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开解
那厢。
暑风式微，蝉鸣络绎，却衬得午后愈发清静。热烫的阳光似隆冬炉壁火红的炽影，远远便能看出裸露的青石路面上颤动的热空气，一重一重，仿佛都要将大地融化。
赶着树阴，叶染牵着若儿小手走在青石路上，纪默随侧。
纪默时而侧目看看一路无言的叶染，觉得她似乎与平日里爽朗灵慧的模样有异。好像从那对母女到来后，叶染的情绪就很低沉，仿佛骤然将自己藏在一个模糊的茧子里，看不清，猜不透，滴水不漏。
不过纪默还是没有多话，保镖第一条规则便是对事主的私事绝不好奇。
为若儿买好冰棒，三人便来到猫的天空之城闲坐。
纪默带着若儿四下里闲逛，找一找孩子觉得稀奇的玩意玩耍。
叶染默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游人读旧的《肖申克的救赎》翻了几页，便纹丝不动了。
纪默时不时窥空关注一下叶染的情况，发现对方一个姿势能保持十分钟以上不变，她有点喟叹地摇摇头。
安静的店铺里循环放着张学友的《李香兰》，清凄婉转的歌声给人一种莫名寒凉的感触，似暑热退却后的秋风乍起。宛如此刻在隔着空调创造的清凉环境下望着室外的暑气，一种看得见却摸不到的庆幸或无能为力。
叶染下意识抱臂抚了抚光洁的肌肤，仿佛都感受到那凉意渗透进肌肤，滑入骨髓里。
突然她的视线被一个身影给遮住，怔忪片刻，她恍惚抬头，一瞧居然是许久不曾碰过面的宋祁峻。
叶染扬起一个笑，敛去自己的情绪，热情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宋祁峻温和地笑笑，走到大门处推了玻璃门进来。
“怎么有空闲坐在这？”他笑容可掬地问。
还不待叶染开口，纪默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立刻拉着若儿快步走过来。
“没事，纪默，我朋友！”叶染赶紧解释。
宋祁峻好奇地看着表情有些警惕的纪默，眸底有点疑惑，望望叶染。
“我家的小阿妹，卫老师拜托她陪着我，你知道的，他那人自上次火灾后就草木皆兵了！”叶染未曾表明纪默的真实身份，只半嗔半笑地道。
“是该这样的！你那也太吓人了！”宋祁峻倒极是理解般，他自然也听到火灾是人为的流言。
“你怎么逛到这来了？”叶染让纪默继续带着若儿闲逛去，对宋祁峻道。
“有两位客人，行李多，我将他们送到对面停车场！”宋祁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倒是你，怎么有空出来？青衣说你最近天天都在工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叶染笑：“合约要赶工呢！否则可得赔钱了！”看他满头汗湿，她便抬手点了份饮料来。
宋祁峻也未客气，接下服务员送来的饮品畅快地饮了一半，才缓过神道：“这天，果然是热死人不偿命！”
叶染眉弯浅浅地笑：“店里很忙吗？暑假了，旅游客人应该比较多吧！”
宋祁峻点点头：“现在基本都不用愁客源！霞县燕尾岛在各个旅行网上也算混到脸熟了，我们现在烦恼的反倒是预定有时太多，没房给客人！”
“这不挺好！你宋老板这算得了便宜卖乖吗？”叶染调侃。
宋祁峻笑起来：“不敢在你面前卖乖！你还没说你怎么有空出来？”
他可清晰记得适才在窗外一眼望见她时，她那失神到近乎寥落黯然的神色。按照她与卫霁朗如今亲密无间的感情，她实在不该会显出如此教人心疼的表情来。
叶染一怔，抿唇垂眸而笑：“宋哥，你有时较真得让人想揍人！”
他不言，只深切地凝着她。
叶染有点无奈地揉揉自己微凉的手臂，顿了片刻，压低声音幽幽道：“就是若儿的妈妈来了！”
宋祁峻愣住，眉峰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很快状作松阔道：“我们以前还猜测你是若儿妈妈，因为卫老师对你的态度实在是太非同寻常！”
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若儿，继续道：“可是他否认了！其实这么些年，凭我对他的了解，我甚至觉得——”他也压低嗓音，“若儿是不是他亲生女儿都存疑的！”
叶染眸光一震，注视着宋祁峻。
宋祁峻见她不置可否，心底的疑惑愈发底定了，他浅涩笑笑：“我虽不知道他与若儿母亲到底是什么纠葛，但是他对你——我却不得不承认，他当得起一个男人的担当！你也见到了——我三叔的手，他付出了代价！”
