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绸缪
次日。
初夏的天光已经很早,鸟啾鸡鸣更是殷勤。月色似还未全部隐去,日光便急切地撕去梦神的面纱,真切还原人世间的本来面目,将欢喜哀愁重新预约。
叶染自朦朦胧胧的睡梦中醒来。
辗转间碰到身侧一具温热的身躯,她愣了下,就感到额头一热,一个吻落在她前额,心底宛然一阵柔暖,带着此生底定的安祥般,她情不自禁漾出一抹晨醒的妩媚笑容。
“再睡会儿,还早呢!”男人低醇嗓音暗哑道。
听着他的声音,微微抬头便对上他泉水般温柔的眸子,她脑中不知怎么就依稀忆起早年念过的《诗经绸缪》里的句子来: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当初高中语文老师讲解过此诗后,班上就有淘气的男生总是围在暗恋的女孩身边装作若无其事般大声颠来倒去念叨,直气得姑娘们白眼如弹砸来,然后才笑着一哄而散------
思及此,叶染蓦然有点羞涩地钻进他怀里,掩住眉眼,低低浅笑。
“怎么了?做美梦了吗?一醒就傻笑!“卫霁朗玩笑道。
他望着她初醒时慵懒纯真的模样,似晨露下一朵蓓蕾的绽放,娇美迷人,不由拍拍她,爱怜地又吻上她的额角。
“就是突然想起以前高中时老师讲解《绸繆》时的情景!”她低低道。
她馨香的气息淡淡倾袭着男人光洁的肩窝,教他的肌肤瞬时生出一层不由自主的刺激颗粒。
他腹下一麻,不禁箍紧怀中的小人儿,顿了几秒,摒住自己清晨身体的某种波动,低低开口,不过那种隐约的端倪随着沉沉嗓音还是流露出来——
“什么情形?教你到现在都记着?“他的幽哑低喃道。
叶染被这嗓音给惹得更是一阵身悸,她舔舔唇瓣、清清嗓子才将当日的场景娓娓道来。
卫霁朗听完低沉笑起来,笑意似幽夜的醇酒,性感慵懒到让人沉醉:“那我的染儿有没被那些小子念叨过?“
叶染笑:“我的同桌是班长,火爆三娘子,跟慈心很像,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的!“
“那不遗憾了?“男人坏坏道。
叶染睨他,素手伸出毯子捏捏他高挺的鼻梁,顽皮道:“你不吃醋吗?如果我说有,根据爱情小说的套路,此处你该醋意横生,怒发冲冠,然后报复性地那啥啥女主一通!“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便拉着她手往毯子里放。
叶染不明就里,就在她再要开口调侃时,愕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居然落在一处灼热的地方,她若遭电击般骤然挣脱,霎时颊上红透,将手慌忙藏在背后,结结巴巴道:“不、不准捣乱!“
“不是正实行你说的报复性地那啥啥一通吗?“
男人魅惑地笑,手下自然也不客气,直接就抚上怀里人儿的敏感处,直诱得叶染浑身战栗,不知所措。
她眯着水眸,低低吟哦,边喘边娇嗔道:“何谓不作不死,我深有体会了!”
男人渐渐加深的气息里掩不住醇惑笑意,他的唇舌堵住身侧小女人娇艳的唇,不住啜吸揉弄,动作间他呢喃着:“染儿,要不我们也再体会一次何谓鱼水之欢吧?”说完便不由分说地翻身覆上小人儿娇柔的身躯。
叶染霎时一头黑线,不由气苦。昨晚那般被他折腾,大清早又来纠缠,他哪来那么些气力?
不过可容不得她多想,随着他惹火的举动,身体自主的渴望似清晨湖光的雾气般氤氲,让她再无力抵抗,只能放任自己在这晴光潋滟的早晨沉沦为幽夜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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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一番火热情浓后。
窗外已然听见卫母清扫院落的动静。
卫霁朗望着昏沉睡去的怀中人,宠溺地笑,将毯子为她拢好,便悄悄起了床。
今日是端午节。
卫家主厅大门在碧叶婆娑间也摆放着两只艾草编制的艾虎,门头还悬挂着菖蒲、蒜头以及艾草束成的避邪草束,淡淡艾草的药香弥散在疏朗的客厅里。
院落里葡萄架边那口种植茉莉的瓦缸旁倚着一束巨大的斗香,袅袅青烟缓缓在清风里起伏,似一曲岁月绵长的清平调,悠远地诉尽这人世间的安宁。
卫母在井边提水。今日要沐五味草药浴,所以老人家早早去熬做药汁。
卫母刚打上来一木桶水,回头就见儿子一身清爽地从主厅里扶着拐杖出来。
“阿娘,我给你打水吧!”卫霁朗沉声道。
“得了,你保重你的脚!我这就半桶水,还累不着我!”卫母不以为意地摆手。
卫霁朗笑,也不反驳,就径自拿起扫把将母亲适才打扫遗留的一小堆垃圾拾掇干净。
卫母笑眯眯提着水走过来,蓦地凑近儿子,一脸兴味探究道:“小叶这两天可都没有回房睡啊?”
