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甲乙
那厢。
顾青衣回到云碧落霞时廊檐下灯火依旧，还有纳凉的客人零零散散回转的身影。
跟小方挥手作别，顾青衣轻轻哼着歌曲往宿舍而去。
路过前台，不见宋祁峻，顾青衣有点失落。
原一心想回到云碧落霞就跟他分享今晚这一场喜悦的，但是他却不在，霎时那些泛在眉间的轻快都无所适从起来。
在云碧落霞居住的半月旬，宋祁峻总常常嘘寒问暖、体贴周到，教她一颗惶惑的心渐渐安然底定。
她虽然明了他的周到大抵多来自于对叶染的承应，但是心底的异样热流依旧不可抑制地四下漫延，骨血里充满对他的莫名依恋。
这一阵每日结束茶厂辛苦的火灾善后工作，她还主动去卫家帮忙，替卫家阿嬷陪伴若儿。而每晚宋祁峻总会待在云碧落霞，即使很晚也会为她烹一壶百香果茶、倾谈片刻，开解一下她一直自责的心结。
如今所幸叶染伤愈，大家也都长舒一口气。
这份释怀她今晚更迫切地想要跟他分享，可是却寻不到他，这让她的心思一时无处安放，颇有些惆怅落寞起来。
她顿下脚步缓缓靠在了墙柱边，失神地望着圆形穹隆上月色弥散，眸色逐渐寥落。
之前卫家的欢快气氛教她恋恋不舍，但是待到那种热闹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散尽时，一种孤清感反倒油然而生，藏在肌肤下、啃噬着纤细的骨质，沙沙的，仿佛耳畔都可以听见这种孤寂的呐喊------
她脑中一时俱是自己凄楚身世的哀凉，生而被弃，不知来处；唯一相依为命的阿嬷却又不幸早故，顿惟余她孤身于世。
回头想来，她十八年的人生似一场独角戏，来无来处、去无去向。
这孤独浑然天成得教人齿寒！莫道前世她是个恶人吧，今生才被命运罚她一身孤寂！
胡乱思量，心底哀凉更甚，无以遣怀，不觉间凝着月色的视线逐渐模糊。
“青衣？”一道清扬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顾青衣恍惚回眸，大门处幽黄灯光下那个人挺拔的身影立在那处，仿佛披着星光而来，满身携着夜色的幽远。
她静静地望着来人——
那个人，是乍一眼便不由自主记在心上的人啊！
他们素昧平生，却在她甫一上岛便对她伸出援手，后来更是主动为她安顿食宿，知会云碧落霞所有人照顾她，甚至知她心绪不平还常常开解------
他到底是怎生的一个人哪？
她也许还不够了解，但是一颗萌动的心却已然不受控制，忍不住沉沦在他那些安稳一笑的善解人意中，沉沦在他娓娓趣谈的翩翩风度里——
心在沉沦，她看得见，却救不了。
宋祁峻背着一个背包，面上永远含着三分的笑意，悠悠走过来：“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赏月吗？”
顾青衣不言，只管望着他。
见她有些异样，他也微拧了眉头。
待走近她，他不由眸色一动，心底莫名一抽，手便不自禁探过来，似要在她脸颊上抚过什么，却在半途顿住，终还是握成拳放下：“怎么哭了？”
顾青衣这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泪流半颊，她慌乱地随意擦拭，有点抽噎：“没事！”
宋祁峻看着她，没有打断她掩饰的动作。
“那什么，我，我先回宿舍了！”
顾青衣被他异常的沉默跟自己的泪水搅扰得羞涩难耐，颊上一热，不禁垂了唇角，妄图抿去自己的窘迫，转身想逃走。
刚待她捡步，手腕却被一个温热的掌握住。她仿佛被灼烫到般霍地想挣脱，可是耳边就传来那人的声音：“哪有哭着去睡的？明天得眼睛肿了！乘会儿凉吧！”
顿时她不知如何是好，只睖睁地任由他将自己拉到中庭的凉伞下，还被推坐下来。
宋祁峻松开顾青衣细不盈握的腕子，随手摘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递过来，笑得清浅：“据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顾青衣不知所措地凝着他。
宋祁峻见她不动，便噙着笑直接拉过她纤细的手，将巧克力放在她皙白的掌心上，不容拒绝的姿态。
她瞅着掌心的巧克力，鼻尖忍不得又泛出酸来。
她赶紧嗅嗅鼻子，努力漾出一个笑：“这么晚给我吃巧克力，宋阿哥是想让我吃成个胖子吗？之前在卫家小方说我阿姐胖还差点儿挨揍呢！”话虽如此讲，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听她此言，宋祁峻眸光轻晃了下。
他有点迟疑道：“你阿姐今天出院了，看上去还好吗？”
他也听说今日是叶染出院的日子，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卫家，惟有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依稀探知她的消息。甚至连那场火的出处他都不敢再往深处去细究，山民们都在盛传有人发火，这令他心底隐隐不祥的预感愈发滞重，不堪承负。
暗淡灯光里顾青衣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只娓娓道：“是的，下午三点多吧，卫老师带着她回来的！气色还挺好的，就是嗓子还有些哑！还好有卫老师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两个星期！”
