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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皇后徐璟已经跪在徐家祠堂里一个时辰了,祖宗的排位前供奉着新鲜的瓜果点心,但庆国公并没有命人点灯,因此皇后娘娘是跪在一片昏暗之中。

  徐晋榕去而复返,在祠堂门外站着,透着镂空小窗的缝隙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妹妹,这姑娘一身华服,满头金玉首饰,但徐大少爷惊觉自己的妹妹瘦了很多。

  “夫君。”张氏夫人走过来,低声叫了一声,徐晋榕把食指抵在嘴边说:“嘘!我们去那边说。”

  “有什么事吗?”徐大少爷问自己的妻子。

  张氏夫人说:“母亲担心娘娘,让我来看看。”

  徐晋榕说:“走吧!我去跟母亲说。”

  张氏夫人一脸担忧:“夫君,父亲到底为了什么跟娘娘大发雷霆?”虽然张氏夫人没跟着进祠堂,但皇后娘娘进了就没出来,再加上庆国公夫人眼睛红肿的样子,庆国公府的世子妃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国公爷跟皇后娘娘发火发得都不顾这位是已经出嫁的皇家主子了,怎能不让张氏夫人心中惶恐?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徐晋榕看着自己的夫人一笑,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的妻子绞着手帕的小手上拍了拍,说:“无事,有我在呢!”

  张氏夫人跟在徐晋榕的身后,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心里的阴霾却更重,她很想能与他并肩面对事情,只是这个男人仿佛只把她看作是室内的娇花。

  徐大少爷不可能知道张氏夫人在想什么,一向睿智的骠骑将军就没对女人的想法上心过。

  庆国公这时候在书房,庆国公夫人刘氏在正房抹眼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庆国公父子是一个德行,所以几十年夫妻做下来,刘氏夫人的心里早都充满了惶惶不安,随时一个事件都能让她彻底崩溃。

  “夫人,世子爷和世子妃过来了。”丫鬟秋竹跟刘氏夫人说。

  “桓儿!”庆国公夫人叫着大儿子的乳名,声音还带着哭腔,“娘娘如何了?”

  徐晋榕就说:“娘您不用太过担心。”

  夫人说:“我怎么能不担心?你父亲到底为了什么对娘娘发火啊?如此不是把娘娘得罪了,把皇上得罪了?”

  “皇上?”门外传开庆国公的声音,声如清泉击打在岩石的声音,清亮而又绵长,国公爷此刻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愤怒:“我今日就是打这不孝女一顿,圣上都不会说任何话,因为圣上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他的发妻!”

  这一句话说完,国公爷已经走到刘氏夫人面前了,手指着刘氏夫人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知书达理的女儿,她心里没有这个家,没有我们这对生养她的父母,她只想着她自己!想着不是她夫君以外的男人?”

  庆国公夫人掩面哭泣,难得在儿子儿媳面前顶撞了庆国公一句:“你就都怨我么?璟儿不得圣上的喜欢是她的错吗?国公爷,你当初不是也不喜我这个嫡妻吗?”

  徐晋榕两口子没想到从母亲嘴里听到这么坦率的话,夫妻俩都觉得有些尴尬,但也明白,刘氏夫人此刻怕是伤心得狠了,不然也不会当着小辈就说出这样的话。

  庆国公压根就不想搭理嫡妻,在他看来这女人现在在跟他无理取闹,看了长子一眼,国公爷说道:“刘氏,我来是要亲自告诉你一声,别用你的妇人之仁,带坏了我徐家的子孙!”

  庆国公夫人被气了个倒仰,合着徐氏的种出了问题,就都是她的错了?

  庆国公带着徐晋榕走了,留下张氏夫人陪着自己默默垂泪的婆婆。

  进了书房后,庆国公对着自己的长子说:“人在哪里?”

  徐晋榕一听父亲问这话,便应付道:“儿子不知父亲说的是何人?”