卫霁朗闻言一愣,颊上顿时一热,清俊的眉眼难得显出一抹尴尬之色。
他清清嗓子:“您老要儿子我帮忙烧火吗?”
卫母挑眉,眸色一喜,却继续逗弄儿子:“我还是觉得阿白有门道,一口气孩子老婆都有了!”
卫霁朗抚额失笑,只又轻咳了下道:“你儿子也不会教您老失望的!”
卫母笑,抬头瞥了一眼二楼依旧帘布掩映的窗口,意味深长道:“阿朗,阿娘很少问你以前在外面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会胡来的人,否则也对不起你阿爸的教养了!我也不问小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当她就是我们老卫家的孙女!可是你跟小叶,你自己一定要把握住,那么好的姑娘,愿意嫁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你绝不能辜负了人家!”
卫霁朗望着母亲认真的眉色,口吻虽淡却郑重:“放心吧!”
卫母瞅着他,频频颔首:“婚事我找人算过了,阴历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会子也快中秋了,天也凉下来了!你觉得怎样?”
卫霁朗笑着点头:“我也打算过了夏天的!正好这次去沪上参加阿白婚礼时我跟叶染也将结婚证领了!回来也好办喜事!”
卫母一听这话,更加高兴起来:“对对对,先将结婚证领了!婚宴九月再办!”
“阿娘,”卫霁朗接下母亲手里的半桶水,放在地上,正色道,“我跟叶染打算完婚后就离开燕尾岛,不知你的意见怎样?”
卫母看着儿子,上下打量梭巡一遍,缓缓道:“你知道阿娘不希望你在这深山里埋没了自己!你早该出去了!当初不是你阿爸去得突然,你又带着个孩子回来,打死我也不会让你留家里的!”老阿嬷幽幽叹了口气,“虽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可是你阿娘还是能识大体的,你压根不需要为了老娘将自己的青春耗在这!”
卫霁朗眸色轻懔,没有多言。
他明白父母一心为他的用意,所以从小到大从未辜负,只管埋头努力。惟有当年带着若儿回乡一事自今都是一份隐痛,母亲从不逼问,总是体谅,这也教他越发歉疚自责。
可是他一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更无法让一颗心去屈就任何不爱的人,推推延延便是这么多年。若不是重新遇上心心念念的人儿,他大抵此生真的就会放任自己暗无天日地虚度下去了。
所幸,她来到他的生命里,带着光与温暖,带着悸动与爱恋,将无光的前路瞬间照亮。
“不管当年为了什么你回来,现在你都该以家庭为重了!小叶父母都不在了,我们老卫家就是她婆家、娘家,你以后凡事都要考虑到人家,有事一定两人好好商量再去做决定,知道吗?”老阿嬷语重心长道。
卫母由来心性通达,自是了然儿女的未来绝不是父母能左右安排的!更深知此去后长长一生里,能给自家儿子幸福安宁的只有这个名唤叶染的姑娘了。
她一把年纪,却遗憾此生身无所长,不能为儿子留下富贵荣华、荫庇几辈,惟有一颗爱护小辈的殷殷之心。
她冀望独身这么多年的儿子能好好善待自己的人生与未来,不要再重蹈这些年的无谓。
卫霁朗沉沉点头,默默提起水桶。
“不说这些,今天过节,我赶紧给你们准备了东西好去买菜呢!”卫母不再多谈,风风火火地说完便到廊檐下去取五味草束。
“多准备些菜,昨天叶染有几个朋友来,住在云碧落霞呢!中午请他们来吃饭!”卫霁朗走在后面嘱咐母亲。
卫母高兴应着,奔走的身影愈发忙碌。
卫霁朗看着母亲奔忙的背影,思及她的话语,脑中不由又浮现出之前叶染在耳边念的那首《绸繆》,不禁薄唇微弯,笑意逶迤。
待到朝阳大盛,夏鸟出巢,远处隐约传来喜庆锣鼓的动静,叶染恍惚醒来。她摸摸身边,床单已凉,想来那人早就起床。
她悠悠叹息,舒服地辗转间,却发现自己身体酸痛,有些乏力。顿时想起黎明时分那场情浓,她不由颊上燥热,心底微恼,既气恼那人的诱引,又气苦自己的不淡定,如今只能自作自受。
她坐起身来,转眸便看见自己的衣物被整齐地放在床尾。她晏晏一笑,甜蜜顿时将那丝缕气恼吹散,探手去捞回衣服来。
刚要穿衣服,却瞥到一旁枕边压着一只信封——
她眉梢瞬时似轻燕展翅,奕奕嫣然,唇角挽出一抹笑,赶忙套了件T恤伸手去拿信。
最近那人日日都会将情书放在她枕边,只要每日眼一睁,她便会下意识去枕边摸索。她从未问过他是几时将信放在她枕边的,但是心底总是夜夜雀跃,满腔均是似初尝爱意的少女在巷口等待少年恋人一起去上学般的急切与甜蜜。
而这两日都宿在他的房间,这情书也不缺席,总是准时到达枕边。她有点疑惑那人何时有空闲去落的笔?看来他还真有鲁迅先生说的本事,时间如海绵,挤挤总会有的!
