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守月初心
未央宫封闭的消息传遍宫闱,从它宫门落上锁的那刻起,这座曾经拥有无限荣光的宫殿便和它的主人一同被埋葬了。
墨玳搬去守月宫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锦夏牵着墨玳的手走在宫道上,偶有一些从她们身旁走过的宫人望见,问过安后便会和同行的人小声议论。锦夏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尽量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不让小墨玳看出丝毫端倪。
守月宫在乜宫的西北角,离明德殿极远,算是宫里除了冷宫外最偏远的所在,而它也是大家心里公认的能自由出入的“冷宫”。乜皇这道旨意,算是昭告众人墨玳不为他所喜。
锦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无论将来如何,她都会守在墨玳身边,护她一世无忧。可真正站在守月宫前,望着这座败落的宫殿时,她的心慌了。她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跟墨玳解释,也许将来一个小小的宫女也能欺负她,内务府会克扣她们的份例,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忘记曾经有过的这个女儿,直到某一天,也许她会被想起,却是作为国家之间利益的牺牲品。
锦夏最终叩响了那扇紧闭的宫门,守月宫的主人是先帝最后一位嫔妃。
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她从门后面看了眼锦夏,又扫了眼不远处的墨玳,眼睛里写满了不耐,“你干嘛。”对她而言这显然不是个问句,而是对来人的嫌弃。
锦夏先是为这小宫女的无理而震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公主墨玳求见聂妃娘娘。”
那人却只是给锦夏翻了个白眼,“找我干嘛,我就是聂妃。”
锦夏一惊,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墨发随意挽了个髻梳在脑后,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上偏生了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都像是妖精勾人的魂。
“奴婢不知是聂妃娘娘,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锦夏连忙认错,在别人的屋檐下需要低头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聂妃却像是无所谓,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但门仍是只开了一条缝,仿佛随时她都会关门赶人。“你干嘛,我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没事就快走,别扰我清闲。”
锦夏有些为难,她不知墨玳搬入守月宫的事竟连聂妃都不知晓,一时纠结于该如何向她解释。
墨玳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上来的,轻轻拉住了聂妃的衣裙,“你是阿玳的新娘亲吗?”
聂妃脸上的表情由不耐转为讶异,然后便是一种让人辨不清情绪的模样,“这公主不是个傻子吧,哪有胡乱认娘的。”
锦夏听了嘴角也是一抽,她其实很想点头认同这句话,可自家主子的面子还是得维护的不是,她只好忍住了这个冲动。
“娘娘莫怪,琴心姑娘走的早,皇后娘娘也去了,公主奉命迁往守月宫实是无奈,这才扰了娘娘的清闲,还望娘娘收留。”锦夏字斟句酌,自以为说的十分诚恳了,但聂妃似是弄错了她的重点。
“你说乐鸢那个小丫头死了?”
从刚才开始,锦夏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类似于认真的神情。
“是了是了,她那样的人啊,活着不如死了。”聂妃又突然笑起来,她上扬的嘴角几分残忍,几分寂寥,锦夏是愈加看不懂了。
说着说着,天空落下一记惊雷,似是不久就要下起雨来。
“娘娘,您看这天就要落雨了……”
聂妃看向墨玳,那孩子也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她,然后她便退后一步将宫门大开,让她们进了守月宫。
聂妃入宫前只是一个跟着戏班四处卖艺为生的孤女,会些三脚猫功夫,但通常打不过人只会逃跑,本来生活十分惬意,唯一不幸的大概是她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命运从此不再受自己掌控。
守月宫里的日子非常开心,却也非常难过。后宫众人都知道乜皇对墨玳的态度,便想方设法打压她,尤其是灵妃,她怕有一天墨玳会成为另一个墨珂,她不会给那个孩子一点机会。
