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前尘
这厢回到卫家。
卫霁朗立在大门檐廊下等着她们一行三个大小女子回来。
瞧见他,若儿手舞足蹈地蹦跳过去,冲进父亲的怀抱里。
“爸爸,阿姨给我买冰淇淋了!还喝了西瓜汁!可好吃啦!”孩子献宝。
为了避免孩子贪凉身体不适,也不是日日都可以吃到冰棒,不过今日可算吃得尽兴了。
“我看看小肚子鼓鼓的嘛!”卫霁朗温和地笑,“去找阿嬷睡会儿午觉吧!今天都晚睡了!”
若儿乖巧地从父亲怀里下来,纪默领着孩子先进了院子。
余下二人立在院门外疏落的阴凉下。周遭安静,杳无人声。门前老树上的知了此刻亦寂寂,仿佛都有些倦怠了般。惟有烈日饱满,精神十足照耀着,宛如一汪泛着刺目白光的湖,粼粼得教人看着便胆颤。
叶染望着他,眸色安宁。
卫霁朗瞅着她如此神色,不由轻悠一叹,展臂揽她入怀:“一直很担心你的情绪呢!”
叶染娇嗔地拍拍他宽阔的胸膛,半真半假气恼道:“让你也搞个前任出来让我烦恼!恨死你了!”
刚刚才费尽心力将林沈二人从前任的烦忧里解脱出来,没料她这么快也得面对如此情状,细思之,还真是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呢。
卫霁朗裹住她素白的小手,不舍地凑在唇边轻吻着柔柔道:“对不起!宝贝儿!”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已然说过太多对不起,心蓦地酸涩疼痛起来。
叶染贴在他怀里,痴痴看着他俊雅脸庞上歉意的表情,又忍不住心软道:“你对不起干嘛!不就是谈个恋爱吗?你不是还不计较刘易的存在呢,我现在再跟你闹脾气不是就太不讲义气了!只是,”她眸色有些隐隐不安,“你也从不提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心里没底,有点害怕!”她耸下肩,依稀一点瑟缩。
卫霁朗心疼地吻上她的唇角,细细啜吸,继而攻城略地,直入檀口,与她唇舌交缠,直至酥麻难耐。片刻,他才轻喘地放开彼此。
叶染埋首在他怀中,颊上微热,窃窃笑起来:“青天白日的,你又使坏!”
男人温存地揉揉她最近愈发变长的柔软鸦发,浅浅一笑,顿了几秒道:“真不要担心什么!”
闻言叶染抬头望着他。
他也深切地凝着她,视线交接里,委婉缠绵:“那些当年的事因为涉及到别人的隐私,我本来觉得也与我们的生活无关,就算了,不提也罢,省得你听了糟心!但是现在我的染儿却那么担忧,那我就不能不谈一谈了!”
