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胡骑凭陵杂风雨(四)
三人闻言,皆是一阵沉思。柳承岳望着前方,只见地平线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尘。他越众而出,仔细观察着地面,只见沙土地上马蹄车辙凌乱,回想起这一路上被抛弃的北胡各部旗帜,也是少有北海部旗,心头已有计较。
柳胜男又道:“前方形势不明,须得一探。我愿随黄将军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黄子凡和郑国泰齐声叫道:“不行!”话音方落,各觉尴尬。柳胜男一挥手中长/枪,道:“我自幼习武,耳目胜于常人,若是有埋伏,当能尽早发现。”
柳承岳拨转马头,点点头道:“也好。你随小黄领一千人马,前往一探。老郑与我,领着大军跟在后面。”
郑国泰急道:“这太冒险了!”黄子凡也道:“是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还是让胜男跟着你们好了。”
柳胜男微微一笑,领了命,当即派出一个轻骑十人队先行。黄子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与她各点了五个百人队,向着那石山而去。
两人行了数里,始终不见异状。黄子凡轻轻舒了口气,道:“看来是我多虑了。”柳胜男却蹙起眉头,道:“山上有人!”
黄子凡一凛,向山上望去,只见山坡上怪石嶙峋,不见丝毫生气,哪里像是有伏兵的样子!
他回头道:“哪里有……”却见柳胜男雕弓在手,一箭射向山上。黄子凡望着那一箭直直插入山坡土石中,足飞了一百多步,不禁暗暗咋舌,心道:“这么个小姑娘怎么有如此之大的力气!都说她自幼修习《虹影剑诀》,看来名门正宗的弟子,就是不一样。”
他心头的震惊还未平息,就见那箭落地之处,一块大石头后,冒出两个人影来。柳胜男笑道:“去拿人吧!”便有一队士兵冲过去,不一会儿,便拎着两个人回来了。
黄子凡打量着被丢在自己马前的两个男人,只见这二人年纪都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瘦骨嶙峋,破衣烂衫上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不仅嘴唇干裂,便是面颊上也干得蜕了一层皮。两人都做汉人装束,其中一个中等身材,虽然已经瘦得脱形了,依旧能看出长了张圆脸盘;另一个却高高瘦瘦,原本就颇有些棱角的脸更是如刀削斧凿一般,高鼻深目,一双浅褐色的眼珠隐隐透着点淡绿。他头上束着的网巾早就破了,那头乱草般的黑发失了束缚,从破洞中漏出,微微卷曲的发丝越发让他显得蓬头垢面。他腰间挂着柄大胤西北军中常见的马刀,虽然甚是潦倒,眉目间却有着几分硬气。
黄子凡暗想:“这小子看起来倒像有些胡人血统。”遂肃声道:“你二人是什么人!”那个高瘦的男子爬起来,冲黄子凡行了个军中礼节,道:“小人乃是永宁关斥侯,廖翚。”另一人跟着他行礼道:“小人乃是大湾城甲士李允。”
黄子凡道:“既是军中士卒,可有腰牌?”那个圆脸青年闻言,向后缩了缩脖子,偷偷扯了扯廖翚的袖子,低声道:“廖哥,怎么办?我们的腰牌……”
廖翚却仰起头,朗声道:“回禀将军,金关、大湾城先后沦陷,我二人脱困后原是要赶回关城。只因两军激战,无法回城,又要躲避北胡探子,在外流浪至今。数月奔波,藏匿行迹,腰牌已经不知去向。望将军明鉴!”
黄子凡冷着脸道:“我看你油头滑脑,不是善辈。既无腰牌,如何能证明你的身份!此地交战日久,早就一片赤地,你二人却能苟活至今。哼!敢说不是奸细!”立时便有士兵上前,欲将二人擒下。
廖翚被两名士兵押着,一边挣扎一边叫道:“将军!我二人确系大胤军人!只需回城便可证明我等身份!兵籍文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伙伴们也可证明!再说,我廖翚虽为斥侯,却并非默默无闻之辈。莫说关中上下尽知我名,便是河西四镇,提起永宁斥侯廖翚,也是小有名气。不过躲藏数月,又岂在话下!”
柳胜男“咦”了一声,将他人细细打量起来。只见他虽然蓬头垢面,瘦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看起来甚是机灵。虽然身量颇高,只是唇边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软毛,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跳脱。说他是个男人,倒不如说是个半大小子。
黄子凡一声冷笑,道:“小小斥侯,居然口出狂言,妄称声名,真是笑话!”廖翚哈哈一笑,道:“我自十五岁从军,为斥侯已有四载。从没有我探查不出的敌情,也从没有漏报错查。虽是斥侯,足可以为傲!”
柳胜男见黄子凡正要发作,上前止住他,向廖翚道:“我且问你,你在这山中躲藏多久了?”
廖翚斜了她一眼,道:“快一个月了。”柳胜男略微俯了身,道:“你说你是永宁斥候,那我且问你,这山中可有异样?”