那时候墨玳总是叫聂妃“母妃”,聂妃也是十分的头疼,毕竟她可是先帝的妃子,这样不仅是乱了辈分,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抓住墨玳,用一种十分严肃认真的语气对她说,“小丫头你听着,我不是你娘,你要是再叫我母妃我就把你丢给张允灵,让她打你屁股。”
墨玳最怕灵妃,闻名色变的那种,所以她只好憋屈地点头,但仍然不死心,“那阿玳以后叫母……你什么呢。”
这倒也是个问题,聂妃想着,突然灵光一闪,“你就叫我师父,我以后教你武功,这样你长大了就可以打张允灵的屁股了。”
墨玳眼里开始冒星星。
自此之后,聂妃成了墨玳的师父,但相对于教武功,聂妃显然更喜欢躺在贵妃塌上晒太阳,连带着宫里几块菜地,自从有了锦夏照料着,她也再懒得去侍弄。因此两三年下来,墨玳甚至连聂妃那三脚猫功夫的十之七八也没学到。
守月宫里还有两个小宫女,一名青宁,一名青衣。青宁为人稳重,青衣则活泼好动,而她俩也不过比墨玳大了两三岁,这些年来相处未有主仆之分,反倒是姐妹情谊深厚。
原本平静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青衣贪食,偷吃了本该给墨玳的羹汤,便中了剧毒。青宁跑去太医署,可那些人听说是守月宫,且是个婢女,纷纷推辞,当青宁空手而归时,进了守月宫的门,只看见抱着青衣尸体痛哭的墨玳。
墨玳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天真明媚的笑颜,从此笼上一层阴霾。聂妃每天看着心里不好受,这个孩子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师父,自己总该为她做一点什么。
她唤来墨玳,神情凝重地对她说,“玳儿,师父的功夫并不好,且在这宫里,有一身好武功是没有用的。这后宫已是张允灵的后宫了,师父无能为力,可师父想着,玳儿是公主,凤凰还没有涅槃,怎么能陨落在这小小的守月宫呢。”
聂妃在民间时,一次跟着戏班在一个小镇演出,碰巧受江湖上人称千面圣手的易生赏识,得以跟着易生学了两年的易容术,虽只学了易生一二,可对于常人也足以以假乱真。
自青衣死后,聂妃意识到即使墨玳一生偏安一隅,不争不抢,她也是乜皇的女儿,就会对某些人构成威胁,墨玳一日不死,他们就不会安心。所以她放弃了教墨玳武功,而是教她和青宁易容术,这一场偷天换日便是由此拉开帷幕。
聂妃以为后宫中人会害墨玳,但没有人会去故意害一个宫女。
可是她错了,灵妃的人找上门的时候,她突然忆起了先帝在世的那段日子,后宫里的女人,比想象中残忍的多。
灵妃以自己的凤钗不见了,有宫人看见锦夏曾在凤舞宫周围转悠为由,唤她去凤舞宫问话。那时墨玳紧紧地拉住锦夏的手,小声地,带着哭音地一句句重复,“不要去,不要去……”锦夏笑着安慰她,“公主,奴婢没做过那样的事,不会有事的。”她边说,边抽出那只被墨玳紧抓着的手,“公主您要照顾好自己,奴婢去去就回来了。”她跟着凤舞宫来的太监往外走,一步一回头,眼里明明盈满了泪水,可她就是笑着。聂妃明白,她知道的。
锦夏进了凤舞宫,再没有出来。
墨玳更加沉默寡言了。
那一晚聂妃从院子里的梨树下挖出了她的剑,多年后第一次走出了守月宫,直奔凤舞宫而去。
那一晚她只身一人,闯进灵妃寝殿,最终还是被侍卫拦了下来,她被迫跪在地上,与侍卫交手时受了几剑,伤口撕扯着疼痛。
“聂妃,陛下念着当年的恩惠,留你性命,你却不知感恩,不好好待在你的守月宫,反而带剑闯本宫的凤舞宫,真是罪无可恕。”一身华美宫装的女人虽身在妃位,可俨然已有了皇后的气势。
“我只是来为我的徒弟讨一个公道,允灵丫头,这天下易了主,便连带着人心也变了。”从她决定闯凤舞宫的那刻起,她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她已经活的太久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灵妃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挣扎,可也只是一瞬间,她嘴角带着刻意的笑,慢慢走近聂妃,蹲下,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就连站得最近的侍卫也没听见。只见聂妃听了那句话后露出了极其震惊的表情,可她还来不及说话,灵妃就夺过侍卫手里的剑,一剑刺进了聂妃的胸口。
她的嘴微张着,血从喉咙里冒出来,她很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血像流不完似的,她最终放弃了,失力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简乐,你这样……值得吗?”
聂妃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墨玳耳中,原本热闹的守月宫顿时空了,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空了。可也正是因为聂妃的死,乜皇想起了他在偏远的守月宫里还有一个女儿,也许是随着时间的消磨那些恨淡了,八年后,墨玳终于等来了她日思夜想的父皇,可那时的“墨玳”,已经是青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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