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朱笔批状元

　　墨珂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寝殿里一片昏暗，甚至分不清是一天中的什么时辰。她习惯性的喊了一声“青宁”，可开门走进来的却是个略显陌生的面孔，墨珂这才想起来，青宁已经被自己赶走了。

　　“公主，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那小宫女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恭恭敬敬的，一直不敢抬头看墨珂，似乎是有些怕她。

　　墨珂看在眼里，也不想多说什么，有一个青宁就够了，她再不敢相信宫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芳闻，是今早青宁姐姐让奴婢来伺候公主的。”芳闻连忙解释，怕墨珂误会她抢了青宁的活似的。

　　”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墨珂不知道青宁是怀着一颗怎样的心选了这个叫芳闻的宫女，可无非不是两面，害她，或者真的为她好。可青宁若是真想害她，那把芳闻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不如留在身边稳妥。

　　芳闻又惊又喜，有点受宠若惊，“是……可青宁姐姐呢？”大家都知道，青宁可是墨珂眼前的红人。

　　墨珂的语气突然沉下来，“她不会回来了。”

　　小宫女许是曲解了墨珂的意思，被吓得浑身一抖，险些拿不稳手里的东西。墨珂看在眼里，并不想作过多的解释，她也该给底下人一些威慑，“昨天吩咐的药膳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公主您现在用吗？”

　　“带上，我要去见父皇。”

　　从墨珂生病到现在也有五六日了，且不论墨玷不曾来未央宫看过一眼，甚至都不曾问起过。平日里照常上朝，照常与大臣们议事，除了忙着中秋前的殿试，但凡闲下来都在凤舞宫陪着美人。虽然妄议主子是大罪，可也堵不住宫人们悠悠众口，这位刚回宫不久的长公主因藐视宫规惹怒墨玷而失宠的谣言不知从何而起，却是越传越真。

　　墨珂自然清楚自己在宫里的处境，除了墨玷，她没有可以倚仗的人。

　　带着芳闻来到明德殿前，却被魏涛拦了下来。

　　“奴才见过长公主。陛下正与左相议政，这……”魏涛拦着她，一副为难的模样，墨珂自然是懂的，略一福身，“不为难公公，珂等等便是。”

　　天下着小雨，北方鲜少下雨，这几天却十分频繁。墨珂站在明德殿的檐宇之下，望向那天自己跪着的地方。雨水润湿了那一方砖石，好像也给记忆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知道，自己那时带着恶毒的恨意，对古奕说了很过分的话。也许是因为得知师父过世消息的悲痛，也许是自己对现状的无力，也许是她明明对男子有所倾慕，却知两人绝无可能的绝望。许多复杂的情绪在那一刻混合，无论她怎么想，都回忆不起那时具体的心情。

　　墨珂正出神，魏涛已恭敬地站在了她身后，“公主，陛下唤您进去呢。”

　　她从远处收回思绪，拿过芳闻手里的药膳盒子，向魏涛道过谢后推开了明德殿的门。墨珂知道，左相未走，墨玷此时唤她进去，必然别有目的。

　　墨珂缓步走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墨玳一样，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儿。殿里有凤荁香的香气，她皱了眉，有想破门而出的冲动。

　　小时候的事墨珂大多不记得了，但凤荁香就像是刻在她身体里的本能，这香气代表着她的母亲，那个传奇而悲惨的女人。早在乐鸢不是皇后的时候，跟着墨玷四处征战，军队里的生活十分艰苦，被旧伤引发的头疼困扰着，她甚至不能睡个好觉。墨玷知晓后，特意命人调配了一种香，能助眠和缓解头痛，只供乐鸢一人使用。后来她做了皇后，未央宫里终日点着这香，墨珂出生前，乐鸢偶尔出征，可墨玷身为一国之主，再不能与她并肩驰骋沙场，他要做的只是稳坐帝都，等她凯旋而归。墨玷日日思念，未央宫中却无佳人倩影，于是那香有了名字，凤荁，即凤还。

　　曾经痴迷的母亲身上的香气，却成了墨珂不愿触碰的过往。

　　“参加父皇。“

　　“平身吧，珂儿身子可痊愈了？”

　　座上的男人看起来慈祥而温柔，俨然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

　　“谢父皇关怀，已无大碍了。”墨珂拿着食盒走到墨玷身边，小心翼翼的拿出温热的瓷碗放在桌上，“听闻父皇为国事日夜操劳，珂心中有愧，不能为父皇分担一二，只能准备一些药膳，望父皇保重身体。”

　　墨玷也十分给面子，拿起碗尝了一口，十分满意的样子，“这么多年未央宫的味道都没变过，珂儿有心了。你今日来的巧，左相也在，他也跟朕念叨着你呢。“

　　墨珂这才将目光放在张与之的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尽管已是白发苍苍，半尺胡须雪白，却仍挺直了脊背，目光炯炯。

　　“公主之孝，已传天下，今日再见，老臣为陛下高兴啊。”张与之笑着，两只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十足像个和蔼的老人。

　　“珂思的是家事，左相思的却是国事，有左相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皇室之幸，国家之幸才是。”

　　张与之没想到墨珂会暗讽他，有一瞬的怔愣，可他毕竟也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了，转眼便恢复了常态，“公主谬赞了，臣不过做些分内之事。”

　　墨玷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暗中试探，虽然墨珂也就只能嘴上逞逞强占占便宜，但也是十分有趣了。

　　“珂儿，殿试已过，眼见着就要发榜，可朕对几个人还有些犹豫，既然你来了，不如替朕看看。”墨玷状似无意的将一份名单推到了墨珂面前。

　　“陛下，不可！”张与之急忙起身，想要阻止墨玷。他这段日子辛辛苦苦笼络了不少官员，今日又与乜皇讨论了好几个时辰，眼见着事情将成，他可不希望坏在墨珂手上。“公主是后宫中人，不宜干政啊！”

　　墨玷却没有要后悔的意思，这本也是他让墨珂进来的原因，“爱卿莫急，朕不过是让珂儿随意看看，最后状元是谁不还是朕说了算吗。”

　　“可……”

　　张与之还想说什么，却被墨玷给堵了回去，“再说了，我朝也曾出过女帝，珂儿深得民心，若有才能，将来也可接手这墨家的天下啊。”

　　听得这话，向来沉着的张与之也忍不住在袖子里握了拳。

　　探索名单的墨珂停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墨玷的话。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上，大部分都被乜皇用笔划去了，剩下的寥寥几个人名里，墨珂的目光汇聚在一点。她知道这些人里哪些是张与之的爪牙，她避过那些人，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就此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墨玷沉着脸，对墨珂僭越的行为视而不见，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纸上那个名字。

　　裴荆。

　　“珂儿甚得朕心，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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