叶染不由下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一粒扣子。
“当年因为心里不知不觉有了你,所以即便尚未与你正式结交,却还是无法再伪装出不在意,我便直接提出分手!”卫霁朗眸色幽隐,微微叹息,却也不再辗转,直接开门见山娓娓道,“可是她不愿意!然后就开始各种挽回的努力,她大抵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我才要求分手的!“
”但是实际却是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那种爱情的因子,彼此也只是觉得还合适,可以相处看看!她的性子跟我有些像,也比较冷淡,比较被动,我们之间的相处也不像恋人,更像朋友。最后伤害确实造成了,所以其实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说到此处,他蓦地一顿,苦笑不已。
叶染揪心至极,仰面吻了他苦涩的唇角一下:“不要这样,学长!如果不是再次遇到我,你不都打算就这样守着若儿孤单地过一辈子了吗?你对自己的惩罚已经够了!不要再自责了!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卫霁朗怜惜地贴住她瓷润无暇的脸颊,眸色感动:“好,我不说这个!最初,她先是找了导师来劝解我,打听我的想法,不过后来导师被我说服,便也不再劝我------”
彼时,面对淡然却决绝的卫霁朗,连导师媒妁人都三番两次被扰动来劝说他。
他一直自认性情寡淡无味,大多可能谈一场清谈的恋爱,然后规中规矩地结婚生子,无关此生不渝,惟守着责任继续生活下去。却从未料想到有朝一日也会为了一个人将自己的一颗心城门紧闭,守得固若金汤,不留给别人一丝缝隙。
最后他不得不将自已此番心声直白告知导师,并且请求对方保密,以免为叶染带来困扰。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护着心上的人,导师当即默然。师长是过来之人,自然对卫霁朗的心意洞若观火。
爱与不爱,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判明。
而卫霁朗言谈间对那位陌生女孩的神色是导师从未曾见过的,自己这位清然出尘、淡泊无邪的得意门生居然会用那般鸿蒙初开、风月情浓的眼神去谈及一个女子,这令其始料未及。
导师当时只拍拍他肩头,轻声一叹,自此再也不为夏若清说项。当然也替他隐瞒了心事,仅仅回复夏若清他觉得二人性格不合适而已。
情之一事,本就是心之所向,意之所钟,不勉强,不自欺,只愿一心一意爱着那个人。
这世上很多人甚至从未体验过这般执意的爱情。世人往往囿于现实的压力,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对象便草草结合,默然无声地一起过下去。即便午夜梦回,心底的不甘不愿、委委屈屈会一股脑倾泻而出,可一觉大梦后,依旧如常活着。
而他自识得怀里这个人儿后,便再也不愿意过那样的人生!
“接下来她便开始很体贴地时常给我做饭,送餐,各种体贴的照顾。我不忍心她那么委屈自己,也直接拒绝了她的照顾!这样僵持了好几个月,她终于放弃了这样的行为!“
”然后不知为何夏若清开始频繁出入酒吧夜场,而且还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打扮,就是那种跟平日清高文雅的她很不同,我当时也很吃惊!我后来想了下,可能她觉得这样的女孩才是我钟意的,她想改变自己迎合我!”
“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明白,怎么她会以为那样时髦艳丽的女子才会是我喜欢的?”卫霁朗莫名无奈地摇摇头。
“她可能看见过你在那样的环境里很愉快,或者看你跟那种类型的女孩在一起比较自在吧!”叶染樱唇有些不乐意地嘟了起来,很明显的醋意写在脸上。
卫霁朗失笑,点了点她的小嘴唇:“你这飞醋吃的,也太可爱了!你觉得你的学长会对那样的声色场合很热衷吗?”
叶染不依,娇嗲地捶了捶男人的胸膛。
卫霁朗笑得更甚:“莫气莫气!我最爱我的染儿吃醋的样子了!”
叶染脸颊一粉,埋首入他怀:“不准再说我,继续你的奇闻异事!”
卫霁朗轻轻叹息一下:“你那么说也有可能,但是我去那样的场所,一般也都陪着阿白去的,多只是为了谈一下业务!你知道,毕竟社会上还是有一些人热衷在那样热闹的场所谈话!大抵他们觉得男人在那里更有一种天然放纵的亲近感吧!只是——”
叶染见他顿下来,有点疑惑。
卫霁朗眸色深邃起来:“只是那样的场合从未带夏若清去过,她怎么会知道我去过?”
“说不定她跟着你呢!”叶染脱口而出。
一时,此言令彼此都愣住。
卫霁朗思虑几秒,有些郁窒地摇摇头:“可能吧!也许那时她的情绪已经不太对头!但是我却没有发现!”
