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邓曼心计三

　　秋风更烈，宫中的梧桐叶子从黄灿灿的转为凋败，一转身就飘零一片。息侯来了消息，说他们的计划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已经无须多日。

　　连日来，楚文王都在准备讨伐缯国之事，除了将领们日日出入，宫中反而安静的出奇。如婳漠然看着楚文王的忙碌，如果不是国仇家恨，她也许会为他的尚武强国叫好。可是现在，报仇的想法一直绷在心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息侯已经孤注一掷了，她愿意成全他。

　　楚文王的面色有些疲倦，玄色的衣服上有一些褶皱，伸出手去抚平，他不动，低头默默看着如婳。手抚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因为要带我去战场，大王受了老妇人和将领们的不少指责”，如婳低头，话语中有愧意。“其实大王可以不必带我去，我不去离开楚国王宫了，大王仍然不相信我吗”，语意带着嗔怪。

　　他的眉宇间分明是不信任的神情，连日的劳累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出来的话却是询问：“你若让我相信你，我便相信你，你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如婳转过身去，一只手捏着楚文王的衣袖：“大王可曾相信过谁吗，自然也不肯信我”。被他一把扳过身子，一手拈着她的下巴，迫她直视着他，探入他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眸子：“大王若不在，我又何处安身”？

　　这句话，是拼命抛却一切杂念，蓄积起全部的真心才说出来的，多少带了几分真意。多日来，思来想去，天下之大，没有能够安身的地方。她所愿的，只不过是有一个真心的人，相伴一生罢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岁月静好。这样身处诸侯王争霸的漩涡中，她无力去应对。如果真的她与息侯的计划完成，她与息侯就能够长久的过快乐日子吗！未来迷茫，她如身处厚雾之中，茫茫然找不到出路。

　　心里有些酸，只这一句，便让他有些动容。他捉住她的手：“不管是在王宫，还是在战场，我都会让你安全，绝对不会置你于险地”。缓一缓，他问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如婳款款一笑：“也没多少东西好收拾，战场上，我愿相伴大王左右，带多了物品反而累赘”。

　　他再次动容，眼中带笑：“我召集了几位将领在南风殿，估计他们已经到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再见吧”。

　　如婳很少称他大王，他便也以你我相称，言语间透着几分亲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如婳眼底有些潮湿，她的这几分虚情假意，表演的并不是那么真切，他就信了么，或许他只是在蒙蔽自己而已，或许他只是自认为很强大，强大到可以置身事外，掌控她的一切举动而已。

　　邓曼面色从容宁和，面前的小-矶上摆放着一碟各色菊花，丝丝瓣瓣，五色交叠，偶尔她会拈起一两片放入口中。

　　邓曼一味凝视着如婳，看不出表情，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看的如婳汗毛直竖。

　　安静的让人难受，如婳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听说老妇人喜食菊花，这些菊花都是早上沾带晨露的初开花朵，莳花人说适宜食用，早晨摘后，让人放到井里，在井水冰凉的水面上镇着，既不会失了水份，也能保持鲜嫩。比中午太阳晒过的花瓣更加鲜脆”。

　　邓曼不答话，轻轻抿了抿茶水，清清喉咙道：“女人上战场，终究是不妥，你说呢”。她的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清冷。

　　原来她是为这件事而来。如婳勉强淡笑：“我也觉得不妥，但是大王执意如此，不如顺他的意”。

　　邓曼冷声道：“不要搬出大王来压我”。在她看来，楚文王原本只是暂时宠爱一个女子而已，她万万想不到，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他会一步步的堕落，她必须及时制止，避免女人祸国的悲剧发生，避免祖先多年筚路蓝缕多年积累的楚国基业毁于一旦。

　　她的语气和缓起来：“在楚国王宫一年有余，你一直都想回息国，对不对？息侯是你的夫君，你们两人只见的恩情，我也是女人，是能够理解的。以前你想离开楚国王宫，我不管不问，只是纵容赀儿罢了。抢了别的诸侯王的夫人，总是会让天下人不耻，如今他变本加厉，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你若想回息国，我可以帮你”。

