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52
楮忌拍开他的手,走了。
这以后,白枫很久都没有见过楮忌——至少有两三个月。
他开始恐慌,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现有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得楮忌庇护,如果她不要他了,他一点都不怀疑皇帝会撤下他的玉碟,收回他的七珠冠冕,削了他的亲王爵位。
就这样又恐慌了七八日,楮忌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开始做起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师父——传授他术法。
如楮忌所说,白枫的资质是真的很差,差到吊车尾的那种差,反正她有记忆的这几百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的资质能够差成这样。
也如白枫所说,他很用功,用功到拼命的地步。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不是练习术法就是练习术法。
楮忌当然是一个严师,按照白枫的进步速度,就算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她也觉得不够。
这样的成绩,还有脸睡觉?
这样的成绩,还有脸吃饭?
她是不会饿,可白枫会,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是高强度的训练。
不止要消耗体力,还要消耗脑力,甚至还要消耗精神力。
白枫很吃不消。
但自己夸下的海口,跪着也不能丢脸。
楮忌自己是个强大的祸害,就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上她的步伐,否则就是一个废物。
她教出来的徒弟,怎能也不能是废物,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此人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她就杀人灭口。
省得丢她的脸。
白枫经常被操练得不是上半身瘫痪就是下半身瘫痪,偏偏这个师父治瘫痪很有一手——双手往瘫痪的上半身或下半身一摸,不药而愈了。
一晃七年,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男孩儿已及弱冠之年。
白枫改回了赵姓——赵白枫。
楮忌觉得太难听,便一直只唤白枫,这种藐视天威的行为,皇帝只当做没看见。
他已经是名扬天下的昭亲王,在政坛上百官奉承,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政绩斐然,战功累累。
68小乞儿摇身一变,已经是圣宠正浓的皇子,风头直逼太子。
除了依然住在七弯巷。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枫和楮忌朝夕相处七年余,性格也越来越像。
一样的寡言少语,一样的拒人千里,一样的冷若冷霜。
有时候两人从早上一起待到傍晚,竟然能一个字都不交流。
更可怕的是这两人竟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两个活生生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一整天也不说一个字,想想,多惊悚的画面?
有时候楮忌说,“端茶。”
白枫就老老实实端一盏茶过去,双手奉上茶水,楮忌掀翻茶水,欺身上去就开始揍他。
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楮忌说,“捏肩。”
然后两个人打起来。
楮忌说,“捶腿。”
然后打起来。
楮忌说,“递书。”
然后打起来。
楮忌几乎是见缝插针地检验白枫的学习成果。
他从一开始被揍得满地找牙,到现在稍稍有些招架之力——直接在脚下捡牙齿。
那是一个清风和硕的春日,楮忌说:“更衣,出门。”
她的命令从来都不解释,白枫已经习惯,遂沉默地去更了衣便预备跟她走。
他从房间里出来,楮忌已经换上了祭司服。
一袭黑袍拢到脚底,腰间束四指宽的缚带,用银线绣了五爪长龙——跟她脸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是顺治王朝唯一敢在衣袍上绣龙的人,连太子衣裳都只能绣四爪大蟒。
这是皇帝给予她的殊荣,也是讨好。
楮忌带着白枫去了西郊,因为今日她弄了个祭祀仪式,在西郊。
美其名曰上祭皇天,下拜厚土,感谢上苍抬爱庇佑我朝。
祭祀需要皇帝到场,点第一柱香,再由太子点第二柱。
至于其他皇子……跪在下面祈祷祈祷就行了。
太子穿了四爪金蟒的朝服,安静地站在皇帝身旁,坐一个乖顺的好儿子。
他真的很乖觉吗?
当然不是!
一朝太子,怎么可能只是一只听话的小狗?
