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胡骑凭陵杂风雨（五）

　　喇叭谷中，北海部士卒被堵在谷中，想到大胤的追兵可能就在身后，无不惶惶不安，焦躁和惶恐在山谷中蔓延，士兵们吵吵嚷嚷，战马不安地甩动着头、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

　　谷顶，黄子凡领着八百衔枚甲士，看着谷中闹哄哄的北海部骑士，不禁摇了摇头，心道：“都说北胡兵强马壮，这北海部的实力仅次于蒙桑部，怎么今日一见，竟是一盘散沙。也不知统兵的将领是怎么约束手下的！”

　　只见一队黑甲骑士悄无声息地掩上对面侧的山顶，谷外不远处，滚滚烟尘掩不住出鞘兵刃的杀意。待对面谷顶弓箭手就位，黄子凡举起令旗。对面郑国泰亦以幡旗约束众军。两侧弓/弩手遵照旗号，拉满雕弓。

　　幡旗一挥，箭矢纷纷落入山谷中。北海部哪料到天降杀机，顿时乱作一团。山谷中哭爹的，叫娘的，喊杀的，混作一团。几番攒射，谷中伤亡惨重，本就是败军之师，遭此致命打击，士气一泻千里，众人只欲求个活命，哪里还顾得什么军纪。任凭将官们百般呵斥，终是无法重整残局。

　　便在此时，山谷间传来如雷鸣般的蹄声，一队军容肃整的黑甲骑兵杀入山谷，雪亮的长/枪架在身旁。整个阵中，除了马蹄声，再无半点声息。

　　廖翚在山顶，眼见随着为首一员将领一声怒喝，玄甲骑兵中爆发出声声巨吼，如九天雷动，如山陵崩塌。他们手中的长/枪如灵蛇出穴，如蛟龙闹海，挑划点压间，竟无人能掠其锋芒。

　　他变了脸色。从军四载，从沙州卫到永宁关，虽然作为斥侯，不曾真正上过阵、杀过敌，但是这些年遇险无数，都凭着他引以为傲的刀枪功夫、箭术，和天生的谨慎机敏化险为夷。西北军中不乏枪术好手，他自认为自己在刀枪上的修为足可以和军中好手相媲美。可是眼前这整整千人的军阵，都有这般高明的枪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更可怕的是那不过千人的军队所爆发出的席卷天地一切、一往无前的战意，让这只军旅变成一把尖刀，将任何想要阻拦它前进的障碍撕扯得粉碎！

　　这就是大胤武将第一人、被誉为国之柱石的安国公率领的军队么！廖翚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倘若西北军也能有这般战斗力，倘若各卫所军能有眼前这只劲旅一半的气势，又怎么会让北胡鞑子南下；又怎么会丢了金关、大湾城；又怎么会被逼到永宁关城下！

　　他攥紧了手中的弓，突然想到这张弓的主人，竟然是一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更要命的事，即便一身戎装、即便满脸尘土，也掩盖不住她的漂亮。“漂亮妞，能干什么！就算她能挽强弓，遇上大阵势，还不是只能哭着喊着躲在一旁么！”这么腹诽着，他却不由自主地在谷中搜寻着。

　　谷中尘土飞扬，只能分辨出双方的甲胄。廖翚极目看去，只见来来往往的都是须眉男子的身形，心中不由得满满的全是鄙夷：“我就说，让女人上战场，能干什么！”

　　突然，一个纤细的身影闯入他的眼中。“那个臭婆娘！”他瞳孔骤缩，目光紧紧锁定在柳胜男身上。只见她手中一杆长/枪使出来，丝毫不弱于身边任何一个男人。

　　“不对，”廖翚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的枪法居然与那个领头的将军不分伯仲！”

　　便在此时，一个北胡兵高高举着一柄狼牙棒，策马向着那领头将军冲去。那青年将军正与身前两名胡将杀得难解难分，明知身后有险，却无暇回顾。廖翚当即弯弓搭箭，瞄着那胡人的头颅。撒放的一瞬间，只见那女将长/枪脱手，竟向那胡兵掷去。羽箭射穿胡兵头颅的同时，长/枪也贯穿了那人的胸膛，强大的冲击力将那胡兵从马上撞下，被牢牢地钉在地上。

　　廖翚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许久，才喃喃自语道：“这女人，真是……真是……”他再看去，只见柳胜男手中攥着把长刀，左劈右刺，专挑铠甲难以防护之处下手，更常挑铠甲缝隙刺下。廖翚看得目瞪口呆。长刀作战，多用劈砍，因为刀虽锋利，却难以破甲。可是这刀在柳胜男手中，却于劈砍间融入点刺，变化多端，甚是刁钻。廖翚从未见过有人这般使用长刀，却深知这般用刀，若非武艺高超、眼力劲儿强、判断准确，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女人……这女人……”廖翚心中满是震惊，呆呆地望着谷中。

　　激战已近尾声，柳承岳率领着堪堪一千人马，摧枯拉朽般地将北海部的五千人殿后部队消灭在这山谷中。黄子凡大手一挥，笑道：“好啊！好啊！痛快！痛快啊！哈哈哈哈哈！老子好久没有打过这么舒坦的仗了！”

　　他见廖翚发着呆，猛地拍拍他的肩，笑道：“小子，可真有你的！要不是你，我们一时半时还找不到能让这么多人快速上到山顶的路，哪能打这么痛快的一仗！”

　　廖翚恍若未闻，直勾勾地望着山谷，道：“这就是安国公手下的军队么！”黄子凡笑道：“那是当然！不是我吹，国公爷训练出来的战士，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小子，国公爷在西域呆个几年你，也能把你们都变成下山的猛虎！”

　　“把我们也变成下山的猛虎？变成这样强大的战士？”廖翚不禁悠然神往。虽然为斥侯，但是自幼见惯了卫所的士兵们操练，听的全是一枪定乾坤、千里纵轻骑的故事。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起午夜梦回中遥想着自己扬戈杀敌，破阵立功。

　　他望着山谷间血战后的将士们，幻想着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战场上共同进退，破阵后同饮酋虏血，何等快意！这么想着，不禁觉得畅快淋漓，当真没白活这一生。忽然，他见那领头的将军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青年将军抹了把汗，将柳胜男插在地上的枪拔出，交到她手中，又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笑得十分灿烂。

　　“那位将军是谁！”廖翚问道。黄子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那是安国公世子，柳承岳柳小将军，国公爷身边的参将。”

　　廖翚点点头，又问道：“那个女人呢？”黄子凡听他说的甚是粗俗，不禁咳了一声道：“你说的是柳千户？她是安国公的掌上明珠、柳小将军的亲妹妹。”

　　微微有些吃惊，廖翚道：“她是安国公的女儿？”

　　“可不是！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前些日子受了皇恩，封了千户……”黄子凡想到柳胜男封官的经过，心头一堵，脸色有些不自在，只是说道，“将门虎女，果然名不虚传。”

　　“将门虎女？哼，果然是‘将门虎女’啊！”一丝冷笑爬上廖翚的心头。他望着跟在柳承岳身边，指挥战士们清理战场的柳胜男，目光冷得像冰：“受皇恩？还不是凭着家世求来的！我就说，一个女人，为啥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到军中厮混！你再厉害不也是个女人么，这军中的苦你吃得了么！有这般好家世，还要跟我们抢军功！实在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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