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一列火车在平畴千里、起伏和缓的平原上奔走。它偶尔鸣笛,偶尔停滞,却一直向前。
现在,我就坐在其中一节车厢内,在靠右车窗的位置上安静待着。
隔着脏兮兮的厚玻璃,我缓缓凑近了瞧。
那巨幅鲜绿色的景致被迫向后迅速倒退,它们好似在同我打招呼,打过招呼之后就是疯狂地扭动、被硬生生地拉扯后退,消失不见。
时间久了,我的眼睛瞪得疲劳酸涩,却仍舍不得离开。
我忍不住怜惜它们,怜惜在我眼眶之中待不到三秒钟的它们。
我在心底慢慢对它们说:再见了我的朋友,我的每一位朋友,谢谢你们为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如此努力。可惜了,我们才相遇就要分离。有相遇就意味着有分离。
相遇分离,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
尽管如此,我仍是面无表情的。
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要保持高冷。
我会保持足够的高冷。
我面无表情地坐了四个小时。尽管,我旁边人在吃红烧牛肉面,还不忘再添块肉,散发出十分浓郁的香气。
虽然只是方便面配火腿肠。
我才不会吃这些东西。
我绝不会。
事实上,我已经很习惯了这种变动。
按照规定,我得回到户籍所在地中考,于是初三才开学,我要回到小城。
在此之前,我在C城读书。C城的实验中学是S省出名的初中,此前我爸花了大价钱才把我送到那里去的,然而后果却……
可想而知。
刚才陆霖特意请了假来站台送我,我知道我俩的露水感情已经穷途末路,然而他仍要送我。我当时不知道脑子撞到哪个电线杆了答应做他的女朋友,是寂寞,是流行都说不定。我昨天与他分手时,他说他妈妈很喜欢我,不让他与我分开。
我无奈。
我告诉他单方面提出分手就是分了。
他不听。
L市到了。
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一股浓烈的悲喜交加将我淹没于无形之中。
今早陆霖很难过,他拉着我,我俩拉拉扯扯了半天。可尽管我庆幸不再有陆霖,但仍很想小雅与铭铭,昨日我请她们吃自助大餐,她们叮嘱我,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俩拎着扫帚就过去扫荡,不留片甲。
尽管C市距离L市有六个半小时的车程,我还是信的。
我不是不重感情的人,只是当有些事已经无法控制。
“L市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我站起身。
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我随着人潮踱出简陋站台,下满布垃圾的短窄楼梯,走出带风的灰色水泥闸口,年轻的王弘哥哥果然在等。
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他极轻极快跑来,笑着对我说:“童童,你终于到了!”
童童,他叫我童童。
我紧握着几根在口袋中的手指,慢慢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我应该很习惯了这种叫法。
我叫童瞳。
每当有人叫我tongtong时,我总是想从他们的叙述语气中用力找寻出一点蛛丝马迹。
对方到底叫我是童瞳,还是童童,抑或是瞳瞳呢……
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有时我想很久都竟不能回神。
在火车上被迫跟随移动的感觉经久不息。双脚软绵绵地踩在地面上,我感到天摇地动。
今天风很大,会吹得人头疼。
我抱着书包坐进那辆黑色奥迪。
我呼出一口气,总算抽离了那个令人不快的环境。
我知道我的父母并不会来接我。
他们太忙了,他们总说他们是忙着为我。
但他们却忘记了我。
我对王弘说:“哥哥,我饿了。”
王弘皱眉,从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应该是觉得我很烦:为什么不回家再说呢,回家有保姆,对不对?
可我更讨厌保姆。
因为保姆也不喜欢我,保姆的话我从来不听。
“我要吃米线。”
我说。
他开车带我去了我爱吃的那家过桥米线。过桥米线距离火车站并不远。
米线店的老板娘是一个当年被拐卖到小城来的云南女子,后来开了一家小店卖米线,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当年的小店已然变成一家各方面都很不错的饭店。当然,主打仍是过桥米线。
我们P市是北方的城市,喜欢吃米线的人很少,可因为老板带来的过桥米线味道太好,所以喜欢吃这家米线的人变得非常多。包括我。
我仍旧点的状元米线,状元米线最便宜,七块钱,我也就在这上面给我父母省钱了。主要是其他价格的都很繁杂,我很烦,也没觉得有哪里好吃。
没想到他也点了一碗,我诧异地看他,他说他也没有吃饭。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顿时对他心生怜悯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觉察到我非常随意的悲天悯人,我也不会说的。他淡然自若地吃米线,喝汤,抿唇,擦嘴。
我拿起旁边的调料壶,向汤里放了好多的辣椒、麻油和醋。
呼呼,好辣!好爽!