朝堂上下人人举着打狗棒,他若是真敢做一只听爸爸话的小京巴,走不出三步就让人乱棍打死。
特别是楮忌身边还有一条藏獒,随时准备咬死他。
顺治开国以来,东宫之位立贤不立长,太子是皇后的亲儿子,是六个皇子里面资质最好的一个。
——那时白枫还是个东宫乞讨西宫宿的乞儿。
有皇后保驾护航,他又聪颖无双,东宫之位自然手到擒来。
他也曾经风头无两,上不服天下不服地,所到之处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直到白枫抱上了楮忌的大腿。
太子听政监国,陪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陪在媳妇在床上的时间还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楮忌这个女人对皇帝的意义。
楮忌的脸,说实话,是好看的,可以当得起绝色二字,就算是半边脸都长满了图腾,也只是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冶魅惑。
这样的女人,叫人心痒难耐。
如果不是此人完全不可能被驯服,他老爹那点心思早就付诸行动。
帝王想征服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比充进后宫更简单粗暴的办法?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没想到这个女人压根儿就不是人,皇帝为了自己的老命着想,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退而求其次,发展为合作关系。
明面上一人是君一人是臣,但皇帝其实早就被压得死死的。
毕竟这个妖女的术法太过邪门,哪天一不开心就让你暴毙在家也未可知。
太子劝过自己的老爹,此人不可控性太强,留在身边不一定是福。
但皇帝之所以能是皇帝,胆识一定不是常人所能比。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他力排众议,把她留在钦天监。
当这个帝王万事都要先过问楮忌时,太子就知道,这个女人,无论如何是得罪不得的了。
他往七弯巷送的珍宝财帛,无一不被收下,但楮忌看他的脸色却从未缓和。
他拿不准她的意思,只当是礼送得太薄。
太子是个不差钱的人儿,那以后奇珍异宝眼都不带眨的往人家手里塞。
不收就跟你急的那种。
虽然太子府就要被掏空,楮忌还是没啥好脸色,他却安心了许多。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礼收下了,她不帮他,总不至于给他使绊子了吧?
直到她收了白枫做徒弟,太子才知道,这个女人拿人真的手不短。
用脚趾都能想到,未来三十年里,顺治朝堂里将会掀起以白枫漩涡中心的复仇大戏。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太子。
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后的儿子,还因为太子的位置,更因为……他也灌过那娘俩洗澡水。
从那以后他就收敛锋芒,万事低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东宫已立,他熬死皇帝,总能上位了吧?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楮忌既然不是个人,她的行事便不能用常理所推断。
比如现在,太子就目眦尽裂地看着自己挥动着裤衩提着宝剑一剑捅向自己老爹的心窝窝。
当然,没捅成。
白枫英雄救英雄,拦腰救下了皇帝,并且防卫过当,一剑穿了太子的心窝窝。
他咽气前,看到了楮忌嘴角瘆人的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自己,嘴里不受控制的蹦出一句话,“白枫不过亲王,凭什么比我更得宠?”
临死之前也算是大彻大悟了一回——不论他如何小心,也使不得万年船。
楮忌总会找到办法让他翻船的。
白枫杀了太子,这个结果,他自己也没想到。
太子一剑刺向皇帝时,他只觉得世界都像慢了下来,太子提剑的速度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慢得不能再慢。
救人吗?
当然是要救的。
不救将来还怎么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只是救人是救人,他真没想过杀人。
他的剑怎么像长了眼睛准确瞄准了太子,他不知道,手中的剑怎么自己拐弯飞出去杀了太子,他也不知道。
不过……杀了就杀了吧。
反正他也没什么用。
正当他苦恼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突然听到太子说,“他凭什么比我受宠。”他就知道不用解释了。
皇帝果然勃然大怒,将太子提起来鞭了回尸,抛去乱葬岗喂了狗。
次日,帝诏:太子篡位弑君,已处决。
再次日,帝诏:六皇子救驾有功,自封王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勤勉,仰为祖宗谟烈昭,天意所属,兹恪遵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庙宗,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
白枫蟒袍加身,位至东宫,仍然住在七弯巷。
白枫二十一岁后,礼部尚书上谏:太子与监正郎才女貌,年纪相仿,共处一室,**,请陛下成人之美,赐婚,否则东宫太子妃之位悬空已久,恐动摇国本。
此大臣这一番扯谈,实在让人很难看不出是没打过草稿的杰作。
郎才女貌勉强可算。
年纪相仿?
**?
太子妃位悬空动摇国本?
