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俘虏
也先拂袖起身,面无表情地道,“你越是为他求情,本太师就越要折磨他,折磨到他生不如死!”
我惊骇,起身扯他袖子,没扯住,差点儿栽个跟头。也先冷笑道:“不过~本太师可以带你去见他。”
我跟着也先到挨着的一处茅房附近,只见不远处一个衣着破烂浑身肮脏的男子正在倒腾粪便,那男子的发丝凌乱,遮挡住了半张脸,脸上黑乎乎的泥巴印,看不分明。数步远外是两个幸灾乐祸的蒙古士兵,掩着嘴偷笑。
我困惑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也先勾起唇角:“你不认识他?”抬袖指了指那个肮脏的男子。
我细细看去,皱皱眉,那男子裹在身上的破布衫像是烂布条勉强凑合在一块儿,露出的手臂、赤脚似乎是在泥巴泞里滚了一圈,又黑又肮~但他有双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沉着、深邃、睿智……似曾相识。
祁镇!我恍然,惊呼而出,欲跨步上前,却被也先紧扣住膀子。
我用力甩开他,怒目而视,“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也先冰冷地眸子盯着我,“他是阶下囚,是本太师的俘虏,本太师有什么不能做?”
气得我眼眶发酸,毫不犹豫甩过去一巴掌,也先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要是你再这样,本太师要他所受的,就不止这么点儿!”
稍微平复下心绪,拽开我的手腕,冷眼盯着他。
“砰!”刺耳的响动声传来。
我连忙看去,只见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士兵一脚踹在摔倒在地的粪桶上,一鞭子抽在祁镇背上,怒骂道:“你娘的,粪桶都提不住,还以为自个儿是皇帝啊?给大爷把粪便挨着捧进桶里!一滴都不许留,不然,爷让你吃进肚子!”
另一个蒙古士兵杵在一旁抱着膀子嗤笑道:“啧啧啧,皇帝?没脸不要脸……”
看着洒满一地的粪便,再看看祁镇躬背驼腰一捧一捧将粪便捧进桶里,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心口似乎是被揪成了一团,越来越小,越来越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毒针一针针扎进我心里,扎透了,穿了,烂了~烂成一滩血水。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他那么骄傲,那么尊贵,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不要!祁镇,不要!”我冲过去,也先没有拦我。
祁镇抬头看到我,微微一笑,“你~没事就好。”
泪珠子哗啦呼啦掉了一地,我缓缓捧起他的脸,仔细看着,轻轻拂开散在他额上凌乱的发丝,他的脸依旧是那么英俊。我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心痛地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祁镇。
祁镇亦紧紧抱我在怀里,将下巴搁在我的颈窝,柔声道:“你是我的胖丫头唉~真是操碎了我的心。”
“还真是让本太师感动~”
我回头看去,也先一脸嘲讽地道:“是不是很心痛?~堂堂大明皇帝落得这般下场,宁愿苟延残喘地活着,也不愿留下最后半点儿自尊死去,这样的人,没尊严、没气节,根本就不配为天下的主宰,不配坐在金銮殿上!你还要跟着他,护着他?”
“对!我就是要跟着他,护着他,一生一世随着他!”我斩钉截铁地道,眼眶发酸地死死注视着他。
怒火蔓延到也先扭曲的脸上,旋即又平复下来。忽然他狂傲地展开双臂,闭上眼,迎着藤起热气的夏风,衣袂随风拂漾。再豁然睁开,突兀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副俯瞰众生的姿态。“天下~是我也先打下来的,天下~也将会是我也先的。”傲然地扬起唇角,“倘若你现在反悔,你仍是我也先即将过门的妻子,我登基,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冷声笑道:“天下~与我何干?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我在乎的~只有祁镇,这一生一世,我要护的人,只是他!”
也先额上青筋暴起,像冰刀一样的眸子死死锁住我,“既然你这么想跟他在一起,那本太师就成全你!”冷然转身,离去。
于是,我和祁镇被蒙古侍卫妥妥地扔进了一处偏僻的破院子里,隔壁便是泱泱皇城的冷宫。
院子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摞枯草。
祁镇疲色深重,应该很久没有好好歇息了。我扶他倚坐在门框边,看着他唇角干裂,面色惨白,破烂衣布下一条条被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的红印,就像有无数条虫子咀咬着我的血肉,每一口下去都痛得我无法呼吸。
我将那一摞枯草铺平,再把草席搁在上面,坐了坐,还算柔软。我走过去,蹲在祁镇跟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扶你到草席上休息。”
祁镇抬头看我,沙哑的嗓子问:“你~为何要随我?你本不必受这样的委屈。”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胖丫头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默然半晌,祁镇微微扬了扬唇,点点头。
我扶起他,刚迈出一步,感到他的身躯一震,忙侧头看去,只见一股子暗红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来。
我惊慌道:“你~怎么了?”