叶染眉心轻轻瑟缩下。
“对不起！”宋祁峻心底一阵焦痛，满眼沉重，“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也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跟你赔罪！”
“宋哥，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去！”叶染不太愿意再去回忆，“我们不谈那些好吗？”
宋祁峻凝着她，艰涩地抿抿唇，缓缓道：“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了！其实我是想谈谈卫老师的，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当日你火灾受伤时他在医院的样子——“
”你也知道我之前的心意，可是看过他在医院里的模样后，看他抽自己嘴巴、看他为你流泪，看他就攥着你的手链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我突然就觉得他对你的那种感情是如此真诚，任何人再想从中去横插一脚都是难以容忍的------”
随着宋祁峻的一言一语，叶染渐渐绷直脊背，不自禁悸动的眸色似一汪流动的碧水，好像随时要流淌出来一般。
第一次听人如此详尽直白地提及住院时那个人的情状，原来当日的他曾那般无助痛苦，那般羸然崩溃，单单是幻想一下都教她的心好像被揪起来般疼痛难当。
她想起他在她初醒时欣喜若狂的神色，想起他颤抖着嗓音恳求般说不能再吓他，想起他为她还的誓愿，以及最近每日清晨模糊在他怀中醒来时他总在用一双清眸深深地凝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凡此种种，令她的一颗心如丢入沸腾欲泼的热汤中，滚热不堪，沉沦颠簸，悲辛交加，无法成言。
她的爱人啊，当日到底是如何煎熬、辗转地渡过那段生死难卜的漫长时光的呀？
这一刻她好想融进他的怀抱里，汲取他清新的气息，从此再也不分离。
见她听闻自己的话瞬然红隐的眼眶，甚至使劲咬住隐约颤抖的唇瓣来克制自己的情绪，宋祁峻有些失落，却也不由释怀起来——
是的，青衣的话语多么正确：卫霁朗与叶染之间根本没有为任何其他人留下一点空隙！
不管是多出色优异的男人，都不可能再打动叶染的心，因为她的一颗心早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若儿的妈妈在你跟卫老师之间不会是改变你们感情的变数！”宋祁峻真诚道，“她不值得你在这里发愣惆怅，妄自猜度！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还是你。既然你还是你，那卫老师大抵也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吧，所以何必担忧未来那些不可能的可能！”
叶染眸色乍然清明，摒住情绪，收敛了片刻，蓦地有些惭愧地笑起来：“亏得宋哥点醒我，我真不该在这胡思乱想！”
宋祁峻温柔地凝着她：“我只想这辈子都能是你的朋友，就像从前我们在神女峰上寻找卫老师时你真实的信任，不要顾忌，不必回避，就是只要你需要时我就会伸手帮助的朋友！”
叶染真挚笑道：“谢谢你，宋哥，我真庆幸在燕尾岛遇到你这样的朋友！”
是啊，有幸遇见你是我的运气！既然此生都无法成为你心上的人，那便做一个你愿意交心的朋友吧！如此，也很美好了！
宋祁峻晏晏一笑，莞尔逸然。
叶染心底一阵暖流微涌，顷刻前那一抹蚀骨的寒凉好似都被抚平般。
其实以前她还隐约觉得宋祁峻可能会有些不可言说的脾性，但是如今她直觉人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性格，而能做到尊重包容那些，才称得上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吧。
二人撇开这个话题又倾谈了好一会儿闲话，大多关于青衣的生活，很快依稀透过宋祁峻的言谈神色，叶染却似乎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她没有打断，只偏着头听着宋祁峻时而浅笑、时而隐隐神思杳渺的浅谈，心底不自禁泛起的那一股奇特思量愈发浓烈。
一位英俊的男子用那般微笑思量的眸色娓娓谈论着一个可爱的姑娘，这样的情节多欲令人会心一笑啊！