  庆国公看着徐晋榕,目光刀子一样,让徐大少想起了那些儿时他不用心读书不刻苦练武的时光,只是徐大少挺直了脊背,此刻,他觉得他根本不必回避国公爷的目光。

  庆国公岂会看不出儿子的想法,他忽然拿了一块绿豆糕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了起来。

  充满□□味针锋相对着的双方,如果有一方突然停下来,这气氛无疑尴尬而又阴沉,徐大少蓦然觉得自己仿佛开始冒冷汗了。

  文人用食总是细嚼慢咽,读了几十年经书典籍的庆国公更是把这种礼仪发挥到极致——他面前的长子也因此被他晾得更久。

  “桓儿。”庆国公又叫儿子的乳名了,他似乎是完全不生气了,说话的语气也和煦了许多,“你们是我的儿女,就是翻出多大的浪,在我这,也不过是翻个手就能摆平的事情。但是,我得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父子,什么叫家长!”

  庆国公这话,只是将徐大少内心的不服气和愤懑激了个彻底,但徐昭助毕竟不是曾经热血冲动的少年了,他把头一低,说:“父亲这样说的话,儿子便无话可说了。”

  庆国公看了徐晋榕一眼,转了个话题道:“礼部尚书顾宗岳的府邸似乎是在西城?”

  徐晋榕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思考了一下说:“是的!”

  庆国公说:“顾府里进了贼人,惊死了顾家的老夫人,这事你知道了吧?”

  徐晋榕点点头:“这事正由护天府尹审着,我也只是有所耳闻,这伙贼人倒是厉害,护天府没能抓住他们。”

  与此同时,宫里刚应付完母后的祈圣上也刚听到礼部尚书府的消息,张大了嘴说了一句:“贼人把个后宅的老太太惊死了?他们去人家后院偷什么?”别是一群采花贼吧!

  莫瑾如就留在西暖阁没出去,她提示了一句:“圣上,女眷们的陪嫁和首饰也是很值钱的!”

  祈圣上……“是这样吗?”他记得现代的女人们的化妆品也很值钱来着,这就是一个概念吧?

  莫瑾如点点头,看了有些神游天外的圣上欲言又止,止又言欲了一番,还是小心开口说:“圣上,今天我跟阮瑜去御花园,哦不,万芳御赏,碰见了一个宫女。”

  对于祈儒风来说,宫里碰见一个宫女有什么稀奇的?他的重点在前一句:“你说什么?御花园?你也知道……”

  莫瑾如一时顺口说了御花园,心里还后悔着,听见圣上果然纠结这事,她赶紧琢磨着把这事错过去,而且疑似怀孕的宫女是比御花园要重要得多的事吧?

  “圣上!那个宫女当时正干呕呢,见了我和阮瑜竟然跑掉了,对了,她穿着的是坤安宫的衣服!”莫瑾如一口气把疑点全说了,终于打断了祈圣上的话。

  祈儒风本来觉得“御花园”这个点是他最想要纠结的,但他听到了坤安宫,就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圣上,”莫瑾如神情尴尬,“您为何……如此怀疑娘娘?”一听坤安宫,他就立刻断定有蹊跷,要不要这么嫌弃自己的发妻啊?

  祈儒风看了这姑娘一眼,没好意思说话。

  叫了一个暗卫去坤安宫,让他们着重检查坤安宫的宫女,尤其是最近身子不适的。

  莫瑾如觉得这种女孩子的身体问题交给暗卫来查,一是不太容易,二也不太好,于是她自告奋勇道:“让我去吧!”

  祈圣上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姑娘在这事上这么积极?

  心里这么想,祈儒风就这么问了,莫瑾如听了,脸一红,说:“那个,我想为圣上做点事情。”她也想亲自了解一下这疑似孕事的背后有什么内幕。

  祈儒风小心脏一噗通,这是怎么个意思?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祈圣上说:“那个,朕准了,你和阮瑜一起去,小心点。”

  莫瑾如福身,说起来她现在做这个动作是越来越顺手了,有时候自己想想,这姑娘都害怕,会不会有一天她就被完全同化了啊?

  被圣上叫出来的暗卫尴尬地站了半天,以这个没有接触过女人的小哥视角来看,他觉得他家圣上对这姑娘真心算是宠溺了,身份不明吧,还让在上安殿住着,派人专职保护,平时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就干嘛。什么?你说是不是圣上智商有问题?不好意思,他们当暗卫的不敢说这话!

  祈儒风一回头,看见站着的暗卫小哥,说了句:“你也去,护着她俩一点。”

  暗卫小哥……,那个阮瑜姑娘的事他听说过了,能跟他们的头儿对五招的姑娘,要他护着么?