宋祁峻眉色一黯，然后感慨笑道：“不容易啊！那么难她还是挺过来了！”
自那日叶染从ICU病房醒来他就不曾再去过医院，虽然心底有许多思念，却还是自知收敛，惟有多多照应顾青衣，以全了她当日殷殷托付的期许。
也许当日他心底还有几许侥幸的期盼，但是经此一役他便再也撑不起自己那点微薄的自信了。
他亲眼目睹卫霁朗没日没夜的固守，也看见叶染乍醒时分望着那男人庆幸、委屈又依赖的眼泪，他内心厚重的坚持已近崩坍，透彻入骨地明了这二人之间根本没有一丝其他人存在的余地。
顾青衣点点头，想起今晚叶染明媚透骨的娇美模样，时而与卫老师视线交接的顾盼生辉，都令她心底禁不住掺杂了几许羡慕与心酸。
她何时才能遇见这样一个能免她茕茕孑立、来往无依、全心全意只为她的人呢？
“ 不过现在看起来阿姐很幸福的样子！卫老师真的对她很好，卫家阿嬷也将她当女儿一样！”她淡淡笑道，“她那样的人，也让人忍不住要对她好吧，她本就那么好！”她眸底感动四起，又夹杂深浓愧疚，“茶厂大火时她总护着我！要不也不会被浓烟伤成那样！”
宋祁峻也情知顾青衣的自责心情，便宽慰道：“别再怪自己了！发生火灾谁都不想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能体贴你阿姐的心就好了，也不要总显出自责来，反倒教她多生忐忑！就像你说的，她那么好的人，都该对她好才是，哪里还忍心让她难受呢！”
他的话入情入理，顾青衣细细瞅着他，心底却不由自主生出些许莫名的酸涩来。
这一刻她蓦地发现他们的谈话总是如此——
常常倾谈，但谈论的话题却似乎总脱不去叶阿姐的影子。
他会玩笑戏谈当日她居住在云碧落霞时的一些趣事，也会打听她的近况与伤情，趣谈间他眼底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无法言明的欢快与落寞，仿佛明知是一个不能实现的美梦，却依旧愿意不断与人分享那份憧憬似的。
恰如当日第一次他主动送她到卫家时，面对他非同寻常的积极与热情，她心底也会产生奇异的感触一般。
她不愚，数次下来自然也依稀通达他的某种心意，却没有哪次有今夜如此通透豁然——
原来云碧落霞员工的四下议论不假，宋老板真的爱慕叶阿姐！
并且非常爱慕！
这结论教她一时胸口生闷，不自禁脱口而出：“宋阿哥是不是喜欢叶阿姐？”
宋祁峻顿时一僵，眸色瞬间沉寂。
见他表情骤变，顾青衣心里一紧，立刻喃喃：“对不起！我乱说的！你别介意啊——”说着便慌乱地站起来欲走。
“别走！”
男人兀自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挽留她即将错身而去的身姿。
顾青衣一愣，本能挣扎，面色不知所措，惶急嘟哝：“不好意思！我不该多嘴！”
宋祁峻深邃的眸凝着她，手上的力气却不曾松去半分。
挣脱不得，她便怔忪无言，惟勇敢迎视着那双明显情绪辗转、幽深黑浓的眸子。
片刻，他涩涩一笑，松开她，低低道：“我知道店里大家都怎么说的，说我自不量力对吧？”
顾青衣兀地心尖一疼，仿佛锯子钝钝地来回拉扯般，教她难耐。
她吸口气沉声道：“你何必妄自菲薄呢！他们的交往从八年前就开始了，毋论是谁都不可能在他们之间找到一丝落脚的空隙！你看看刘摄影师就知道了！”
宋祁峻眉峰一动。
“我总觉得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中注定，这就好比甲之□□、乙之蜜糖！我知道刘摄影师原来是叶阿姐的男朋友，但是彼此不合适，所以到最后发现秦阿姐才是刘摄影师的蜜糖。“
”叶阿姐与卫老师那是许多年的结缘，我想你就算帅得飞天遁地、好到人神共愤也不一定能打动叶阿姐，所以——你真不要自我怀疑！”总有人看得见你的好！她心底默默补充。
听她一席话，宋祁峻沉郁的眸子不自觉地亮起来，唇角微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眼前的玲珑少女——
她本就眉眼精致、肌肤幼细，此刻昏黄温润的灯光下，愈发显得眸似汪泉、眉黛如月。特别是两片粉嫣的唇瓣，恰如最软的桃花瓣一般，隐隐透着三月里的芳香，那么自然而温柔地吐露出令人安稳的话语，直教他的视线牢牢地都不知往别处转------
也不知凝了她多久，就听他突然轻轻一笑，幽幽道：“我倒还不如你这么个小姑娘想得通透呢！”
“我十八了！不是小姑娘！”
顾青衣正困囿于他惑人的目光，脸颊被盯得有些灼烧起来。听这话，本能便反驳，可怎么听却都像个孩子般的娇嗔。
宋祁峻终究笑开来，心弦蓦地松散：“是是是！我们青衣是大姑娘！原谅阿哥眼拙！”他的口吻中也透着不自知的对孩子才有的娇惯宠溺。
如此无关的一句却激得顾青衣心尖一颤，一时羞赧如浪卷来，刚才一份伶牙俐齿居然结舌，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飞快抿一下嫣红的唇嘟囔一句“不跟你说了”，转身便跑走。
宋祁峻倒也没再唤住她，只望着那纤瘦的背影出神，唇边的笑微微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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