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23
茶肆二楼上，崔想顺着顾羡之视线看去，只见方俏坐了个临窗的位置，怔怔望向窗外出神，他合起折扇扣了扣桌面，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提醒他，“殿下，你这样窥探人家内心隐私，不太道德罢。”
顾羡之看他譬如看一个二百五，“徒儿心中所想的乃是本君这个师父，本君自己看自己，怎么不道德了？”
崔想：“……”他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徒儿嗜茶？”
方俏陷在回忆里，突然听到有人同她讲话，她回神被惊得一哆嗦，不知何时顾羡之和崔想已经双双在她对面坐定。
她看一眼桌上几壶茶水，觉得似乎不太好否认，点点头，“小偏好而已。”
顾羡之做惊讶状，上下将她扫视个通透，自顾自摇摇头，“据说嗜茶影响生长发育，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崔想默默在心里把他做作的样子鄙视了一遭，观心术明明使得得心应手，这会儿还装得跟真的似的。
“成人后才添的喜好，那时师父早已命丧茅坑，不知道也属正常。”
顾羡之嘴角抽了抽，脸上有些挂不住，“从前为师没有将你逐出师门，想来脾性真是极好了。”当着崔想提这事，他不要面子的啊？
“师父自恋了，从前你的脾性也不好。”
顾羡之：“……”他刚刚看到的明明是一个孝顺到感动天感动地可以评‘感动道教十大人物’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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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入地府起，方俏奔逃脱罪，疲于弥补闯下的祸端，但有些事情，不是繁忙到无暇停滞片刻就可以忽略漠视。
她可以麻痹自己片时，隐忍到眼眶泛酸，却哄不住悲辛痉挛的心。
凡人有阶级之分，神仙有仙位之分。凡人修道飞升可授人仙，地仙，真仙三个阶品，像曾师祖一样受封神君，已经是极大的殊荣。幽冥地府的阎君，跟凌虚观的掌教是同一个不讲道理的原则——任人唯亲。
人间中央大国下设各诸侯国，诸侯王君非皇亲国戚不能受封，天族同理而言，天庭便等同于仙界的中央大国，而地府幽冥司，则等同于诸侯国，至于顾羡之坐阎君之位，大抵便是什么天族贵胄之流。
顾羡之成仙后，后世不曾掀起半分波澜，连元乙师叔都一无所知，他却悄无声息官居高位，此便说明他原本就不是凡人。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人间八苦。她晓得神仙闲得牙酸时便想体验一番。
当初顾羡之挥挥衣袖走得潇洒，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将凡尘之事忘得干净，便意味着凡间一世，于他而言不过一场小小新奇体验，玩够了，自然也不需要费力去记得，他选择抹去记忆，也就选择了将一世抹煞，选择抛弃相依半世的徒弟。
当初把她捡回去，对他的意义甚至不如一只猫狗，不过像捡了一个人偶，随手丢掉也没什么不舍。
于方俏，顾羡之是她濡慕仰赖的神袛，于顾羡之，她却不外是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她的父母丢弃了她，她的师父也鄙弃了她。一个人究竟要卑劣下作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地步，才会让亲人一个一个，视之若草芥，弃之如敝履？
顾羡之靠在椅子上，指节轻轻叩击椅背，颇为无奈，他这个徒弟，似乎很喜欢走神？
他的人格魅力已经低下到如斯地步了？
崔想和顾羡之就默默看她走神，不打扰，是身为高素质流神仙对人的尊重。
百无聊赖间，顾羡之看到窗外走过一人，对崔想趣味道：“听说孟缃昨日打劫了归云居？”
方俏缥缈的意识捕捉到关键词，“恩？打劫？”
崔想顿了顿，极艰难地点了点头。
“劫了什么？”
顾羡之端了杯茶，拂了拂蒸腾的热气，“十盒糕点。”
……
“十盒？”方俏赞同顾羡之的观点，“的确太过分了。”
顾羡之深以为然，“是她自己诓骗廖盟在先，也怪不得人家说漏嘴。”
方俏愤然指责，“虚情假意，作出一副与我相见恨晚的模样，也不与我送一盒过来。”十年修为一口的糕点，太金贵了。
“噗~”
崔想和顾羡之面面相对，顾羡之手中的茶盏还没放下，崔想满脸茶水，哒哒往下滴。
诡异静默一阵，崔想面无表情，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心中无数个呵呵哒，嗯，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羡之矫情的玻璃心发病了，“你这番模样是嫌弃本君的形容？”
崔想皮笑肉不笑，“没，我抹匀。”
方俏递张手帕给他，“用这个，比用手抹得匀些。”她站起来，“师父和崔大哥慢聊，我去找孟缃讨糕点。”也不等他们应声，径自走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以倾国之力寻仙问道却徒劳无功，她拜了个财大气粗的师父，游手好闲了半生，最终一颗仙药送她问鼎仙道，她何止是赚大发了。
究竟还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但她始终慧根尚浅，是个六根不净的道士，做不到心如止水。
方俏的师父叫白枫，他死了，死在她二十岁的那年，像个舐犊情深的父亲，带着对徒儿的拳拳之忱，长生牌位供于凌虚观宗祠，葬在八年前的招摇山。
方俏走后，崔想捏着手帕正欲擦把脸，却见顾羡之一瞬不瞬盯着他，于是很懂事地把手帕献于他手，“殿下欢喜就好。”
方俏顺手买了几样时常喝的茶叶，便打道回府，府卫告诉她陵光神君刚刚送来两盒糕点。
……
她收回她说过的话，孟缃一点也不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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