　　邓曼高高在上，做足了为如婳着想的姿态。她的心思，如婳何尝不知，她是担心熊赀沉湎于儿女情长，耽误军国大事而已。只是现在突然回息国，那她跟息侯的计划岂不是毁于一旦！

　　如婳低头，有些急道：“刚来楚国王宫时，我的确想回到息国，但是如今，我跟楚王情谊甚好，再无回息国的想法”。

　　邓曼拉下脸来，情谊甚好？如果不是她刻意勾引，熊赀怎么就会被迷了心窍！心中激怒，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她尽力和缓口气道：“一女侍二夫，成何体统，如果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你好歹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陈国二公主，总要为父母的颜面着想。就是你自己，有机会离开，偏不愿离开，也会被天下人耻笑”。

　　如婳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道：“老妇人所言的一女侍二夫，只要楚王不放在心上，如婳也并不介意。我跟熊赀之间情深似海，又何必在乎他人的看法。楚王与我，只愿彼此终身相守”。如婳说的情真意切，仿佛她跟熊赀真是一对恩爱伴侣，这样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邓曼眼眸寒冷如冰，身体一震，眼前的这个女子，性子刚烈，信念笃定，正是熊赀喜欢的个性。然而越是这样，她的心里越惶惶不安。今天能带她上战场，明天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冷着语气道：“堂堂楚王，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我的赀儿是个英明君主，而是偶尔却会做出一个头脑发昏的事情，必须不断的归正。如今，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到他为了儿女情长发昏发傻”。顿了顿，转换了话题：“我既说不通他，也说不通你，那么我便自行安排罢，你必须听我的”。

　　邓曼语气凛冽，如婳衣襟上汗湿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战。窗外，梧桐树叶悉悉索索作响，黄灿灿的叶子纷纷而落，如婳的心里也是一片萧条。

　　“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迷惑楚王，也总该做个了断了。今晚我便送你出宫，送你回息国。明天早上，楚王找不到你，他要去战场，总不能去找你。为了给你补偿，我答应你，绝对不让楚文王攻打陈国和息国，保这两国平安。这样，我做到仁至意尽，你也可以安心了”。

　　如婳一愣，感觉有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升起，身体一阵阵发冷。

　　冷眼打量如婳的神色：“怎么，你还心有不甘么，熊赀今天很忙，我会派人拖住他，他不会过来看你，也就不会知道我要把你送走，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说的咬牙切齿，如婳浑身一激。邓曼行动做事跟楚王一样果断狠辣，她要做的，恐怕没有将她送回息国那么简单。

　　的确如此，邓曼的计划是先送如婳出宫，再找合适的机会杀掉她，再跟楚王说她出了意外。她怎么会傻到将她送回息国呢，这样的女子，无论留在哪里，终究是祸乱，不如让她永远消失。

　　邓曼留了两个宫女在云筱阁，盯着陈婳的一举一动，不让任何人走出云筱阁半步，这样，如婳即便想给楚文王通风报信，也无能为力了。

　　除了如婳，最忧心的莫过于春芜，她可想不到邓曼想让如婳消失这一层，她只是想万一邓曼将如婳送回息国，那么楚文王打仗回来，肯定要去攻打息国，万一息国无招架之攻，那息侯麻烦又大了。她宁可如婳永远呆在楚国王宫。

　　“怎么办，怎么办”？春芜急的团团转。

　　如婳望着云筱阁高翘的檐角，别看只有两个宫女看守，可是她终究是没办法跟外界互通消息，只能看能日光一寸寸暗下来，无能为力。

　　“我们想办法在半路逃走”，如婳咬咬牙，狠狠道。

　　“逃走谈何容易”，春芜惴惴不安，双手不停颤抖。端了两碟点心给邓曼的侍女，陪着笑脸道：“两位姐姐站累了吧，坐下吃点东西吧”。

　　那两个侍女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只是轻轻摇头。真不愧是邓曼调教出来的侍女。

　　如婳看着那两名侍女，心里想着，云筱阁人多，是不是把她们两个打倒，捆绑起来，然后去给楚文王报信。很快她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这两个侍女，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真打起来，云筱阁这么多人，也未必打的过，反而增加了更多麻烦，还是走一步说一步，尽量在路上找机会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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