  祈圣上又把上密卫呈上来的线报看了又看,顾家,一个不起眼的世家,但是也是扎根于衮城的,顾家那位老太太年近古稀身体一直很好,却被贼人惊死了,祈儒风暗自想着,这伙贼人是厉害不假,但只怕老太太临终前受的刺激,才是这位本该是长寿星的老夫人的催命符。

  莫瑾如撒娇让阮瑜陪她去坤安宫的时候,阮姑娘打心眼里不明白:“我说那姑娘真的可能只是中了暑气,你花这么大力气有意思么?”

  莫瑾如一边翻她这些天编的小玩意儿,一边就说:“女人的第六感往往都是准的!”

  阮瑜问:“你说什么玩意儿?”

  莫瑾如呸了一口,说:“只是生病了,她跑什么?”

  阮瑜说:“那姑娘长得很好看吧?”

  莫瑾如看了看阮瑜,阮姑娘也是个美人儿,只是英气有余,是那种招女孩子喜欢却会让汉子望而生畏的长相。

  阮姑娘摸摸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做什么?”

  莫瑾如回过神,说:“长相这种东西,也是仁者见者,不是美人才能得圣上恩宠的!”

  阮瑜认真看了看莫瑾如,说:“你说得对,其实你也是个美人的!”

  莫瑾如……这事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莫阮二位姑娘是堂堂正正地走去坤安宫的,而奉命护着姑娘们的暗卫则一路躲躲藏藏,最后隐匿在了树上。

  莫瑾如看了一眼大树,心里犯嘀咕,这树放这倒不是说不好看,可万一有个刺客藏在上面可怎么办?

  守门的宫人不认识两人,但认识两人身上的衣裳,对皇上身边的人,其他宫人不可能不恭敬,哈了下腰问:“二位姑娘有何事?”

  莫瑾如说了一句:“喜顺公公,我以前也是坤安宫的宫女,我叫瑾如,想进去看看其他小姐妹。”

  喜顺一听,心里倒不怀疑这姑娘在说谎,毕竟其他宫里的人总不会连他一个看门太监的名字都记得,这姑娘看来不但在坤安宫呆过,还是个会做人的女子。

  虽然心里对瑾如多了几分好感,但喜顺毕竟还记得自己的职责,说:“那真是不巧,娘娘如今回门,吩咐了奴才不能放任何人进去。”就是皇后不吩咐,他们也不能随便什么人说一句就往坤安宫里放,那他们还当什么看门的?

  莫瑾如本来不想说出是奉圣上旨意而来的,想给皇上和皇后夫妻之间留个缓和,但这姑娘实际一看,发现也是自己想当然了,就及时矫枉过正道:“哎呀,怪我一时没说周全,喜顺公公,我已经向皇上请旨了,皇上应了。”

  喜顺顿时一愣,看着这姑娘的眼神变了,公公想了想,低声提醒了一句:“这位姑娘,你这么做可是在得罪娘娘。”

  趁着皇后不在,跑到皇后宫里去看宫女,还是在皇后娘娘明令不准外人进入坤安宫的情况下,拿皇上圣旨压进去的,这种情况不可能不得罪皇后娘娘,莫瑾如心里明白,一瞬间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就这么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但一想到那个干呕还躲着人的宫女,她就觉得有调查的必要。

  见莫瑾如坚持,喜顺也就不说什么了,让侧个身子开了门这二位进去了。

  有其他宫人一脸惊疑地问喜顺:“公公,你就让她们这么进去了?”

  喜顺瞄了这些人一眼,说:“我不让怎么办?人家手里拿着圣旨呢?”

  一个宫人声音颤抖:“那娘娘怪罪怎么办呢?”

  喜顺公公似是无意地看了枝繁叶茂的大树一眼,这棵大树听说是皇后娘娘刚入住坤安宫时要求司木房的人种上的,他是守门宫人,日日夜夜总会发觉些不对,但他不敢说。

  “你得记好了,”喜顺公公说了一句真话,“这天下姓什么,你就是哪姓家奴,真正出了事就该往谁那站。”

  宫人们都不吱声了,也不知道真正理解了喜顺这句话的人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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