为他一生无法泯灭的记忆。一万块钱竟有那么厚厚的一摞,妈妈和爸爸很多次嘱咐他们,不许对别人说家里有多少钱。确实也有一些大爷大妈们截住魏启明和弟弟打听过。
他的小学在快乐中迅速的结束,上了初中他又有了烦恼。尽管妈妈每天给他五毛钱在远离家的子弟中学吃午饭,尽管他的零花钱让其他伙伴羡慕,魏启明还是发现从小在山沟长大的他,和那些城里长大的孩子比起来显得土气,而且有些官宦子弟也要比他有钱。他们的家长都是体体面面的正式职工,不象他的妈妈那样在街边摆摊,被人呼来喝去。
那时单位职工有一个发财的新门路,就是出国工作,很多同学的父母,有关系的普通职工,到沙特、伊拉克等国家熬两、三年,就为家里带回十八寸的彩电、双开门的冰箱,双卡的录音机等时髦电器。但他的爸爸没有关系,只能老老实实的挣一份单位的工资,没有任何外快。
魏启明因为家长的身份开始变得自卑,开始了解到什么叫虚荣心,他拼命追赶时代的步伐,把零花钱用在了吃饭以外,学会了抽烟、喝酒、和女孩子跳舞,结交一些不上学成天瞎混的小地痞,为每一次的出人意表自鸣得意,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自卑始终占据着上风,并成为他对自己始终没有自信的根源。
庆幸的是,尽管他自卑,追求一些那个年月时髦的东西,他始终没有放松学习的劲头,他知道只有学好功课,将来起码考上中专,才能为自己找条出路,否则就得去妈妈的摊上帮忙,每天和一嘴醋味的山西老乡打交道。
魏启明对于那些时髦仅仅停留在了解的程度上,并没有沉溺其中,不妨碍他每学期还是拿回一张奖状。学习始终是他第一的任务,也只有努力的学习并取得好的成绩,才可以让他真正感到骄傲和自豪,比别人高上一等,并最终考上大学。
现在他的大学生活结束了,再不是受人呵护的小孩子了,以后的生活才真正的要他自己去开创了。以为生命完全由自己把握,踌躇满志的魏启明,在现实的面前,才发现自己如此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离开家的时候,他豪言壮语的对妈妈说再不要家里养活了,要绝对自力更生!兜里揣着两百块钱来到洛南,这就是他的资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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