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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慰问


  那日晚餐时分,宋祁竣听到父亲谈到叶染已经去村委开始塑龙头的工作,不由心底一颤。听到如此消息似乎有种渴望被唤醒般在心底发酵,慢慢填充在胸间喉头,积於成一股吐纳不得的气息,夹杂着一些心慌意乱的兴奋,缭绕不去。

  自叶染搬去卫家,他就没有机会再日日见到她。原以为她的朋友入宿在云碧落霞她会过来,却没想到那朋友离开得如此之快,让他的盼望破碎得措手不及。

  前日清晨他无意看到她扶着卫霁朗,一行人言笑晏晏,似一起送别朋友般往长桥而去。他只是默默静立在远远一棵蓊郁的榕树下,眸底收纳她纤细柔美的背影,将她的名字念成一首诗,来来回回在唇齿间辗转研磨,踉跄细数心间对她的无限思念与疼痛。

  如今有机会在村委碰到她,他自然是满心欢喜,特意拎了一大袋吃食而去。

  天气越发热起来,蕴着山间的水汽与潮湿,润润的,调弄着植物花草的香气,整个燕尾岛都似乎浸入夏季的特有气息中。村委院落里香樟被下午的阳光蒸腾得益加香冽,连安祥低调的老榕树都荡漾起夏风的慵懒温存。

  叶染垂首坐在老榕树的绿荫里,白皙玉璧般的姣好颈项,微曲成天鹅优雅的颔首,正专心工作。

  身前半人高的龙头稳稳伫立,头顶部分已然着色半成。一旁低矮的木凳上放着水杯跟画画工具。

  她穿着白衬衣黑色九分裤,简单的着装风格与卫霁朗的越发趋同,都清雅浅淡成山间水墨一般。

  身上还围了一件花色的围裙,显然是平日卫母在厨房里用过的。洁净的围裙已然沾染了些塑龙头的油彩。短发有些时日不曾修剪,长的部分被她用发卡简单别在额前,不同于一向的秀丽雅致,此刻颇有些少女的娇嫩俏美,随性而自在。

  在正红色防水布上作画雕琢龙头叶染是生平第一遭,实际操作起来确实有些难度,起码比洁白画纸上勾线笔的纵横深浅要难多了。所幸有卫校长当年的旧作参考,她便亦步亦趋,不敢大动风格。

  她专注着手上的工作,未曾注意一旁沉静凝着她的宋祁竣。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她卷着衣袖露出的半截皙白手臂上的细妙处。

  她左手腕间一条精巧雅致的铂金手链熨帖在她纤细幼滑的白皙肌肤上,手链上好像有朵花型的坠子。随她的动作手链依稀反射了碧叶间细碎的阳光,时而闪耀着璀璨的星芒,似一条极细的银河缠在腕上,迷了人眼,惑了人心。

  这链子从未见她佩戴过,实际上她极少妆扮自己。正是这份天然去雕饰的无邪模样曾教他不由热切地去霞县找人专门做了那一片小叶紫檀的“榕叶”,且暗喻了她的姓氏。

  只是如今,不仅那“榕叶”给退了回来,她还佩戴起了另一样从未见过的饰物。一时他的心里翻腾滞涩,不知况味。

  “阿哥!“

  帮忙去拿东西的阿沁老师从村委的小仓库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堂兄正立在一棵高大香樟下、眸光深沉地凝视着这边画画的人儿。

  叶染听见阿沁唤声,下意识回头一瞧,不禁笑:“宋老板,你怎么有空闲晃到这?“

  自某日送林慈心入住云碧落霞,因为她拒绝宋祁竣送的小叶紫檀叶瓣而引发的尴尬与不自在便充斥在她心间。而她住在卫家,一直忙碌不得空闲出门,彼此更没有见面机会。

  经过几日的沉淀,叶染原先的不自在也渐渐消退。宋祁竣是她在燕尾岛上最在乎的朋友,她不想彼此真就疏远不再往来。

  是以她乍然一见他倒真有些欢喜起来:“快来这坐会儿!“

  宋祁竣仔细捕捉她眸中的细碎情绪,她的欣悦教他不由心底一阵动荡,忍不住目光也热切起来。

  原来她没有反感躲避他,也没有直接将他视为路人甲乙,而是漾出这般挑动他心神的笑靥来迎接他。这让他如何能说服自己放弃,如何转身而去?

