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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冷风含雨


  寒风萧瑟,雨雪落下,最痛莫过于离愁。

  长老们做了场法事,把主上的躯身放在一个竹筏上,随波逐流,飘向远方。

  主公说:“她一生为了穆家的使命而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她曾经说过,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便是踏遍江河,无拘无束的活着……”

  而经过这件事后,薛煜却是愈发的深沉了。

  由于苍岩派突袭太兴山谷,太兴宫几乎毁于一旦。

  苍岩派亦是损失惨重,莫泰中了我一掌,伤势极重,率领一众弟子匆匆返回苍岩山疗伤。薛煜招回各处暗桩、暗影,重建太兴宫。

  长老们在太兴宫外的树林子里设下四方阵,四方阵是阴阳派极寒极阳极暗极伤的阵法,凡是闯入的人,必得忍受彻骨的寒冷,炙热的烘晒,并要承受内心的黑暗之处与极痛之处。

  日子过得很快,几个月后,太兴宫总算有了起色。

  我去西安府置办些货物,顺道在一处茶馆歇歇脚。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振振有词道:“想两年前,缅甸终于许诺将思任发献予朝廷,却因中途不食,成了饿死鬼~思任发本为云南麓川平缅军民宣慰使司宣慰使,却叛变朝廷,不断兼并各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思任发死后,其子思机发仍占据孟养等地,当今圣上命都督同知聚佩总兵官,率南京、云南、湖广、四川、贵州官军士十五万人征讨思机发,复命靖远伯王骥总督军务,侍郎焦弘督饷……”

  思任发折腾了一辈子,又轮到他儿子开始折腾,这两父子脑子都不大好使。

  嗑了盘瓜子,慢吞吞地把一车绸缎布匹锅碗瓢盆运回太兴宫。

  自从我和薛煜成了婚,便搬进清风阁住。

  几个月以来,薛煜忙着重振太兴宫,无暇顾及我,每晚回来时,我都已经睡下了。

  薛老爷愁眉苦脸,捶胸顿足,盼着我早日为他添个重孙。

  我只得陪着他愁眉苦脸,日子一长,反而成了他来安慰我。

  这天,我回去时,破天荒地看见薛煜杵在屋子里,一时差点儿岔过气。

  薛煜见我回来,亲手为我下了碗面。

  看在我的眼里,十分地惊悚。

  我讪讪地接过面碗,尝了几口,不咸不淡,不温不火。

  薛煜问我怎么样,我殷勤地笑道:“不错不错~”

  薛煜满意地道:“既然你喜欢吃,只要得空,我就给你做。”

  我瞧着他,堆起满脸肉笑,“好咧~”

  晚饭过后,在山谷里溜达了一圈,回到清风阁,洗刷完毕,准备睡觉。

  薛煜倚在软榻上,我平躺在软床上。隔着纱帐,瞧着他。瞧了半晌,见他不动,放心地合上眼。

  忽然听得轻飘飘地话传来:“你嫁给我,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你的心里始终没有我。”

  我睁开眼,一手半开纱帐,看着他,“可是~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

  薛煜道:“不管你是心甘情愿也好,不是心甘情愿也好,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的位置。”

  烛火晃得我眼睛疼,轻轻放下纱帐,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我不爱他,这是事实。

  “我不会碰你,除非你的心里有我。”

  他走过来,撩开帐子,替我捏整好被子。“睡吧。”

  我点头,合上眼。随后听见房门吱呀的声响。

  心口像被扎了一针,揪着痛。几天前,太上老君从西方论法回来,顺便来瞧瞧我的近况。

  我问那老儿薛煜是不是雪狼转世。那老儿拂须一笑,突然飞快地腾上云团,噌噌噌飞走了。

  如此看来,薛煜便是吃了那老儿丹珠的雪狼。

  我十分痛心。我不愿薛煜灰飞烟灭,也不愿他被打回原形。

  第二天醒来,薛煜倚在门口的藤椅上,似乎是睡着了。

  我悄悄卷起他的袖子,那个红色的火焰印记还在。

  “你在做什么?”

  薛煜眯起眼睛瞧我,我怔了怔,微微一笑道:“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你~也会关心我?”

  我卷下他的袖子,故作轻松地道:“你是我夫君,关心你,应该的。”

  晌午过后,青姨过来看我。

  “等太兴宫的事忙完了,我就去找霍启天为楚大哥报仇。”

  我一惊,“不可,你不是霍启天的对手。”

  青姨神情决绝地道:“当年霍启天冤枉楚大哥欺师灭祖偷盗剑谱,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他算清楚。”

  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是劝不了她,“倘若你去,我陪你。”

  青姨感激地看着我,“多谢。”

  世间事说不清道不明,尤其是个情字。有些人为了执念而活,有些人为了仇恨而活,繁华三千,爱也罢,恨也罢,放不下的便是永生永世。

  半个月后,我和斐子辰回到京城。

  隔一日,便去南郊的小院看望温大哥。

  美娘说温大哥已经好了很多,眼睛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光亮,只是一到夜里就像失了魂魄,不言不语,似一根木桩子。

  斐子辰叹息一声,“这就是去魂散的厉害之处,如无解药,一辈子都会如此。”

  美娘看了看温大哥,眼含泪光,拿上刀剑,绝然道:“哪怕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要把解药带回来。”

  我挡住她,“不要去,你死了,谁来照顾温大哥?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倘若你有事,温大哥也不会原谅自己,你想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的悔恨中吗?”

