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薨

　　乾清宫走水！不正是祁镇居住的寝宫！我披上外衣，急急忙忙跟随一众奴婢到达乾清宫。

　　乾清宫火势很猛，我一眼望去，不见祁镇的踪影，心头十分焦急。

　　我挨着挨着找了个遍，还是没见着祁镇，心里愈发不安。

　　奴婢们忙着打水救人，几个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的公公从火堆里抬出来，嚷嚷着太上皇还在里面。

　　众人皆是惊惧，但是火势太大，根本就没人敢进去。于是我掌心一动，毫不犹豫地冲进宫殿。眼前火光冲天，热浪腾空，即便我被符纸的亮光紧紧包裹住，也能切肤感受到灼烧而钻心的疼痛。

　　就在此时，我忽而看见内殿的一个角落里，一抹锦蓝的身影趴在地上。我赶紧过去把人翻过来一看，是祁镇没错。

　　头顶上的横梁突然坍塌，烧红的柱子砸落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我扑身挡住祁镇，柱子砸在亮光上，碎成了几截。

　　紧接着，我将祁镇扛出了乾清宫，所有人都惊异地盯着我。太医院的太医赶来，替祁镇把了把脉，摇摇头，神色凝重。

　　朱祁钰也匆忙的赶来，适时的感伤一番。祁镇醒来，看了看我，一瞬间，眸光几经变换。我想他应该又不大记得我了。

　　随后，朝廷下令彻查乾清宫走水一事，但却掩不住悠悠众口，世人都道是皇上容不下太上皇，故意纵火以此借刀杀人。

　　我没想到当今的皇上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想来以后祁镇在宫里的日子是愈发艰难。不过~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不管是谁，就休想动祁镇一根头发！

　　自从走水那天起，祁镇便迁入南宫居住。我每天都会去陪他。

　　他时常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说起小九九的时候，会笑得像开出了一朵花。

　　我很痛心，如今乾清宫烧成了灰烬，小九九是找不到了。

　　过了些时候，他也不再提起。只是~整日神情恍惚，不吃不喝，眼看是越来越消瘦。我丝毫法子也没有。

　　就在此时，柳宿暗中前来。我想着柳先生妙手回春，一定有办法医治好他。不想柳宿的神情却是万分凝重，噗通跪在祁镇身旁像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就这样默默地望着他，直到傍晚才含泪起身。

　　我心痛的问：“他，到底怎么了？”

　　柳宿沉了沉眸，半晌后，才沙哑地说出四个字：“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一道电闪重重劈在我心窝处，劈得我仙灵俱散。

　　不会的，祁镇怎么会有事！

　　我扑身在祁镇身边，一双手颤抖地抚过他淡墨的眉、细长的睫毛。他闭着眼睛，但我能想象得到他那双时而关切、时而在意、时而落寂、时而深沉的眸子，亦或是情意缱绻地深深望着我，微微勾起唇，俊逸的脸庞仿佛就在昨日。

　　柳宿悲痛地道：“皇上他~恐怕熬不过明早的日出。”

　　我浑身一震，怎么也不敢相信。心头的血肉瞬间碾碎成末，模糊一片，若寒冬腊月的河面结成了冰块，若极寒之地的潭水冰寒而刺骨。

　　夜色渐浓，晚风轻拂，我轻轻扶过祁镇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拎了棉被为他裹上。他仍然紧闭双眼，仿佛是睡着了。

　　我挨着他身旁而坐，望着天边皎皎明月，璀璨的星斗，笑了笑，蔼声道：“这漫天星光，是不是像极了那年我们在大漠的模样？”

　　我不晓得他能不能听见，只是继续的说着：“黄土客栈，你还记得么？小水做事勤快，冯掌柜却是尖酸刻薄得很，梅姨挺好~梅姨，你没见过，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她。”侧过头看了看祁镇，他依然闭着双眼，面容平静安详。

　　我的眼睛发了酸，嗓子愈发梗得厉害，“你还记得为我放过的虫子吗？会闪闪发亮的那种虫子，像星星一样，卷在风沙中，好美好美。”

　　“还有凉州卫官道一旁的如意客栈，以前也不叫如意客栈，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加了名，我想你应该记得。”

　　“至于街头的那家酒馆，还在，那家酒馆……”

　　那家酒馆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你揣着一把长剑，自以为颇有仙风道骨的韵味，其实我才是九重天上光华灼灼的仙人。我以为你得了我的缘，说不定某一天我能渡你成仙。却不知世间事千丝万缕，这缘，渡的是你，也是我。你成不了仙，而我，亦不想再为仙。凡尘俗世，我却甘之若饴为你沉沦倾覆。

　　那年，风沙席卷天地，漫漫黄土路上，一家酒馆若隐若现。

　　我坐在长条木凳上，一个穿得云纹锦服的黄口小儿突然跳出来，满眼挑衅的瞅了瞅我。

　　“喂，胖丫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

　　风沙忽而腾起，那抹记忆渐渐地冰凉了……

　　晨光初现，天边一轮红日跃过雪白的云层，露出半边红。

　　只是祁镇~再也没有醒来过……

　　“要不是那场火势，镇儿怎么会，怎么会……”柳宿老泪纵横，扑身在地，“你为国为民的心愿，你匡扶天下的志向，断了，终究还是断了！”

　　那场火，本就是人为。朱祁钰登基为帝，一切已成定局。祁镇无相争之意，却容不下他的眼。

　　倘若他稍微有半分良知，稍微有一丝怜悯，也不会下狠手置祁镇于死地。在他的心里，只有至高无上的皇权。祁镇走了，为国为民，匡扶天下，徒留空叹。

　　我沉眸，迎着徐徐晨风，眯了眯眼，一字一顿地道：“是谁害了你，是谁夺了你的天下，我便取了谁的性命，覆了谁的天下！”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只为你，颠覆众生，倾灭山河。天下，与我何干，倾覆了又有何妨！

　　正统十四年十月初十，太上皇薨，内侍暗中呈报，当今皇上匆匆赶赴南宫。

　　内殿里，他若深邃的眼凝眸注视着面容安详的太上皇，过了半晌，他突然肆意大笑起来。笑够了，挨近一些，半俯下身子温柔地弯起唇：“你~终于死了，终于死了……”

　　他神情骤然冰冷地回过身，向一众内臣道：“太上皇龙体抱恙，从今日起，长居南宫休养，没朕的手谕，皆不许前来打扰。如有违抗皇令者，无论何人，一律论斩！”

　　数日前，乾清宫走水，他是万不能在这个当口上昭告天下太上皇过世的消息。

　　如此，在世人眼里，当今皇上宽待兄长，礼贤下士，贤名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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