“夏伯母发现这些情况后也很无奈,还拜托我跟她谈一谈,可是我当时觉得她是个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所以婉转地拒绝了老人的请求。因为夏若清过于执着,我那时只想跟她简化彼此的关系,不愿再牵扯太多!很怕一旦我这样显出关心的样子,可能又会令她产生无谓的幻想------”
“可是,如果我那时劝她能不要再出入那样的场合,告诉她人心险恶,她也许就不会遇到那样一批人,也不会——最后发生那么骇人痛苦的遭遇!”他的眸色里尽是歉疚与痛苦,声音也越发低沉,此刻他的沉痛似乎连周遭炎热的空气都被浸得微凉起来。
叶染见他如此,心底的疼痛亦愈甚。而关于那骇人痛苦的遭遇,她也遽然隐隐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莫名的,她想到了当初自己在村委时遭遇的那仿佛山雨淋漓般无处可逃的恐惧。
她的手不由更紧地揪住男人的扣子。
卫霁朗见她动作愈发紧张,不禁难受地裹了裹她,声音也暗哑起来:“跟你想的可能比较接近了!那几个男人迷醉了她,然后将她带到一个酒店,几个人不但轮流侮辱了她,还对她进行了虐待,最后甚至还拍了她的照片来威胁她!------”
叶染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空白,全身发僵。
二人一时都无法再成言。
片刻。
“她太可怜了!”叶染喃喃道,“真的太可怜了!”
卫霁朗克制住情绪继续道:“后来,因为忌惮那些照片,也怕女孩子的名声被毁,她父母无奈也没有报警!而关键是从将她救回来后,她就彻底崩溃了!大抵也无法配合警察调查什么!“
“她患上了抑郁症,情况很严重,不敢见任何人,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还会伤害自己!最可怕的是,谁也没注意到,她居然怀孕了!等发现时已经连手术都不能做了!医生还说她的身体特殊,如果流产以后怀孕的几率会很低!所以逼不得已只能生下孩子!”
夏若清父母对因他决绝分手一事导致最后这样的结果而心神俱裂,对他自是迁怒万分,却又不愿其他人知道内情而不得不依靠他的帮助去拯救自己的女儿。
如今回想,当年期间的种种痛楚忧惧,确真是不足为人道啊!
他与夏家二老就好像结成了一个藏着秘密的地下组织,悄悄带着夏若清看病、产检,直到生产结束。
甚至生产时他也尽责地扮演了那位陪伴的“丈夫”形象,直到后来因为父亲去世,他才不得不从夏家的扰攘中□□出来。
这期间,沈忱白发现端倪,甚至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插手夏家的事,但是一直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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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世上的真相永远比酷刑还要残酷。
叶染终究懂得为何她的学长会那般自责痛苦,那般无可奈何却又坚决地带着若儿回到燕尾岛,即使玷染他的名声也要对外宣称若儿是他的孩子!
一个暴行下孕育出来的孩子,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她的眼泪忍不住洇出来:“若儿也太可怜了!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些跟畜生一样的男人存在呢?”想到自己当初也差点遭遇那样的惨烈,她的眼泪愈发潸潸,不可抑制。
卫霁朗知她的心思,不由重重箍住她,急切地低喃:“不要再想那些可怕的场景了!都过去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让你遭受那些!”
叶染泪流满面,扑在他怀里:“别自责!别自责!是那些畜生犯的罪,怎么能最后由你去承担责任呢?学长,不要自责!我不准你再自责!我不准!”
她用力地搂紧他劲韧的腰际,哭得不能自已。
“宝贝儿,别哭了!乖,不哭了!”卫霁朗微微也洇红了眼眶,低低哄着。
这么多年,那些过往一直藏成心底的秘密,无以遣怀。今日终于可以跟最心爱的人袒怀,坦诚他那些无法言说的歉意、自责与痛楚。
片刻后,叶染抽泣着,从他怀里探出脸来,仰面望着卫霁朗,满目忧心。
卫霁朗瞅着她洇红的眼眸与鼻头,楚楚可怜,眸底疼惜更甚:“不要再担心了!事情也过去很多年了,我惟有将孩子好好照顾大,也算全了我的满怀歉意!所以不管夏若清以后如何跟孩子解释她的身世,我都只能且必须认下若儿,否则孩子懂事后会崩溃的!”