次日,吏部尚书,卒,享年六十二。
由于国家丧葬一应事务由礼部操持,现在礼部尚书一言不合就送死,碍于礼部侍郎资质尚浅。
所以礼部尚书……没有葬礼。
初看到这本奏折,皇帝其实是开心的,此烈女他是没有本事降服了,或许自己出息的儿子还有两分机会。
白枫内心其实也有些小雀跃,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雀跃,反正就是很高兴就是了。
虽然他闷骚的性格促使他没把开心挂在脸上。
父子俩开心的表情还没凉,礼部尚书倒是先凉了。
遂两人小心地藏好自己那点小开心——免得自己也凉了。
白枫坐上了皇帝手下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从此愈发过得顺风顺水,上朝下朝莫不是一片恭敬附和讨好的奉承。
他政务上越来越忙,在七弯巷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楮忌也时常不再府,他偶尔得闲回府时,落在家具上的灰已经厚得能写字作画了。
第一月,白枫留了一张纸条,大意是楮忌若是回府,叫她遣人去皇宫送个信,他想和师父小酌一杯。
等了小半个月,无回信,其间他回府看过两次,还是没有人。
第二月,他叫高福全的干儿子候在七弯巷门口,若是楮忌回府便立刻通知他,他仍然想同师父小酌两杯。
等了小半个月,无果。
楮忌已经三个月不曾上朝,不曾回府,不曾见他,白枫这才发现,他和这位师父,竟然一直是单线联系。
若是楮忌想见他,随时都能找到他,若是他相见楮忌,难于上青天。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身体上似乎也没有相声里说的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到黄昏日渐消瘦的不良反应。
只是每日上朝时偶尔会多看两眼她常站的位置。
她好像一直很忙?
近几年四境平安,皇帝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请她援手,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请她援手。
她去哪里了?
**
楮忌消失了。
等白枫发现在这个问题时已经过去了一年,七弯巷的灰一直没人打扫,现在已经在开始结蜘蛛网了。
他其实是时常去的,只是国事太过繁重,不曾住过,他去追忆美好过去的那点时间,不足以阻挡蜘蛛结网的脚步。
皇太子的反射弧太长,一年后的现在,他才开始出现人比黄花瘦的症状。
在将将瘦成一把骨头时,楮忌又回来了。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回来了?”
楮忌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回答道:“恩。”
他又问:“还走吗?”
楮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走哪儿去?”
他聪明的闭了嘴。
三日后,他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闭嘴——楮忌又失踪了。
这回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了——
南楚举兵进犯。
大渝举兵进犯。
北齐举兵进犯。
魏燕举兵进犯。
简而言之,整个世界合起伙儿来要把顺治从世界上整掉。
皇帝大受打击,病倒。
救国的重任一下子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而且楮忌还不在。
没有人能让四国的皇帝暴毙在家了。
白枫?
他当然做不到。
当初拜师时楮忌都说了,他太蠢,事实证明,他真的很蠢。
比别人付出三倍的努力,也只得到了和别人一样的成果。
现在这种绝境里,回想起这些年来学的本事,竟然没有一样是用得上的。
扎不扎心?
还有更扎心的。
由于他太蠢,五弊三缺,人家都是任选一样,称作缺一门。
他不一样,他是任选两样,缺二门。
关键是缺也缺了,本事依然没学到。
太亏了!
难怪当初楮忌不教他——的确太丢人。
旁门左道指望不上,白枫准备走脚踏实地路线,老老实实作为一个正常人,去救这个受排挤的国家。
只是说话都是上嘴唇挨下嘴唇——很轻松。
做起来就难了。
南楚、大渝、北齐、魏燕。
这四个国家是不如顺治强盛,不过也就是半斤和九两的距离。
一个国家耗不死你,四个国家还耗不死你吗?
从政治的角度讲,这四个国家其实是很不道德的。
有能耐咱们单挑啊!群殴算什么本事?
古人都道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现在看来,男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物种——这四个男人,当真是极其不要脸。
这世界就是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弄死脸皮薄的,活下来的都是脸皮厚的。
可能南楚大渝北齐魏燕都觉得,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得脸皮厚。
虽然也并没有人去逼死他们。
白枫现在所处的境地可以说是一个死局,前有狼,后有虎,左右还有猪队友。
朝中分为两派。
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然而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好像都并没有什么卵用。
主战,战不过。
主和,人家凭什么要跟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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