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霜白
墨珂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宿醉引起的头疼让她十分难受,倒是无意中应了昨晚古奕的话。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房间,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正中央的老旧木桌甚至缺了一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连夜离宫,此刻是在裴荆家。
穿好衣物走出卧房,便看见桌子上摆着几道家常小菜。
沈知初正在院子里织布,见她醒了,便停下手里的活进屋来招呼她。
“昨晚睡得好吗?以后可不能再喝那么多酒了,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我去给你热热饭菜。”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墨珂心里一暖,她拦住沈知初,直接坐下吃了起来,虽然饭菜都有些凉了,可心里是热的,便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吃饱喝足之后,墨珂打算趁着裴荆在兵部没回来的空档告别沈知初南下,毕竟这次瞒着乜皇出宫,虽然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可能早归便要早归,在外面逗留的时间越久,越是夜长梦多。
可还没等墨珂说明去意,就听见外面马儿的嘶鸣,和少年兴奋的声音,“阿月,快出来看。”
墨珂心中好奇,裴荆又要搞什么鬼?她方走出去,就看见院子外面裴荆牵着两匹骏马,一看便是日行千里的名驹。
“这曾是我父亲的马,前些日子一直养在太仆寺,今日算是派上用场了。”少年向她解释道。
墨珂走上去,抚摸着马的鬃毛,那马似是十分亲近她,歪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该是匹色马,见阿月长得好看就欢喜你了。”少年哈哈大笑。
墨珂恼他的无理取闹,便用剑柄敲了他的头,“再胡说我可就拔剑了。”
“咦?你这倒是把好剑。”裴荆捂着被敲疼的脑袋,目光被墨珂手里的剑给吸引了过去。
“那可不只是一把好剑那么简单。”沈知初的声音打断了玩闹的两人。
“娘,您还认识这剑?”见沈知初从屋里走向他们,裴荆便收了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转眼成了虔诚的求知少年。
“若是我没认错,这该是霜白剑吧。”
“是。”墨珂点头,她记得简凝说过,这世上还认识霜白剑的人已寥寥无几了,在此处被沈知初认出来,她倒是有些意外。
“这把剑历代主人都死于非命,是大凶之物,阿月,伯母劝你趁早放下它。”
闻言,墨珂却把拿剑的手握的更紧了,“师父授我此剑,却不曾告诉我它的来历,既然伯母知道,可否告知一二呢。”
“外面风大,咱们到屋里说吧。”
裴荆将马牵进院子拴在篱笆上,随后进了屋,三人围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旁。回忆起往事,沈知初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她的声音带着墨珂回到了那个战乱频发,诸侯纷争的年代。
关于霜白剑,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在天下分裂成南楚北乜西宁三国之前,是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的陨落。乜国的开国皇帝本只是一个空有封地,没有实权的亲王,可他在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的支持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政权。后来三国鼎立之势初成,将军受封并肩王,享受与皇帝同等的尊荣,史上只此一人。
那位将军姓简,霜白剑是御赐的独属简家的象征,由千年玄铁所造,天下只此一把,上可斩昏君,下可诛佞臣。简家一时荣光无限,权势滔天。直到开国陛下过世,他的子孙掌权,便再容不得这样位高权重的简氏一族。可简家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自此之后的每一代皇帝都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蚕食着他们的力量,直到先帝时,简家终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先皇仁爱,本来念在开国功臣的份上打算给简家留一条退路,可后来便有证据直指简家结党营私,蓄意谋反。
若说简氏一族是乜国史上最光荣无限的一族,他们却也是下场最凄惨的一族。
先皇震怒之下,简姓上下五百六十二人,男子无论老幼通通凌迟,女子十二以上者处死,十二以下者发配边疆。光是处死那些人就用了三天三夜,监斩官换了好几个,围观的百姓也在血腥前麻木。唯有那一个个简家人,无论男女老幼,在面对酷刑时都挺直了自己的脊梁,他们高喊着,“会有苍天还我公道。”然后便不吵不闹,也不肆意谩骂,而是坦然的面对死亡。
简家灭门之后,先皇命人翻遍了将军府也没有找到霜白剑。直到先皇意外病逝,也没有人知道这把旷世名剑去了哪里。后来乜国陷入内乱,便没有人再有闲暇去关心这把剑的去处,它也就渐渐被世人淡忘了。
直到武惠皇后被楚国奸细谋害毒发身亡,墨玷震怒亲帅大军南征,传闻中在回龙镇拦下墨玷的女子正是祭出了此剑,才化解了一场腥风血雨。可在那之后,随着女子的隐匿,霜白剑再次消失在世人面前。
听完沈知初的故事,墨珂却不知在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故事里的人似乎与她并无干系,可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阿月,听了这些,你还想带着这把剑走吗?我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也不知道他给你这把剑的目的是什么,可这剑上的血腥与罪孽绝不是你一个女子可以承受的。”沈知初望着满面泪痕她,虽也心疼,可自己的确是为了她好。
桌子上的霜白剑此刻像是有千斤重,剑鞘上的暗纹犹如干涸的血迹,但墨珂还是毫无犹豫的握紧了它,“伯母的心意阿月心领了。但阿月只知这剑里有五百六十二英灵,我早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虽然没有亲历当年的惨剧,可墨珂莫名的相信,简家绝不是会谋反的人!
墨珂拿了一条白布将剑缠起来,这样便不会有人再认出它了。
“多谢伯母愿给我讲这些旧事,阿月在此别过。”她向沈知初一抱拳,又转向裴荆,“裴大哥,我们来日再见。”
裴荆还没从故事里回过神来,她便开始告辞了,“我与你同去。”
“不可!”
“不可!”
墨珂与沈知初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昨夜梦中妇人的呓语突然出现在墨珂脑海中,她便不再多言了。
“荆儿,你不要胡闹。你刚在兵部上任,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千万别自毁了前程。”
墨珂跟着点点头,表示伯母说的对。
裴荆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不瞒娘亲,我今日已向尚书大人告了假。”见沈知初想再说什么阻止他,他又连忙道,“且母亲自幼教我,身为男子就要担负起保护家人的责任,我一直待阿月如亲妹,如今妹妹要孤身犯险,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呢。娘亲你说是不是。”
沈知初见说不过他,再看向也是一脸焦急的墨珂,只好作罢,“罢了罢了,你真是与你父亲一个样儿。你多照顾着阿月,早些回来。”
见母亲松口了,裴荆连忙答了声是,拉着墨珂就出门。墨珂却是看出沈知初不愿裴荆跟自己走的,便一把甩开他,抱紧自己的包袱怕又被他抢了去,“你回去,别叫伯母担心了。”
裴荆看着面前一脸倔强的女子,有些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母亲不是不让我走,她只是怕我走了父亲的老路。”
墨珂不解,可转眼间少年已上了马,高高的俯视着她,“阿月,你再不上来,追兵可就到了。”
女子莞尔一笑,一脚踩上蹬子上了马,英姿飒爽。
“阿月这般,往后怕是没有哪个男子敢娶。”
少年的笑声放肆,女子也不甘示弱。
“若能遇上心仪的男子,他不敢娶,我便娶了他。”
“若遇不上呢?”
“遇不上又何妨。我一人来去自如,想饮酒便饮酒,想舞剑便舞剑,还能日日去你府上蹭吃蹭喝,岂不快哉。”
少年被她的言论逗笑,忍不住夸赞道,“阿月啊阿月,你可真是个奇女子。”
落日的余晖洒在身后,明明是自在欢快的两个人,却像是被囚在黑夜里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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