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宵夜
波澜不惊的日子,如同嚼蜡。
周围的人似乎都很忙,有的忙着死,有的忙着活。我也每天每天的忙着,却是忙着要死不活。自打萧雨上任后,工作明显繁琐了许多,一些陈年旧表被翻出来逐一整理,数据模糊的地方还要到其他部门去比对查证。按她的说法是知晓过去才能发展现在进而掌控未来,一副不累死你她不姓萧的架势。
下班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办公室里怨声载道。
“菜菜,那谁,让你去她办公室。”晓晓最近也很阴郁,隔三差五的加班让她生理周期都不正常了。“妈的,那女的简直不是人!这么废寝忘食地搞我们,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唉……”我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有比较才有怀念,休4忙1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抱怨实在是太幸福。可又能怎么样呢?还在这儿碎碎念就说明还没有一摔电脑老子不干了的气魄,只能适应。
“萧主管,您找我?”
“这儿有份招标文件,你看看条款,注意下技术参数和招标要求,做个偏离表,再做一份利损报告。”
“啊?”招标文件?参数?利损?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这好像不是该我做的事儿吧?我有些发懵。
“星期一早会前给我。出去吧。”
“……哦。”
刚回到座位上,晓晓便凑了过来:“她叫你干嘛?”
“做……报告。”
“啥报告需要你来做?”她一把拿过文件翻阅起来。“我勒个去,这是Government的招标文件啊。干嘛要你做?”
“我也想知道。”
“搞笑。刘双双坐那儿是摆设呢?合着人家拿着高我们几倍的薪水回头活儿还全让咱们给做了?”
“大概是觉得我闲吧。”
晓晓挑了挑眉,愤愤不平地说:“我觉着她俩肯定是亲戚!这种人,就喜欢仗着关系多拿钱少做事。”
“……”我牵强地扯扯嘴角,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学习了。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学成就走人。做得多学得多,指不定以后哪个技能就让我升官发财闷声吃大餐了呢?
如此想着,心情也好了许多,于是开始埋头苦干。
这一埋头整个下午就过去了。加班是必然的,该做的不该做的杂七杂八事儿一大堆,待统统拾掇完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大肠套小肠了。看看表,21点整。天呐,我居然靠着中午那盘分量略欠的牛肉盖浇饭坚持了整整9个小时!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我的座位散发着点点幽白。显示器的光打在脸上,自觉鬼魅。弥留,夜归,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自由而孤独,快乐着的痛苦。就像那些行走在热闹中的个体,看似随波逐流,却暗自孤立其中。而我,不过是把这种孤立放大,放大到连假装融入都显得那么困难。
关机,关灯,关门。有时候,寂寞就是如此失礼,突然毫无征兆地袭来,无法抑制。一时间情绪完全被其左右,撕成一片一片抛洒在天地间无力地翻腾。惊慌,失措,虽然知道孤独的尽头也不过是桓鋈说牡乩咸旎摹
又矫情了。我尴尬一笑。突然想吃第五大道的烤猪蹄,顺手摸出电话就给安盈拨了过去。
“来吃烤蹄。”
“现在?”
“嗯。”
“这凉风习习的……”
“并不冷。”
“这大半夜的……”
“才9点。”
“晚上吃东西不易消化,这油气囤积在肚子上……”
“我请客。”
“我马上到。”
那晚穆辰把安盈接走后,袁毅给我来了个电话。听了他的描述我更加确信恋爱中的人果然都喜欢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屁大点误会不说开,非要演完一场天崩地裂的苦情戏才算满意。对于他们这种强烈的表演欲望,我也是很服气的。
他说那天穆辰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家里又遇着件麻烦事,这就像是刚买的衣服勒脖子,刚买的鞋子又打脚,诸多不顺。大概是出门没看老黄历吧,点儿背,总之各种糟心事遇到了一起,他就拉着袁毅去喝酒。可他酒量不咋滴,还没喝几杯愁没解着人已经醉了,恰巧又遇到安盈电话进来,非要他陪着去逛街。
“他说不去,也不知道安盈怎么闹了一下,双方都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袁毅在电话那头陈述着,我摁下扬声器沉沉睡去。真该推荐他去电台讲晚安故事,治失眠,比诵经还管用。
其实我知道的远比他多。什么喝酒逛街吵架,都只是表面,隐藏在这些日常拌嘴下面的,是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只是,总归是他俩的家务事,我不予置评,更爱莫能助。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春熙路越来越像市中心的小贩集市,走哪儿都能听到“阿迪耐克3折”“清仓跳楼价全场甩卖”“全场貂皮裘皮1折起”之类的喇叭声叫卖声震耳欲聋。各地非主流齐聚于此,一个个摇摆在东大街青年路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每每置身此地我都误以为自己迷路到了荷花池。虽然九龙广场旁边的确有很多来往于荷花池的面包车。
于是越来越不喜欢春熙路,于是越来越喜欢建设路。建设路上有个第五大道,当初这条大道刚开始修的时候打出的标语是“建设成都第二个春熙路”,现在想来我暗松一口气:幸好没有变成第三个荷花池。
第五大道的成功之处在于,吃的比逛的多,学生比阿姨多。最重要的是,这儿离我家近。
吃烤蹄从来都要排很长的队。我看着面前这条转了好几个弯的人形长龙,正感叹着我大成都人民的夜生活真是有味道,突然瞥见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貌似……好像……难道……该不会……
“菜菜!这边!”