而她这刻也忽然想起顾青衣每每谈及宋祁峻时眉目间那不自知的嫣然，脑中仿佛什么掠过，蓦地一动。
心底的猜想越重，她的眸色便越深。
见他闲话完最近顾青衣在云碧落霞那些不经心的一些小事后，叶染的心也约莫底定了。
“宋哥，青衣在你那住着，肯定就劳烦你多照顾费心！而且我最近都在跟她提重新参加高考的事情，所以她接下来可能会需要很多功夫花在学习上，还要你生活上多给支持！虽然给你添麻烦了，但我还是很放心将她交给你啦！”她用轻快的语气说。
叶染一直是以很感激的态度对待宋祁峻帮助顾青衣的举动，此刻不知为何她却奇异地产生了一种将小妹妹托付给眼前男人的错觉，而且全然信任。
这般心情教她自己也忍不住暗自莞尔。
宋祁峻一时还没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只温和笑：“你不必总说这样的话，她是个好姑娘，做什么都自己有分寸，也谈不上给我添什么麻烦！”
“不知道青衣有没跟你说过她的身世？”一向不谈及青衣出身的事，但是叶染觉得如今最好对宋祁峻能直言不讳、坦诚以对。
宋祁峻一怔，剑眉微蹙了下。
其实他也听阿吉他们提过顾青衣是孤儿的事，但是他从未当面与青衣谈论过她的出身。他总觉得只是朋友，没必要言及这些，可是今天叶染却如此主动，这教他有些诧异。
“她自幼被父母抛弃，后来一位顾姓阿嬷收养了她，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十几年。前一阵子老阿嬷因为事故突然去世了，她走投无路就想到了我。“
”其实我与她也是萍水相逢，但是我确实不忍心这样品貌都很出众的小姑娘一个人在社会上闯荡，你也知道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多不好！即使她自己想洁身自好，可能也无能为力。所以我虽然力薄，却也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让她有个栖身之所。”叶染凝着宋祁峻和声道。
宋祁峻也望着她，心底不可抑制地起了波澜。
“所幸这里有你这样的好阿哥，还有小方那样的好伙伴，青衣对目前自己的生活充满期待！我让她继续学习参加高考她也信心十足，所以真的，遇见你们真的很幸运！”叶染眸色轻漾，不吝感动。
宋祁峻一时无言，只垂眸，脑中不由自主忆起那晚那小小人儿认真劝慰他的场景，莫名心底便热了。可是一想到目前复杂的情势，微亮的心又陡地黯了下去。
片刻，他才扬眉笑了起来：“你这话我听着怎么好像有些什么言外之意呢！”
叶染唇角飞扬，很坦白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劲！”
“她还小呢！”宋祁峻勉力一牵唇角。
“英雄不问出身，暗恋不分年龄！当年我轰轰烈烈加入暗恋大军时也正是十八九岁呢！”叶染居然冒出这么一段大义凛然、义正辞严的话来。
宋祁峻顿然似被天雷击中般，诧了好几秒，忍不住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他如此，叶染自己也不由笑了，颊上微热：“我说真的，不是玩笑话！青衣谈起你来眉眼总是羞涩的笑！”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宋祁峻止住笑，摒住心头难以名状的苦涩与幽邃，惟诚恳地凝着叶染道，“未来的事我们谁也说不准，但我不会抗拒，如果那是必然命运的话！”
叶染点点头，心底骤地轻松。仿佛一下子立在了离离田野上，和润西风，湛色天际，一望无际的开阔。
她盼望他获得幸福，恰如刘易一般。能让他认清自己模糊的心，这也许是她能为他尽的唯一 一点微薄力量了。
闲话被卫霁朗的电话打断，男人终究不放心，催促叶染带着若儿一起回家。
叶染歉意地跟宋祁峻笑笑，唤了纪默牵过若儿便回家去了。
宋祁峻立在榕树依依的碧影下，遥遥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底抑不住的涩痛难当。
叶染是要将那个小人儿托付给他吗？
可是，如今的他，何来资格？
他怎舍得让那么纯稚无暇的女孩跟他一起去面对来日无法叵测的命途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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