我吃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管面前还有个人。
王宏诡异地看我一眼,起身走去柜台结了账。
我们俩回到车上。
“送你回家。”王弘问我:“哪个?”
我家的房子有那么几处,并且都有与之配套的家具,也会有人定期去打扫。
我的东西在每套房子里都有一些,应该说不少,我很爱买东西,亲戚们去澳门香港美国英国,也总是给我带各种礼物回来。
“嗯……”我想了想,“随便吧,我累了,只想睡个好觉。”
“那就去清河小区。那里安静,也不算远。”
王弘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清河小区也好,装修比较重口味。
王弘走了,我收拾了一会儿,终于在床上躺下。
陆霖给我发了短信,我打开:亲爱的老婆,我想你了,今天课都没上好,下午就放假了,我去了网吧,做了我们的视频,传到我的QQ空间了,有空去看看吧。
[注:当时是火星文。]
我要吐了。
但我想吐的不是火星文,我深爱着火星文,怎么会吐呢?
陆霖当初开始用火星文,也还是拜我所赐。
这样想着,我真的起身呕吐了起来。
我把刚才吃的米线全吐掉了,坐在马桶边,难受的要死(有胃病,胃不好,男主给买药啥的),但我仍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陶瓷马桶,一只手抓着手机,艰难地回他:说好的分手呢?我再也不会理你了,就这样吧,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分隔两地,见都不会再见到了。
后来手机一直吱吱地响,他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了,吐干净后我勉强爬回床上,睡着了。
父母为我安排了转学。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恶俗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就是转学。
我深知这是一个很恶俗的故事,所以我是从之前便开始叙述的。
转学这天是国庆节后的第一天,也就是十月八号。
天空当中下着像雾一样的小雨,散发着层层叠叠的冷意。
我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茧型的超大外套,那件外套像加棉的雨衣,能够将人包裹得非常有安全感,总体来说像个蚕宝宝。
现在流行这个,我就这么穿。
王弘来我家送我去转学,这么大的事,我的父母却都没有时间。
后来我一直一直在想,若不是与他,我不会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些年的细节。当然,我的日记更帮助了我不少。
之前我爱写日记,但都是断断续续地写,认识他以后,我就再没能间断过,这些年来写了四本半。
我背着妈妈之前给我从香港买来的书包,鼻子一酸。
我竟然会哭吗?
就这样,王弘哥哥将我送到副校长的办公室便走了,副校长刘静带我走到初三二班的门口,打断了一个老师的正在上课,将他请了出来,告诉我他是我的班主任周达印。
我笑了一笑:“周老师好。”
周达印应该是努力着不去打量我的怪异打扮,他点了点头。
刘静对他交代了几句话,很快也走掉,随后周达印神情冷漠地带我进到教室,让我做一番自我介绍。
我从小到大转学次数实在太多,这方面经验还是有的,何况我穿着打扮那么前卫,语言又那么犀利。我一定会带给他们非常大的震撼。
来之前,我便这样想了。
于是我说:“同学们,大家好,我叫童瞳,童话的童,瞳仁的瞳,很漂亮的名字吧?虽然我学习成绩不太好,但我是非常谦虚的,而且我自己也有擅长的地方呀。”我暂停了一下,看着下面纷纷注视我的同学们:“我非常喜欢时尚,喜欢唱流行歌曲,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几乎所有的流行歌曲我都会。不过周杰伦是我唯一的偶像,我去过他的歌友会,上台献过花儿,后来还和他说了好多话,用我的相机合了影,又签了名,他还夸我漂亮可爱来着~”
“哇!”
“哇塞!”
“她好厉害哦!”
“名字好好听,人也好漂亮……”
“听说是大城市转来的呢!”
讲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片的羡慕声。
我最擅长抓住别人的心理了,我觉得我做得十分准确到位。
而且周杰伦的确是我的偶像,我也和他合过影。
老班周之前就看出我是什么样的孩子,但他尽力微笑着,上台来做了一句结束语:“让我们欢迎童瞳同学的到来。”他转身面向旁边的我:“童瞳,希望你能够在大家的帮助下,尽快融入这个大家庭!”
