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陆沣本来成绩不错,至少在班里能排中上游。开始勤奋学习后,成绩进步很明显,两个月后,就基本能保持班级前三了。但这个成绩和全区第一比,还是差了很多。
小升初总分三百,一般人考到285以上就很高兴了,陆沣最近一次期中考上了290,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去年的全区第一,考了298,语文和英语的阅读各扣一分,连作文都是满分。
蔡有阳觉得要考全区第一太难了。“我们李老师说,这种事情也看运气。”他说,“我们还是别为难自己了,反正我也可以不去。”
蔡有阳劝说陆沣的时候,陆沣头也没抬地低着头做卷子。
“陆沣。”蔡有阳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偏过头,从下往上看陆沣的脸,后者专心致志,连个眼神也没给他,“陆沣,”他又喊了声,“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陆沣点点头,从桌肚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了蔡有阳面前。
蔡有阳看到纸上有表格,直起身,拿起纸看了起来。
纸上是全区初中升学率,乡镇初中考进市重点的比例普遍在百分之二十以内,区重点却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可以说,考上区重点,已经有半只脚迈进了重点高中的大门。
蔡有阳说:“但是我——”
陆沣又从桌肚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张纸上打印了重点高中本科上线率与普通高中的对比。从纸上的数据看,重点高中本科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七十,而普通高中却只有尖子生能考上。
蔡有阳接过这张纸,捏着薄薄的边缘,却感受到一股沉沉的重量。他思考了一会儿:“陆沣,”他说,“我听妈妈讲,最好要上重点高中,这样才能考到好大学。但是你看,”他指着第一张纸上的数据,“普通初中进重点高中的比例不低,我们只要保证在前百分之十,甚至前百分之二十,就能进重点高中了。”
陆沣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深蓝色的墨水立刻晕开了。
蔡有阳手交握着,拧成了纠结的麻花状:“我说得不对吗?”他惴惴的。
陆沣把钢笔帽盖上,放下钢笔,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抬起头:“阳阳。”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叫蔡有阳的小名,“你不要老想着我,”他用半命令的语气说,“不管我考得怎么样,你都要去上区重点。”
蔡有阳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我不想跟你分开。”
“但你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我宁可浪费这个机会,也不想浪费三年时间。”
陆沣叹气:“蔡有阳,你总要交新朋友的。”
蔡有阳说:“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
陆沣说:“就算去了不同的学校,我们也能继续要好啊。”他神情泰然,仿佛根本不在乎即将到来的分离。
蔡有阳站起来:“那不一样。”他扭头往外走,“我不跟你说了。”
陆沣在蔡有阳身后喊:“蔡有阳!”
蔡有阳不理他。
陆沣喊:“阳阳!”
蔡有阳还不理他。
陆沣又喊:“蔡蔡!”
蔡有阳红着眼睛回头:“你不要喊我了,我生你的气了,你抱着卷子,跟成绩做朋友去吧。”他转身就往外走,泄气似的跺着脚。
陆沣沉默不语,在旁边的书架上靠了一会儿,看着蔡有阳真往门外走了,就转回头,在书桌前坐下,继续写卷子了。
蔡有阳脚步越来越慢,快到门口时几乎在原地踏步了。他当然知道陆沣是为他好,但他就是不能接受分开——就算区重点和镇上的中学隔得不远,就算他们依然是邻居。
蔡有阳停在门槛前,独自生了会儿闷气,感觉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和陆沣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玩还是学习,哪有这么安静过啊。他扶着门框,煎熬地忍耐了一会儿,便像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走回书桌旁,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坐下了。
房间里只有陆沣的笔在纸上滑过的声音。
“沙沙、沙沙”。
蔡有阳咳嗽了一声:“给、给我也整张卷子呗。”他刚刚发脾气了,现在就有点心虚,一张口,不光结巴了一下,说话语气也跑偏了。一个从没出过省的南方人,居然说了句北方话。
陆沣从善如流,给蔡有阳“整”了张卷子。
蔡有阳低头一看,是六年级下的数学。“还没学呢。”他翻看着卷子,小声嘟哝,“我都不会。”要换平常,他可能就开始笑话陆沣眼睛不好使了,可现在他有点犯错误,就不太敢大声说话。
陆沣便又抬头看了一眼:“拿错了。”重新找了张六年级上的卷子放在蔡有阳面前,“你做这个。”
蔡有阳“哦”了一声,安静地做了一会儿卷子,写完了第一道题,就又忍不住去看陆沣的脸色。
陆沣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移不定,就抬起头来问他:“又拿错了吗?”
“没有。”蔡有阳咬了咬铅笔头,“你在自学下学期的知识吗?”