  美娘浑身一颤,我道:“解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回去后,等到半夜,我换上夜行衣,准备出门。

  斐子辰道:“你真要去王府?”

  “是。”温大哥不能有事,我必得去揽竹楼一趟。

  “可是~”

  我道:“正好我也要打探镇龙珠藏在什么地方,不管怎样,我都得去。”

  随后,斐子辰在府外接应我,我潜进王府。

  正当我经过落叶阁时,一袭银黑袍子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在夜风中月光下冷冷地盯着我。

  “你还来做什么?”

  我摊开手,“我来取去魂散的解药。”

  “解药?”朱祁钰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缓缓勾起唇角,“本王这里怎么会有去魂散的解药?”

  我蜷回手掌,面色不动的看着他,“我不想和你绕圈子,解药给我,从今往后,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好!”朱祁钰爽快的答应,反而是我怔了怔。

  他扔来一个白瓷瓶子,我伸手接过,转身欲走,突然一顿,回过头问,“镇龙珠是不是在你手里?”

  “本王说不在,你会信吗?”朱祁钰挑眉看着我。

  我亦看着他:“不信!”然后冷然地离开。

  回去后,我把解药交给美娘。温大哥服过后,情况渐渐好转。

  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来。

  得了空,我便去翠玉轩。

  玉沐峰沉闷了不少,我跟着他一起进了宫。

  祁镇看到我,微微笑道:“你回来了。”

  我轻轻嗯了声。带了一些市井上的小玩意给他解闷。

  瞧着矮几上那几株兰花被他照料得很好,我很欣慰。

  玉沐峰倚在门框子边一声不吭,我问:“他又怎么了?”

  祁镇叹口气,摇摇头,“前些时候,雪乔为王添了个胖小子,他就成这样了。”

  雪乔生了孩子?应该很得王的欢心罢。

  我留在宫里陪着祁镇一整天,直到傍晚用完饭才回去。

  斐子辰也刚从美娘那儿回来。

  我关切地问:“温大哥怎么样了?”

  斐子辰道:“今天便能看到一些,听到一些,夜里也不再痴痴呆呆。”

  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时常去宫里陪祁镇。

  可是有一天,我站在他面前,他瞧了我好久,才缓缓露出笑容轻唤我“瑶儿”。

  我觉得很奇怪。

  之后他瞧我的时间愈发久了,有时还会皱起眉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不要担心。

  想着他心系大明江山,大抵是太累了。

  可是~

  当我两天后再次见到他时,他盯着我看了好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十分黯然。

  心下一惊,唤了他好几声,不想他突然严肃的板起脸,颇有威严地道:“大胆,哪里来得刁民,竟敢对朕放肆!”

  我愣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柳宿立即上前封了他的穴道,扶他躺下。

  “柳先生,皇上怎么了?”我急忙问。

  柳宿神情突然就悲痛地道:“镇儿~他的毒开始发作,他会逐渐忘记我们所有的人,直到离开。”

  忘记我们?离开?就像雷公一锤子直劈我的天灵盖,劈得我五脏六腑具碎。一个踉跄,扶住床柱子。

  似乎有千万把刀顷刻间把我的心刺个千疮百孔。

  玉沐峰从龙床底下捣鼓出来一堆木偶人,每一个木偶人都像极了我。有我小时候坏坏的样子、可爱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还有我现在兴奋的样子、难过的样子、温柔的样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画的生动无比。

  “皇上说,他怕忘记你,就把你的样子雕刻成木偶人,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忘了你,看着它们,就会想起你。”

  泪水模糊了眼睛,我扑身伏在祁镇的怀里,“倘若你把我忘了,我也会忘了你,所以我不许你忘记我,明白吗?”

  初秋的风拂过,院子里的树叶子渐渐地枯黄了、落下了。

  我蹲在屋檐下,看着漫天毛毛细雨,心底透凉透凉~

  这天,青姨冒雨赶来,顾不上喝一口水,喘着粗气道:“鬼圣去了居庸关的山谷。”

  “干爹怎么……”我惊了一跳。

  “你和子辰刚走不久,莫泰那老儿****杵在太兴宫的树林子外大骂鬼圣狼心狗肺不是人,还言词凿凿地说莫为了换鬼圣不死,才出卖他,却被他无情的杀死。鬼圣不信,近乎癫狂,听说莫埋在居庸关的山谷,就发了疯一样跑了去。石毒担心他,就一路跟着他。”

  我厉声道:“莫泰那老儿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情况紧迫,没来得及和祁镇说一声,就和青姨、斐子辰赶去居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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