周老师对着四排某空座一指:“童瞳,你就坐那里!”
我放眼望去,全班的确只有这一个空位。
那一眼我想,明明不是最后面的座位,为什么会没有人呢……
来不及多想,我风度翩翩地甩着我大衣袍子走下了讲台,坐在了他的旁边。
他,的确是他。
我当时十分讨厌他。
其实,老师给我安排的同桌我都讨厌。当时他在我的眼里,不过是撒旦派来监督我的好学生,好学生我都讨厌。
我觉得好学生对老师恭维有加,对我们这些差学生厌恶至极。他们像蒙着一层面皮,随时脱卸,为了极佳的成绩和老师的表扬,杀人越货,毁尸灭迹,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然,小学是好学生的天堂,那时我们太单纯,还不晓得联合起来斗智斗勇。所以初中就不是了,初中是我们的天堂,我们可以尽情狂欢。
我将装满了书的书包“咣叽”一下掷在桌面上,这一声巨响,理所当然地吸引了男主角注意力。
他从书本中抬头,看向我,又做出了微笑的表情,这个表情挺和蔼,所以我也打算对他笑一下。
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
他竟问我:“你……叫什么来着?”
我立即怒了,非常愤怒,我觉得我刚才的一番努力,竟然还有未波及之处。
我对他说:“刚才我好好在台上讲的自我介绍,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我自认为刚才的那个演讲非常完美,从此全班都会对我产生万分敬仰的情感。
“哦……”他没有生气地“回敬”我,右手的长指随意将笔抓在手里,笑了,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反而解释道:“对不起,刚才你进来时,我正在做一道很重要的数学题,思路不能打断,所以没有听。”
他竟因做到了一道关键的数学题选择了避而不听!
!!!
不是每个同学都喜欢看热闹的么?
这人表现出的无辜让我更生气了,反而跟我转学得不是时候一样,究竟是多冷漠,才会这样?
一个对不起就能弥补你没有看我完美讲演的过失吗?
不能。
原谅会显得我大度,显然我并不大度。
于是我说:为了表示你对你新同桌的歉意,请赶快,立刻,马上,把我的名字写一百遍!对了,我叫童瞳,儿童的童,瞳仁的瞳!”
“名字不错。”
“好是好,但也用不着你来评价!”
他把正在看的课本,缓缓翻到封皮后的一页,声音清楚而平淡:“看,我叫翟择。”
我右眼眼角一瞥:“果然不咋地。”
他无言以对。
这句话才说完就下课了,铃声是普通不过的打铃声,不是我习惯的音乐声。
C城实验的下课旋律是茉莉花,叮叮咚咚,十分悦耳。
我由衷地皱了一下眉头。
李静涵第一时间就出现在我们班门口,她干脆直接杀了进来,扑倒在我的课桌前:“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的好辛苦!”
然后,我与她热烈拥抱。
我俩因为父母亲戚们各种熟识的关系,打小就认得。
初一初二时她就一直撺掇我转回来,我在C城过得还凑合,就一直没想过这件事。
其实我并不想回来,虽然我不再喜欢那里的陆霖,但我对C城一中的一点一滴,都有了很深的感情。
最重要的是,同学们对我都很好。
我是因为快要中考才回来的,我的学籍在这个学校,我只能以这个学校的应届毕业生的名义参加考试。
至于之后回不回去C城,要到时候再做打算了。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地看我与李静涵的拥抱,李静涵这孩子居然还热泪盈眶了。
我们班大多数女生已经围了上来:“涵姐,你和童童原来是熟人哦?”
“对啊,瞳瞳我俩小时候就认识,我小时候还叫她姐呢!”
“哦哦!童姐好!”
“童姐你可真漂亮~!”