陆沣摇头:“铅芯有毒,别吃。”等蔡有阳放下铅笔头,自觉地擦掉上面的口水,才解释说,“我准备先预习六年级的内容,再自学初一的知识。”
蔡有阳说:“初一的东西你还要学?小升初又不考。”
陆沣说:“我继续按部就班地学习,已经不会有太多进步了,所以我想把自己的思维方式提升一个台阶。”
蔡有阳听得似懂非懂:“所以,”他犹豫地说,“你有把握吗?考全区第一的话。”
陆沣谨慎地说:“我会尽力。”
蔡有阳不无失落地说:“我知道了。”
陆沣说:“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保证的。”
“是啊。”蔡有阳看了眼陆沣书架上的六年级下、七年级上下的课本,目光转回,又看到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他想起陆沣埋头苦读的场景,下定决心不再给陆沣添难题、拖后腿,“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听你的。”他握拳,“我在区重点等你!”
陆沣用拳头撞了下他的:“好!”
蔡有阳看到他明显舒展开来的眉头,知道他的波澜不惊下掩盖了许多纠结与愁闷。道歉已是无益,不如在此陪他,与他一起朝着理想的方向努力。
蔡有阳摆正心态,陪陆沣一起用功学习了。
两个人一起学习,总会格外有动力。上半学期结束,陆沣和蔡有阳都顺利自学完了下学期的内容。寒假里,他们没有跟小伙伴出去玩,而是拿着课本和练习册窝在家里学。他们互不干扰地看书、做卷子,遇到不会的地方才讨论。
蔡有阳和陆沣用一个寒假的时间学完了七年级上半学期的内容。他们发现,七年级的课本对整个小学期间学习的内容进行了总结与升华,当他们再回头做小学的题目时,看到曾经的“不求甚解”处,往往会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他们努力了近一年,等到毕业考试前夕,成绩已经稳定在295分上下了。至于是290出头,还是接近300的满分,就要看作文题了。
陆沣作文水平波动大,遇到合胃口的题目能拿高分,遇到不太熟悉的题目,却可能在这一项上就扣掉七八分。作文重在积累,他虽然尽力了,但也实在提高不了了。
到了考试那天,蔡有阳比陆沣紧张多了。第一门语文考完,胖子想找他们对答案,他马上就把胖子赶走了。“不能影响陆沣的心态。”他是这么说的。
胖子都无语死了:谁不知道他们俩最后一年成绩突飞猛进,稳坐年级前三?紧张个毛啊。
吴敌倒能理解:越是高手,越怕马失前蹄嘛。
胖子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比如我,已经是最后一名了,不可能退步了,哪用得着紧张啊。”
吴敌默默地想:看样子你还挺骄傲的,一点不脸红啊。
事实证明,只要是学生,就会在乎成绩。七月份,小升初成绩公布那天,胖子为了早点知道分数,把他爸的新款诺基亚都给偷了出来。
“可以用电话查,你们知道吗?”
蔡有阳立刻说:“先查陆沣的。”
胖子说:“我得先问我自个儿的,你们排队。”
“那你快点。”蔡有阳急得原地转圈。
吴敌眼巴巴地看着胖子捣鼓手机,心想什么时候能排到自己呢,余光看到陆沣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心里就很佩服。这就是陆沣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时邰子妮走到陆沣身旁,拉了他一把:“发呆呢?”只这么轻轻一下,陆沣就跟个木头人似的,顺着她的力道倒下来了。
吴敌:“……”原来不是镇定,是已经完全僵硬了啊……
邰子妮赶紧撒手自证清白:“我没动他啊,他自己倒的。”
蔡有阳冲上去接住陆沣,拍拍陆沣的脸:“你没事吧?”
陆沣冷静地说:“站久了,脚麻。”然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紧张,推开蔡有阳,自己站稳了。
查成绩的过程那么漫长,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声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短短十几秒内,所有人的心跳都变快了。
“接通了!”几乎在胖子嚷嚷出来的同时,远远传来了孔令海的声音。
“阳阳!陆沣!我知道你们的成绩了!”
陆沣眼皮一跳,蔡有阳当即一蹦三尺高,蹿出门去:“老爸!”
孔令海看到他,举起手朝他晃了晃。蔡有阳依稀能看见他手里的大红海报,就飞奔过去,问孔令海:“老爸,你手里拿的是我和陆沣的成绩吗?”他大口喘着气,脸色通红,这么会儿的工夫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孔令海说:“学校贴了喜报,我去找你们校长要了一份。你们捧回一个全区前十,一个全区第一,真是了不起的成绩。”
蔡有阳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做到了吗?陆沣考到全区第一了吗!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够孔令海手中的大红海报:“我看看!”
孔令海满脸都写着自豪:“阳阳,你是第一名,也是全区第一。”他转头,看向稍迟一步的陆沣,竖起大拇指,“陆沣也很棒,考了学校第二名,排全区第九。”他正想说该怎么奖励这两个孩子呢,却发现他们的神色非常古怪。
蔡有阳说:“我要这成绩有何用?”
陆沣平静地说:“天意弄人。”
两人相互扶持着,缓缓离开了。
孔令海:“……”
这时他听见家里传来一声欣喜的大喊,听声音应该是绰号“胖子”的小孩:“至少还有十个人成绩比我差!苍天不负有心人!老天我爱你!”
孔令海:“……”
孔令海心情复杂地想:他是真看不懂现在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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