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太上皇回来了

　　祁镇轻轻拭擦我眼角的泪珠子，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我也笑了笑。

　　后来，他便不怎么记得我了。待他稍稍清醒些，他会说：“小九九，我将它放在床下了。”

　　每每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就像剜了血肉，钻心刺骨地疼痛。

　　没多久，破院子来了一个挺拔精悍的男人，他不认识我，但当他见到蜷在枯草堆上的祁镇，

　　两眼满是血丝，忽然跪拜在地上，行了大礼。

　　祁镇没有反应，依然蜷在草堆上。那男人膝行到祁镇跟前，一遍一遍地唤着“皇上”。我眼睛发酸，抬袖擦了擦。

　　祁镇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瞬，半晌后，轻勾起唇角道：“杨善使，你来了？”

　　杨善使含泪点头，“皇上，王不愿接您回去，但碍于众臣和天下百姓的论述，派微臣前来查探虚实。”

　　祁镇冷冷一笑，“他倒是想留下个贤帝的名声。”

　　片刻后，杨善使忽然神情变得严肃，“皇上，微臣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走漏半点儿风声。”

　　随即扶着祁镇坐上停靠在破院子外的马车，我也跟着。杨善使的一众心腹随在左右，并不动声色地从皇城的侧门缓缓驶出。

　　直到离开，也先也没再出现。

　　我道：“也先就这么轻易的放我们走了？”

　　杨善使道：“在战场，他屡屡败给王的心腹于谦，他是巴不得皇上回去钳制住王，只要朝政不稳，他就有机可乘。”

　　原来如此。与天下相比，即便是最想得到的人，当能舍弃；即便是最恨的人，也能放过。

　　日头火辣，一浪一浪的热气腾进马车厢。祁镇闭着眼，缩在角落里，又不大记得我了。杨善使哀痛地摇摇头，满眼全是怜惜。

　　大半个月后，马车缓缓驶进京城。在管家客栈住下，杨善使与管复密谈了将近半个时辰。管同走到我跟前，规规矩矩地一拜，“皇上此去瓦剌，多亏瑶儿你照顾，请受世萱一拜。”

　　我忙伸出手去扶他，“世萱兄何必跟我客气。”

　　管同往后一退，神色肃然地再一拜，“瑶儿，当能受得起世萱这一拜。”

　　我耸耸肩，干干一笑。

　　柳宿、玉沐峰和美娘都在。他们的眼里也全然是对我的感激。

　　我问美娘温大哥如今怎么样了。

　　美娘轻握我的手一同坐下，微微一笑，“温大哥好得差不多了，能看见，也能听见。”

　　我很欣慰，嘱咐她要好好和温大哥过日子。温大哥为她付出了这么多，但愿以后不再起风起浪。

　　吃过晚饭，我到客栈门口散散身上的热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风一阵似的杵在我跟前，定眸一看，石毒那张为老不尊地老脸啧啧一笑。我往后退了退，好意问道：“蔡大妈今个儿怎么没跟来？”

　　石毒脸色一垮，面露不悦地道：“我去哪儿，管她啥事！”

　　我笑了笑，“你的琴弹得不错，蔡大妈的曲子也唱得不错，你俩倒挺合称。”

　　石毒一听，脸上黑得像块煤炭。

　　瞧着他一脸别扭，我识趣地转了话头，“干爹、青姨他们还好吗？”

　　石毒忽然谨慎地压低声音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我随着他到西郊的河边，四下无人，石毒开口道：“鬼圣没事了，现在帮衬着照看太兴宫。而青青晓得你无碍后，立马动身去了南山派。”

　　我惊呼道：“青姨去找霍启天了？”

　　石毒点头。我踱了几步，回过身，皱眉道：“南山派如今为武林第一大派，霍启天武功高强，不好对付，况且还有个苗凤，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

　　石毒道：“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我暗中派了几个暗影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放下些心。石毒继续道：“少主来了，让你立即去见他。”

　　我怔了怔，然后摇摇头，“不行，我还不能去见他，祁镇明日回宫，我不放心，过两天，我再去见他。”