果然!一二三。我勒个去!安盈以后绝对是个顾家的好媳妇儿,吃免费餐还兴带家属的。带家属就算了,还带个朋友?那位穿得跟阳春面似的小伙子,不是袁毅又是谁。明黄明黄的卫衣,套了个淡咖色的马甲,磨白的牛仔裤合着一低帮马丁靴怎么看怎么像一碗扬州炒饭。
安盈端着个白色塑料饭盒一跳一跳地蹦跶到我面前:“说吧,今儿个遇上什么好事了?居然破天荒地主动请咱仨吃宵夜?”
“仨。呵呵……呵呵……”我笑得都快哭了。
“来,吃鱼丸。”她把饭盒里最后一个鱼丸塞进我嘴里,“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可就连汁儿都没有咯。”
我吧唧着嘴。
飘香鱼丸也是第五大道的招牌小吃之一,开了10多年了。跟别家的关东煮不一样,他家每种丸子都特别Q弹,特别筋斗,特别有嚼劲。最重要的是那个蘸料,红辣酱,特别香。真是一口别有滋味,两口回味悠长,三口云里雾里,四口两行泪光。
安盈把空饭盒盖好,对着猪蹄队伍喊了声:“穆辰!”
这一声,中气十足,感觉整个猪蹄队伍的人都在这一刻把目光投向了我们。
嘴里包着鱼丸,我满脸羞愤。
穆辰跟阳春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吧嗒吧嗒地跑过来:“怎么了?”
安盈把饭盒递给他:“扔一下。”
“???”穆辰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看到我俩愣住,安盈也愣住了。
“你叫我过来就是让我去丢垃圾的?”
“你叫他过来就是让他去丢垃圾的?”
我和穆辰齐齐开口,居然说的是一样的话。
“是啊。”安盈看看我,又看看穆辰,一脸的奇怪,“怎么了?舍不得丢?还想再舔舔盖儿?”
“……”
我无语地摇摇头,又同情地看向穆辰。
他脸色不太好,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嘴唇动了动,我以为要说什么,却只是接过安盈手中的盒子,走到离她不足两步远的垃圾桶旁边,把它狠狠丢了进去。
我不是大嘴巴,所以安盈并不知道那晚穆辰在阳台说的那些话。倒不是怕说了会怎么样,只是看着他们人前幸福恩爱的样子,谁管它背后是否千疮百孔?活在当下没什么不好,说不定连穆辰自己都忘了他曾经说过要分手。
我了解安盈。她喜欢的衣服,随你怎么觉得难看怎么不值那个价她都会二话不说当场拿下然后穿着它满世界招摇。而现在,她喜欢穆辰。爱情这玩意儿向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来去皆是命,我又何苦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终于排到我们。
“老板!”吃货一开口就知有没有,安盈在叫了一声老板之后就再没断过句,“10个猪蹄少放花椒少放葱多洒点儿芝麻皮子烤焦点儿味道弄大点儿哈!”
“好勒!”老板热情地回应道。
“我还想喝奶茶!”安盈挽着穆辰,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说,“你要一起请了不?”
“自己去买。”我把剩下的50块钱塞到她手里。
“那么远……”安盈看看我,又看看钱,最后把目光放在穆辰身上,“亲爱的,你想喝什么?”
穆辰摇摇头说:“我不喝。”
“那你帮我带一杯珍珠奶茶,多加点珍珠。”
“我不……”
“去嘛去嘛,就几步路。”
“……”穆辰皱着眉头把安盈缠在他胳膊上的手拨下来,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不想去”。
“你怎么当男朋友……”安盈被拂了面子,正欲发怒。
“你怎么当男朋友的!”一直没有说话的袁毅终于开口,正好接过安盈的话头。他佯怒地指着穆辰,说,“女朋友有需要,作为男朋友的你怎么可以拒绝呢!”说完又对着我谄媚笑道,“我请客,我请客,菜菜小姐都招待蹄子了,我怎么着也得请几杯奶茶吧?地下铁如何?招牌丝袜。”
“你看看人家!”安盈瞪了眼穆辰,又转头对着袁毅笑道,“那我要大珍珠盖奶。”说完想了想,又伸出两根手指说,“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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