“童姐你的发型好可爱哦~”
我今早来之前,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叫什么姐姐的,我想只要没人欺负我就好了。
其实,我之前在C城,远没有李静涵这么疯狂,甚至那是安静的,是安静的内心的疯狂。
我常和陆霖去网吧,有时候搞个通宵,开个包房,包房是只有两个人的那种,不过我不太喜欢让他靠近我,我俩相顾无言地玩一晚上游戏,但其实我也不是很擅长玩游戏。
陆霖对我唯命是从,我不让他靠近我,他就特别乖。
他好像一直特别喜欢我,所以才一直对我小心翼翼的。
我们班的女生对我这么好,甚至当即便有女生拿来零食送我,我才知道李静涵混得有多出息。
不过我一想倒也正常,她表哥是我们这儿的一霸。
李静涵在和我说话时,无意间瞥到了我旁边的翟择,指着他问我:“老周居然让你与他当同桌!”
我纳闷问李静涵:“怎么了,他很出名吗?”
“是啊,很出名……相当的,昨天开大会时还上台讲话了。”李静涵本来是怪声怪气的,却突然,她重重拍了翟择的肩膀一下:“我倒想起来了!你昨天他妈就不能再讲长一点吗?”
我瞥了一眼翟择,他只是抬头看她,并未说话。
我着实愣了一下,我真的没有想到静涵上了初中后,已经变得这么暴力。
我反应过来后,对李静涵说:“和平,注意和平!我才来第一天,讨个好彩头行不?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真他妈乱,我想,比C城一中差远了。
其实这学校与C城一中的环境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我父母应该也想象不到二者差距大到如此。
我转学后,就像突然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根本不晓得要飞去哪里了。
静涵被我赶回了她的教室,周围的同学也渐渐散去。
我重新于座位颓然坐下,对于环境的转变,自己总归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的。
我眼睛咕噜一转,却见翟择的长指已在白纸面由上至下,排了几十个我的名字,铁画银钩,纯黑的颜色,与白纸对比得十分清晰。
童瞳。
好吧,我在电脑上是打不出他那个字体的。
我一下子被镇住了,我竟觉得美得不像是我的那两个字。
“喂!”我一下子趴在课桌上,抬头仰视翟择。
后来我特爱这样,一直都是。
“干嘛?”
“你就那么听话吗?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盯着他的清淡神情,装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他不说话。
只是奋笔疾书。
大约从此,我在翟择心中便定格而成了像李静涵那样的女孩子。
傍晚快放学时,他将写了四竖排我名字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仍旧记得,最常见的那种稿纸有二十五行,所以一百遍是四竖排,四竖排的童瞳。
自习课严禁讲话,他表示他已写完。
好吧。
为了表示我的毫不在意,我将纸随意一折,扔进了抽屉中。
但此时,我感到自己的左前方有一个不善的目光,我抬头向那个方向一瞧,却都好好的。
那一片儿是好学生的聚居地,都忙着做题,应该不会特意回头盯着我吧?
我收回目光,却听翟择小声说道:“要抄作业吗?”
是问我吗?
我看向他,他点头。
我顿时喜不自胜,点头说:“当然。”
他很快将九门作业整理好,如数递给我,这时放学铃声恰好响起,他开始站起来收拾书包。
我眼睁睁地看他收拾书包。
然后顺便观察到座位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在教室外等他。
他很快就走了。
李静涵收拾书包相当快,她已经在门口等我很久了,我是一向慢吞吞的。
我没有车子,但要陪李静涵去她班的车棚里推车子。
在路上,我竟然听到学校在放音乐!嘿,铃声不是音乐,现在倒放起音乐来了!
但音乐是老狼的同桌的你,好俗!
哪个人没听过!
我对李静涵说:“广播站谁管的?这歌好俗。”
“好像是王X吧,我觉得还好吧,都自动屏蔽了,改天我跟她说一声儿,你喜欢听什么?”
“我知道学校都不让放周杰伦的,梁静茹和莫文蔚的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让她多下几首,这歌我也听着烦了,她怎么老喜欢放这一首……”
我满意极了。
我又想了想,说:“也许她就爱这一首呢。”
“什么意思?”
李静涵心思一直不深,人说话稍微一拐,她就转不过弯来。
我又问李静涵:“你作业写得怎样了?”
“写了一点吧。”
“我觉得翟择挺好的,他刚才主动拿作业给我抄了。”
“他不主动给你抄作业,难道还等咱们找他事不成?他又不傻,也不是真心对你,他们好学生一般都铁石心肠,你以为他在照顾你新来的么?”
李静涵说的好有道理,让我对翟择的好感即刻全消。
李静涵家和我家一东一西,我俩出了校门便分道扬镳了,然而她还是执意以后要与我一同出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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