他的情书既有细数当年情由与心绪的内容,也时而会写上几首情诗、几段短句,直抒胸臆、情真意切。那人虽然寡言少语,但是下笔却有神,似他在她耳边的絮语般温存磁厚,字字句句俱是他心底对她的拳拳情意,一览无遗,汪洋恣肆。
而今她才知道当年他居然回到学校去看过她上课,悄悄观看过有她参加的演讲比赛,甚至还去他们曾经相遇的那棵木兰树下流连徘徊过------
每每想到那些藏在久远岁月里的小秘密,他若不言,她便永远不会知道的那些美好,心底的感动便花团锦簇、芳香四溢。
锦年似水,风雨无惧。再回首,才发现,人世间最美的便是你在恋慕着那个人时,他也在悄悄爱恋着你。
他们的爱情,相遇的点居然不早不晚,刚刚好。
仿若苏绣绣屏的神奇双面,这一侧人面桃花,那一侧望穿秋水,春色正正好好熨帖在恋人的眼里,不宜增不宜损,恰是彼此最好的模样。
她掏出信纸,唇边绽着笑花细细阅读——
染儿,早!
清醒了吗?实在太累就再睡一会儿!
昨夜到今晨,将你那小身板累坏了吧!刚才瞧着你有些倦怠的脸色,我心里有点不舍跟自责——宝贝,原谅我的不知餍足!
可是你的学长就是忍不住!
那些美好如果只是藏在宝盒里,不让我看到、感受到,我还会告诫自己克制住,不去肖想。但是现在你的美好就这般坦诚地展现在我眼底,一伸手即可触摸感受到,我真的无法自已!
我从未曾透彻了解过食髓知味、跗骨之欲到底何意,可是今日我却彻底地参透这二词的其中真味,果然是千回百转的奇妙滋味------
适才你念的那首《诗经》里的《绸缪》,我以前也读过。当时读来只觉古人很是浪漫,那般热烈天真,同时心底却又不禁失落,总觉也许此生我都不可能体会到如此真切、透骨的情感了。
可是,刚刚听你娓娓念来,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柳暗花明般。原来我的染儿就能带给我这“绸缪”一般的感触——缱绻缠绵,不问今夕何夕,邂逅你这样美好的良人后,世间一切皆比星辰都要耀目、比春风都要温暖。
其实每次下笔的时刻,我心里总是要不自禁勾描你的样子。于我而言,你便是一幅参差多态的水墨画卷,仿佛夏野秋原一般望不到边。
晨曦里初醒的慵懒娇柔,云碧落霞下的伤感惆怅,与外人交往的淡雅大方,在我怀里的玲珑剔透,还有是吮着棒棒糖的可爱随性,嬉笑啼嗔,皆是美好!不管哪样的你,都是我心中的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
有时我会想这么些年的苍白人生到底是要考验我什么呢?如今想来,大抵是为了让我变得更清醒、更能自省内心吧!让这颗只有你能驻足的心更坚定罢了!
在走过如此漫长的人生里,惟有喜欢你,是最诚恳真挚的一桩心事。因为喜欢着你,所以眼前盈满光亮,即使路漫漫也不再恐慌忧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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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染水眸里清波荡漾,颊上隐约桃夭。素白的手指捏着信纸,笑得直摇头。心底既羞涩又诧异,那人居然会在情书上写那些胡话,真真是教她大跌眼镜了。看来以后这些情书得藏藏好,别给孩子们翻到,否则不得臊得不能见人了。
她一边傻笑,一边将情书上上下下又读了几遍才细细折叠起来放回信封。
穿好衣物,便将情书收到自己暂住的卧室抽屉里,好让其与之前的那些美好字句结伴。又回隔壁将床铺收拾整齐方才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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