廖翚白了她一眼,道:“你是谁?这等军机要务,岂能随便和不相干的人说。”
柳胜男挥挥手,让士卒放开他与李允,朗声道:“安国公麾下,千户柳胜男。”
廖翚揉着被士卒弄疼的肩膀,却向黄子凡道:“敢问将军可是安国公麾下?”黄子凡道:“参将黄子凡。”
廖翚闻言,冲着他单膝跪下,道:“将军,北胡虽然溃退,却留下北海部五千人马断后,由北海王子哲温统领。”
黄子凡闻言,微微一惊,却听柳胜男问道:“北海部兵马距此多远?”廖翚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依旧冲着黄子凡道:“距此不到七里。”
柳胜男对黄子凡道:“黄将军,派人给我哥和郑将军传信,你我即刻出发,追击哲温!”
黄子凡望着前方,沉吟一番,道:“五千对一千,人数上我们并不占优势。加上北胡新败,追得紧了,难保他们不会做困兽之斗。”
柳胜男却摇摇头道:“我们后面还有大哥和郑将军策应,人数上并不弱于他们。再说,赤多被炮弹击中,想来纵使不死也受伤颇重,所以北胡才会匆匆退兵。如今他们士气低落,我军却斗志昂扬。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廖翚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有些惊讶。见柳胜男似是感应到自己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忙狠狠扭头,嘟囔道:“哪来的婆娘,以为打仗是过家家么!”
黄子凡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说着一面派自己的两名亲兵回去送信,一面传下军令。众人听说要与北海部一战,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柳胜男轻催战马,行到廖翚与李允身边,道:“两位便与我等做个向导如何?”李允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廖翚却翻了个白眼,道:“我俩这些时日,有上顿没下顿,若是骑马,恐怕体力不支。误了军机可就罪过大了。”
“是么?倒是我疏忽了。”柳胜男说着,示意亲兵递给他二人各一只水袋,道:“干粮是没有的,只有些水,勉强喝点。”廖翚老不客气地接了去,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地一阵痛饮。李允倒是有些畏畏缩缩,见他喝得爽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是一阵牛饮。
柳胜男待二人喝了个痛快,又道:“若是不能骑马,便与人共乘一骑。”她望着廖翚,轻轻挑了挑嘴角:“你比较瘦,我不介意带你一程。”廖翚一震,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还是自己骑一匹马吧。”
说话间,便有亲兵为二人牵来两匹马,又递给两人各一柄马槊。廖翚接过马槊,随手一抖,枪头跳动着杯口大小的枪花,竟颇见修为。柳胜男不禁又被他吸引,多瞅了两眼,却见他两手拇指关节异常粗大,遂道:“你可会射箭?”廖翚哼了一声,李允却道:“对对对!将军好眼力!廖哥的箭法可是一绝啊!”
柳胜男解下箭壶,连着雕弓一起递给他,道:“给你用吧。”廖翚将箭壶挂在鞍旁,试了试弓,只觉入手颇为沉重,倒比永宁关军中常用的弓还要重上几分。他心头暗暗惊讶,面上却显出几分鄙夷,道:“弓是好弓,就是不知用这弓的人,箭术如何。”
李允听了,见黄子凡面带愠色,忙赔笑道:“将军,将军,廖哥乃是永宁关军中的箭术高手,所以……所以……”柳胜男笑道:“不妨事。若是他确实配得上这弓,也是一段佳话。”说着轻轻抽了胯/下战马一鞭,领着队伍向前。
廖翚阴沉着脸,狠狠唾了一口唾沫道:“臭婆娘!倒是狂得很!大胤是没人了么,居然让个女人上战场!”
黄子凡追上她,道:“胜男!这两个人来路不明,你怎么这么相信他们!”
柳胜男道:“黄大哥,我虽不谙军务,但也在江湖上漂泊游历了好些年,自信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那个廖翚,虽然看起来很不讨喜,但目光沉稳坚定,并未刁钻油滑之徒。再说,”她微微一笑,“我爹在关城内遴选善射之人上城守卫时,我曾听关中士卒提到廖翚的名字,都说他善射。先前我并没有想到他便是那个廖翚,直到看到他变形的拇指,这才想起来。”
“可是,即便如此,贸然追赶敌军……”黄子凡摇摇头,“太冒险了。”
柳胜男哈哈一笑,道:“我岂会做那有勇无谋之举。派出的轻骑也该回来报信了。”她望着前方,不多时,果见一队轻骑策马而来。
奔至面前,那为首的骑手道:“将军,前方五里处的山谷中发现北海部骑兵,大约五千人,看旗帜,领兵的当是北海王族要人。”黄子凡这才舒了口气,道:“果然!”
柳胜男却奇道:“山谷?前方有山谷?”骑手道:“是!前方有一道山谷,甚是绵长,北海骑兵正从山谷中向北退却。”他面带疑惑,道:“看起来十分狼狈混乱,但是却撤得十分缓慢,似乎前方道路被堵住了。”
“北海部在山谷中,你们是如何得知?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柳胜男问道。
“那边的山谷,有路可以上到谷顶,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廖翚骑着马走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那骑兵点头道:“正是!我等抄小路上到谷顶,方才看得分明。”
“而且,那道山谷,被当地人称作喇叭谷,越往里走越窄,怎么能走得快。”廖翚望着天,悠悠地说道。
黄子凡望着前方,肃声道:“全速前进!在那山谷截击北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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