  他跟阿沁打了声招呼,就大步来到叶染身边。

  “听说你在这塑龙头,我过来瞧瞧,慰问慰问!“宋祁竣倒也不曾遮掩,直接道出初衷,他晃了晃手里的拎袋,”给你带点水果零食!“

  他扬扬手对阿沁道:“阿沁,来将水果打点井水洗洗!多洗点,给那边叔伯们也送去些!“

  阿沁浅笑着接过兄长的东西,很乖顺地听从了宋祁竣的吩咐。

  叶染笑,放下手上的画笔,故意揶揄:“你这人,阿沁老师可是村长特地请来给我帮忙的,哪有你这样大咧咧使唤的!“

  宋祁竣眸底一缕微波荡漾,为她毫不为意的玩笑话。

  她终究不再排斥她,这让他更加欣喜。

  他敛去自己情绪的异动,凝着叶染微笑如花的脸庞,于不动声色间仔细梭巡,将多日不见的空洞无望填满,重重复复的色彩,为荒凉的心版再次渲染出春意斐然。

  “再怎么变,阿沁老师也还是我的小阿妹!“宋祁竣随意在旁边的一张小脚凳上坐下,”是吧,阿妹?“

  阿沁在不远处的水井边笑:“阿妹不该好好宠爱的吗?哪有你整日指使这般那般的?叶画家就说得对,你这是欺负我!“

  “阿沁,你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对你好不好?你还不会走我就到处抱着你晃,你整天乱跑,大人就将我拘在你家看着你!有好吃的,我都从家带一份给你,谁敢欺负你我都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宋祁竣爽朗地声音在院子里回旋,”这还叫欺负吗?以后你嫁出去,女儿节时得给我买新衣服、做青面才对呢!“

  阿沁听阿哥这么说,不自禁地脸色一红,轻啐一口:“你想得美!“

  宋祁竣笑起来:“二十二了,你可以嫁了!我可等着吃你亲手做的青面呢!“

  阿沁的面色愈发红隐,清秀的眉目间都是少女柔美的娇羞,似青杏微红,带着点涩甜。

  她向来说不过自家这舌灿如花的阿哥,只将打水的木桶弄得哐啷哐啷响,显示自己的抗议。

  叶染带着点羡慕的神色,微笑道:“你们看来感情真好!我从小就羡慕有哥哥的妹妹们,可惜,我没有这种好运气!“

  她父母均非是沪上本地人家出生,所以那些表姊妹堂亲都在外地,若干年也才走动一次,感情也生疏得仅是点头之交的距离。

  “你不是刚认了刘摄影师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认他啦?“宋祁竣调侃起她酒后的失态,”你该不会就是酒后醉言吧,那你这新认的哥可是要伤心了!“

  叶染蓦地想起刘易来,不由失笑。

  她轻吁口气,极目远眺,远天瘦云若骨,逸然悠游,调侃:“都有几天不和他联系了!晚上回去得跟他打个电话,好不容易认个兄长,不能让他跑了!“

  宋祁竣笑,见她星眸微眯、一脸轻松俏皮的模样,似淘气的猫咪微微翘着须,有些慵懒又跳脱地斜眼看着人类般,这神色教他目光的热度再增高几许。

  “跑了那是他的损失!“他笑道,”下次他来我请他喝酒!我们再不醉不归一次怎样?“

  “可不敢再喝醉了!太难受了!“叶染脑海里忍不住想起某个坏人趁她饮醉偷香窃玉的行径,眸光轻漾,唇角情不自禁扬起月牙儿的弧度,心底无端羞涩又温暖。

  宋祁竣瞧她眉底若有所思的巧笑倩兮,眸孔微缩,旋即轻释,顿了两秒,依旧玩笑:“上次你不是讲了刘摄影师的故事,下次我听听你的故事!“

  “我有什么故事,宅女一枚,除了画漫画就剩吃零食了!“叶染自嘲。

  宋祁峻凝着她,眸底情绪纷杂,忍不住还是指指她左手:“新买的链子挺好看的!”

  叶染下意识一抬腕,跃入眼帘的木兰手链教她眸光忍不住清湛如许:“这个啊?上次去霞县时买的,上面有个木兰花,当时觉得挺好看就买了!”

  她刻意不提是那人的礼物,这是对无法回应的感情最起码的尊重,恰如她从不在阿沁面前提卫霁朗一个道理。

  宋祁峻涩涩一笑。即使她有心不提,她不自禁欣悦的眸光还是出卖了她:这木兰手链想必是卫霁朗的手笔吧!