叶染微微颔首,眸底几许酸楚:“我知道,我知道!我从来不觉得若儿不是你的孩子!其实当初,慈心问我如果这就是你的孩子,我该怎么办?我说没关系,不管是不是你的孩子,我都会视若己出!我直觉你不是朝三暮四的男人,会有孩子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她哽咽地幽幽一叹,“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真相这么残酷!”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告诉你的原因!”卫霁朗抬眸望向艳阳里不知名的光点,眸色沉沉,仿佛千钧置压,“太沉重,也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我更没想到今天夏若清会找来!”
叶染担忧地问:“那若儿怎么办?她想带走吗?”
她自然没忘记之前午餐时夏若清痴痴盯着孩子瞧的神色,如今想来其人的心情得多么复杂:既是自己怀胎十月的结晶,却又是她悲惨遭遇的可怕见证!想要从容面对大抵是难于上青天吧!
“当初孩子才出生没多久,她曾经抑郁症发作差点将孩子——”卫霁朗薄唇重重地抿着没再说下去,“她父母心力交瘁,举步维艰,也没有能力照顾孩子,所以想将孩子送去福利院!我心中本就愧疚,又担心以后夏若清清醒了会找孩子,一个健康的孩子送去福利院肯定会被领养,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他高挺的鼻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额头,嗓音低沉道。
”正好那时我父亲去世没多久,担忧阿娘一个人留在家里,索性我就想将孩子带回燕尾岛抚养,这也可以杜绝一些好事者恶毒的口舌,孩子也能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长大!所以我就回来了!这也是你为什么后来打听不到我消息的原因,除了阿白,我谁也没提,就直接回乡了!”
叶染心尖跳跳的,仿佛硌着崖壁的危石上,虚悬疼痛:“你尽了你的全力了,不要再歉疚!之前我看夏伯母没有让夏若清认若儿,想来她家里对孩子还是没有接纳的准备!所以孩子最好还是留在你身边,你依旧是孩子亲生的父亲,一辈子都是!”
“我的染儿总是这样!”卫霁朗望着她眉目间的认真与体谅,眸底满是爱恋,他低低一叹,“刚才你出门时我跟夏若清谈了一会儿,她家确实没想要接回孩子!只是她父亲无
意找到当年我留的家庭住址,被她发现了,所以才执意要找来的!”
叶染一时怔忪无言,未几,也低低一叹:“他们其实都知道孩子留在你这是最恰当的选择!既可以让孩子受好的照顾,也能顾全她家的难处!他们真不该再来影响孩子的生活!”
“是啊,只是夏若清的病情据说最近一年好多了!幸好她倒也没有执拗地要认回孩子,只说想留在这待一阵子,陪陪孩子!我也想下一周既然我们也要回沪上参加阿白跟小林的婚礼,索性到时一起回去吧!她也同意了!”卫霁朗有些莫可奈何。
叶染一愣:“那她得留在我们家一个礼拜哪?”
男人莫名就被这人儿口中的“我们家”三个字给取悦了,晏晏一笑:“权当招待一个老同学吧!她自己也不太敢认若儿,可又挂念。其实能这么想,说明她的病情确实好转不少!我还怕她会恨这个孩子,不愿见她呢!”
叶染心底虽然划过浓浓忐忑,却也还是点点头:“就这样吧!让她留这陪陪若儿,也了却她的心意!”
卫霁朗揉揉她薄瘦的肩头,沉沉低应。
他二人在院门外倾谈良久,皆沉浸在前尘往事的欷歔伤怀中,自也没注意一门之隔的院内夏若清立在青碧微云般的葡萄架下似随意欣赏的神色,细视之,惟有死死咬出的唇印显露着某种青白至极的克制与隐忍。
而二楼某个窗口,纪默淡然地靠在窗边注视着这一切,清润流转的眸色里俱是深邃的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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