祁镇摆摆手,“我没事。”
接着又是一股子血色溢出来,我赶紧扶他坐在草席上,扣住他脉搏一探,心头一紧,面色大变,“你的毒~怎么会这样?”
祁镇轻声道:“你不要担心,我没事。”
我望着他,焦急地道:“我不许你瞒着我!”
祁镇亦望着我,半晌后,叹口气,柔声说:“上回你昏迷不醒,我毒发,后来你失踪的两年,毒侵进了五脏六腑,本来就活不长了,要不是你,我也撑不了这么久。”
他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淡淡地,却令我十分痛心,一股气梗在心口,“那~那毒,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扑进他怀里,泪水忍不住掉下来,“霍启天,对,我去找霍启天。”
祁镇拉住我,摇摇头,“霍启天一直都想自我于死地,怎么会把解药给我。”
“那~那,我去找王,我是他妹妹,他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祁镇敛了敛眸,“没用的,王如今已不再是你哥哥,他的野心~比你所知道的要大得多。”
我颓然地依偎在他怀里,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浓长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冰凉的唇瓣。熟悉的面庞,熟悉的眼神,我看着,心里一团血肉模糊,烂到碎了。我不想他离开我,我想他永远都陪着我,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他,满满的全是对他的舍不得。
“怎么办?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祁镇轻拭我眼角的泪珠子,微微笑道:“舍不得我,便永远记住我。”
我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痛哭出声。
残旧的院落里,夕阳西下,一缕缕染着血红的光辉从屋顶残破的窟窿悄然落下。
两天后,王山良心发现,疾书王振与襄宪王勾结的罪证,呈给孙太后,并畏罪自杀。孙太后震怒,命王监国。
王雷厉风行,下令斩杀王振同党,并充公王振尽数家财。
一个月后,王登基,拟春正月改年号景泰,册封汪姚为皇后,杭雪乔为敬妃,邓蕊芳以李惜儿的身份封为香妃;遥尊英宗皇帝为太上皇。
朱祁钰的手段可谓是厉害,短短时日,扳倒襄宪王,在众臣和百姓的拥护下,登基为皇。
祁镇的毒愈发严重,蜷在草席上,有时浑身抽搐,有时一昏迷就是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我半晌才能想起我是谁。
或许,不过多久,他连我也会彻底忘记了。
初秋的风刮来,残破的院子里一棵半秃的老树干一夜之间便全秃了,掉了一地的黄叶子。
天气渐渐转凉了。连遮体的破被子也没有,祁镇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我偷偷溜进冷宫翻找被子,不想却被几个老嬷嬷瞧见,操起棍子追着我打。无奈,我只得顶着一身伤痕跑出来,换个时辰再去。
每天午时,宫里的丫鬟会按时送来一些吃食,不过都是发霉的硬馒头和残羹剩饭。我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可是祁镇的身子骨不能再撑下去。
我便偷偷溜进附近的灶房弄些像样的吃食回来。一回、两回,倒还没事,时候一多,灶房的老嬷嬷发觉不对,追到院子里把我揍了一顿,还抢走了那卷草席。于是,我们只能睡在枯草堆上。
一天,我蹲在门口瞧见哈铭推着粪桶从冷宫出来,经过我时,从桶边抽出一摞薄棉被扔到我脚边,便埋下头匆匆走过。
我顿有所悟,裹起被子进院子,铺盖在祁镇的身上,并拧了拧。
还好冷宫附近,很少有人来。
哈铭这么做,我确定他是认出了我。
祁镇缓缓睁开眼,望着我,眼里露出心痛地道:“你又去冷宫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被子是哈铭给我的。哈铭~你不认识,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
祁镇点点头,又沉沉昏睡过去。
我侧身躺下,轻轻怀抱住他,想着他应该不会太冷了。
接下来的几天,哈铭每天都会推着粪桶过来,撂下一两碗新鲜的吃食,便匆忙离开。
我喂祁镇吃下,他愈发干瘦的脸颊才稍微有些气色。
那几天后,哈铭没再来过。我琢磨着怎样才能从灶房倒腾出一些吃食。正在这时,两个蒙古士兵耀武扬威地跑来院落,硬拖着祁镇去干活。
我好话软话说尽,也讨不到半点儿好处,还惹来一顿拳打脚踢。
我护着祁镇,他木然而黯淡的眸子没有丝毫光亮。
蒙古士兵踹开我,继续拖拽祁镇出去。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31213/670615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