  这时阿沁拿着洗好的水果过来,先给院子那头在做事的叔伯们送去些,然后才转回来。

  她给叶染递来一只水蜜桃,没料被宋祁竣截过去。

  女孩们一愣,就见宋祁竣认认真真地将桃皮剥成倒垂莲花状,还很体贴地在底部留了桃皮方便手拿,再递给叶染。

  叶染有点怔,还是下意识接住:“谢谢!“

  阿沁望着阿哥这般细致的动作,眸色不由一动,悄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宋祁竣的神色。

  “阿沁,我给你也剥一只!“宋祁竣很自然又伸手道。

  阿沁敛去眸光里的异色,笑着又递来一只桃。

  “你刚才说的女儿节是什么节呀?“叶染一手捏着桃轻咬,一手托在半空防止桃汁乱滴。

  宋祁竣边剥边笑,一贯导游附身般的娓娓絮絮:“是跟着端午一起的出嫁女儿回门的节日!我们这端午节是大节,一般习俗跟岛外一样的,裹粽子,挂菖蒲艾草结,喝雄黄酒,基本传统都有!不过燕尾岛上的艾草是要编成人形、或虎形立在房门两侧的,称为‘艾虎’,寓意辟邪驱毒!当天我们还要洗五味草浴,穿新衣服!------“

  “这么隆重?”叶染有些好奇地瞪大水眸,晶晶亮得似星河流淌,“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还得沐浴,看来跟斋戒一样呀!”

  宋祁竣又讲了些关于五味草浴、女儿节以及端午民俗的典故,叶染边吃边听,很是津津有味。

  在她入住云碧落霞的那段时光里,宋祁竣最欢喜的一桩事情便是跟她闲谈这岛上种种。

  那一刻的她总会带着小女孩似的好奇眸光凝着他,唇角噙着笑,似最贴心的朋友漫谈,嬉笑调侃,仿佛可以说到天荒地老一般。

  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种便是如此这般深种下去的,抽枝发芽,枝蔓纠缠,根深蒂固,再无法拨除。

  只是如今想来,惟一可惜的是,那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天荒地老而已。

  阿沁听着他们的漫谈,安静坐在一侧吃着桃,目光时不时掠过那讲得趣味盎然、神采奕奕的兄长,眸底一片沉思。

  这是阿沁为叶染打下手的第二天。

  阿沁原本就是讷言的人,又怕见识粗鄙惹人笑话,所以不敢多跟叶染说什么。再则这女孩还是那人的心上人,她愈发心底哀戚,无以成语,惟有缄口少言。

  但是这短短时间的相处中,叶染却会主动找话题跟她聊天,她便也就尽量配合。而话题也多凡是一些希望学校里学生的有趣小故事,老师之间的友好互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每每谈来,叶染总是谦和微笑地听着,时不时打个趣,也会聊聊自己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叶染的言谈永远是大方有礼、开朗风趣的,全无一点城市女孩下意识里的骄傲与轻谩。不过她们的谈论里有志一同地避免谈及那个人,悄无声息间体贴地成全了阿沁的体面与黯然。

  如此善解人意的漂亮女孩,莫怪能俘获那人一颗心的倾倒。连她自己都生不出嫉妒,反倒溢出几许羡慕来。

  阿沁望着最近明显笑容暗淡、此刻却风生水起般快活的兄长,心底不禁也敏感地察觉出些许不一样的端倪来------

  很快,休息完毕。

  叶染收拾了一下,继续拿起画笔开始工作。

  宋祁竣也不离开,只管在村委大院里转悠。一时到龙舟修缮的地方话家常,一时又跟阿沁闲谈,好像云碧落霞无事可为般悠闲淡定。

  叶染工作时很认真,全神贯注。毕竟是直接上手涂画,虽然她事前打了画样草稿,但还是生怕耽误龙头的雕琢,所以寸寸仔细、心无旁骛。

  宋祁竣不曾打扰她,立在香樟树下,与阿沁说了会儿话,心下依旧舍不得离开。直到有人打电话来催他有事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临走他跟叶染打招呼,她还惊了下:“宋哥,我以为你早走了呢!”

  宋祁竣笑笑,心底为她的忽略而起了些微涩意,挥挥手便真走了。

  阿沁望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唇。再回望叶染,她又专心致志埋首作画了。阿沁不由心底微叹,一时有些“留人不住、问我何心”的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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