　　“你~唉……”石毒轻轻一叹，“那好，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点头，和他作别，回到管家客栈。

　　天还未亮，我扶着祁镇坐上马车，随杨善使一路缓缓行驶到宫门前。杨善使出示令牌，马车悄然驶入皇宫。

　　文武百官纷纷上朝，朱祁钰一袭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杨善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祁镇带到大殿之上。当所有人见到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的太上皇突然屹立于大殿中央，全都一阵傻眼。

　　朱祁钰看了一眼杨善使，眼里依旧温和，再看了看祁镇，脸上是愈发的温柔。起身走下玉阶，走到祁镇的跟前，眼里竟有波光颤动，嗓子微微沙哑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后汪姚的祖父汪泉适时的伏身跪拜，“臣，恭迎太上皇回宫！”

　　朝堂众臣顿有所悟，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道：“恭迎太上皇回宫！”

　　我心道汪泉果然是老奸巨猾，这么一来，朱祁钰还是皇帝，而祁镇仍然是空有虚名的太上皇。

　　朱祁钰温和的眸光转向杨善使一旁的我，我看到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心头惊了一诧，垂下头，恭敬地俯首。

　　乾清宫历来是皇帝的寝宫，但朱祁钰自从登基以来，一直居住在养心殿。如此，祁镇这次回宫，便以太上皇的名义依旧住在乾清宫。

　　世人都道皇上仁德，尊兄如父，是天下苍生之福。

　　我不置可否，帝王之道，昧惑的便是天下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乃能顺之。由此，得民心，得天下。

　　明面上，朱祁钰感念我的功劳，并且在族谱上，我算是他的表妹，所以便封了个云阳郡主的名头给我。

　　内务府安排我住进养心殿隔壁的侧殿，在所有人眼里，我是皇亲国戚，当然要住得近些。

　　晚膳那会儿，一众奴婢簇拥着朱祁钰来到我的小殿。

　　他屏退所有人，殿里只剩我和他俩人。

　　朱祁钰看了看我，大步跨上木塌坐下。我跟上，恭敬地伏身跪拜，“臣女叩见皇上。”

　　朱祁钰一时沉默，半晌后，才让我平身。

　　我静静地杵在木塌前。

　　过了许久，朱祁钰缓声道：“你~当真要与朕如此生疏？”

　　我仍然恭敬地道：“皇上是君主，尊卑有别，臣女不大明白。”

　　朱祁钰忽然倾身抓过我的手腕，我一惊，抬眸看到他一贯温柔的眸子此时变得如深渊般深邃，两眼里似乎隐隐愠有怒火。

　　一把老骨头猛地一颤，稍稍稳住，故作镇静地抽回手，躬身俯首道：“请皇上恕罪。”

　　朱祁钰突然大笑起来，转即沉声道：“倘若你愿意一生一世留在朕的身边，以往的种种，朕不再追究。”

　　我怔了怔，片刻后，沉下心道：“即便臣女留在皇上身边又能怎样？臣女和皇上的关系，这辈子是注定的。”

　　朱祁钰起身下榻，缓缓挨近我，柔和的嗓音一如既往：“朕，不在乎。只要~你陪在朕的身边就好。”

　　“我在乎！”稍微后退半步，离他远些，躬身一揖，“还请皇上自重。”

　　朱祁钰顿步，凝眸看着我，“你当真要对我这般绝情！”

　　我道：“如今你已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世上不乏倾国倾城的美人，你又何必执着我一人！”

　　只见他眸子里骤然寒气逼人，说出话更是令人寒彻入骨：“朕的天下，没有得不到的人，除非是死人！包活你！”愤然离去。

　　我心头一跳，打了个哆嗦，吓得腿软，不大争气。

　　正当我洗刷干净准备入睡时，殿外突然嘈杂起来。脚步声、敲锣声、喊叫声，混乱得很，一波又一波，我却是什么也没听清楚。

　　婢女神情慌乱地跨入内殿，我皱眉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婢女躬身一礼道：“乾清宫走水了，奴婢们都纷纷去帮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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