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荀粲未归二

　　楚文王还是那副老样子，还是那副戾气不减，很让人生厌。楚文王似乎有所预备她会这样问，不假思索道“是。你最关心的果真是他。”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三月的暖风让如婳感到刺骨的寒意。强忍着冷颤，从牙缝里逼出这样几个字来，“你把他怎么样了”。楚文王耸了耸肩，哼了一声，完全是一副不屑的样子。“我跟踪他了半个月”。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如婳有些恼火，说出的话也有几分不屑，“楚王竟去跟踪一介平民，成什么样子，真是匪夷所思。”她心中焦急，上次楚文王和荀璨对决，虽然轻易放荀璨离开，但楚文王并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看来这次荀璨是落在楚文王手上了。

　　“他现在哪里？”如婳问道。楚文王冷笑一声，“你真的关心他在哪里？你要真的关心他在哪里，怎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知道你在跟谁在说话吗？换做别人，我一剑下去，恐怕她一辈子也不用说话了。”剑上的白光反射到如婳眼睛里，一阵阵的痛。如婳别过脸去，心如刀绞，看来楚文王把荀璨抓起来了。而且楚文王这样强硬的说话，是希望她能向他示弱。

　　“他在哪里？”如婳再次问道，这次的语气和缓很多，虽然她很想冲上去，抓住楚文王的头发，给他两个耳光，可是她只是站着不动，看上去又弱不禁风，楚楚可怜。楚文王脸色柔和了一些，语气也和缓起来，“荀璨掉下悬崖了。”“什么？”如婳失声叫了出来，“你把他推下悬崖？”被这句话一激，楚文王又暴躁起来，“我如何会推他下悬崖。我在你心中就这样龌龊不堪。”

　　如婳心想：你在我心中，岂止是龌龊不堪。再也忍不住，如婳冲上去扑打，对楚文王一阵拳打脚踢。楚文王站着不动，任她狂乱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侍卫见状，纷纷去拉如婳。刹那之间，如婳就被他们反剪双手，与楚王拉开一段距离。

　　听到头顶有惊雷一般的声响“放开她！”楚文王有一些怒气，“你们都滚出去！”侍卫们喏喏退下，又听到楚文王暴躁的补上一句“把这里所有人都带走”。这四名会武功的侍女包括一直站在门口被眼前情形吓傻了的竹音也带了出去。院子里就剩下楚文王与如婳两个人。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如婳心像被抽空了一样，觉得天已经塌下来了，荀璨好端端的怎么会跌下悬崖。在楚文王眼里，如婳忧伤又无助。她这样担心荀璨的落魄样子，让他的心狠狠抽搐。“我派了人跟踪荀璨的行踪，也有另外一伙人在跟踪荀璨，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荀璨似乎是想要摆脱那些人的跟踪，后来一直绕路而行，后来在一处悬崖边上，他们动上了手。荀璨几人力不敌众，失身落入悬崖。”

　　如婳听了犹如五雷轰顶，掉下悬崖，那不就是死吗？如婳大脑僵滞，什么也想不出来，如不是强行支撑着，她就要倒下去了。只是有些呆滞的问“荀璨死了？”像是在问楚文王，又像是在问老天。她的周身被冰冷和悲伤包裹着，让楚文王心生怜惜，他的心柔软下来，语气温和道，“吉人自有天相，掉下悬崖未必会死。我已经派人寻找他的下落了，活要见人，死要见---”。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他实在不忍看她伤心了。

　　他突然有些嫉妒，荀璨的生死让她如此忧伤，她何时关心过自己。如婳的神情有些愣怔，似乎回不过神来。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荀璨不是大王推下悬崖的吗？大王既然跟踪荀璨，以大王的性子，完全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说是另外的人干的，我怎么样才能相信你？”

　　楚文王突然对天狂笑，那笑声惊起一片飞鸟，笑的他几乎落下泪来。荀璨和如婳从齐国离开，他就早已派人跟踪，很轻易就知道这座院子。之所以跟踪荀璨，是因为他也发现了那伙人。于是派人跟踪，有消息及时向他汇报。另外一伙人功夫身手极好，尚不知道身份，悬崖上发生的事情是他未能预料的。因为没有他的命令，侍从们没有出手相救。事后他一直在骂那些侍从酒囊饭袋，不会见机行事。他的侍卫也有苦难言，没有楚王的命令，他们是什么都不敢做的。他一怒之下，处死了跟踪荀璨的侍卫，只留下一个以提供线索。

　　这些日子他都在暗中查访那些人的身份，也安排了人去悬崖下方寻找荀璨，而他自己得知荀璨跌落悬崖，先是高兴了一下，接着又担忧起来。他知道如婳会伤心，想不到她伤心如此。他急匆匆的亲自赶来，是为了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也是为了安慰她，陪她经历这段痛苦。没想到如婳却认定他是凶手，让他心生寒意，他冷着脸，不耐烦道，“我的确有可能会把他推下悬崖，如果是我做的，我会光明正大的告诉你，又何必遮遮掩掩？你不信就算了。”说着转身要走。

　　刚走上了两步，他又转身过来，觉得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被她伤心的表情和怀疑伤了心。虽然如此，还是想解释一下。于是站定，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我想要杀他，那天我们比试剑法的时候，已经杀死他了。”他逼视如婳，看她有些疑惑的表情，继续道“那一天我将他打倒在地，轻易就能将他血溅三尺，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吗？”如婳被伤痛、绝望、疑惑、厌恶各种情绪交替袭击，感觉有些窒息，虚弱无力的问“为什么？楚王也会手下留情？”嘴角也闪过一丝讥诮，“有杀死他的机会，楚王会手下留着，真是一个笑话。”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想起荀璨跟她这么说过这么一个场景，荀璨说楚王一个分神，自己就找到了机会，从他的剑下逃脱。这样看来，跟楚王说的有几分温和。虽然如婳冷眼相向，楚文王依旧好言好语道“你还记得那个龙纹佩吗？”

　　如婳当然知道，自从十岁那年受了剑伤之后，就一直戴着身上，在回宫之前，转赠荀璨，可是楚文王又如何知道。如婳的疑虑更重，楚文王继续道“那个龙纹佩本来是我的护身符，在你受伤之后，我将它挂在你身上，希望保佑你平安。那天将荀璨打倒在地，发现那个这个护身符挂在他的脖子上，我才知道你们两个的亲密程度，在你心中，没有人能比过荀璨”。他这样说，心中一阵抽痛。“我愿意成全你们，你现在相信我没有把他推下悬崖了吧？”

　　那个龙纹珮，有着苍劲利爪，锋利牙齿的龙纹珮居然是楚文王的，自从如婳将龙纹配转赠荀璨之后，就一直戴在荀璨身上，没想到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楚文王正是因为这个剑下留人的。

　　如婳没有心思细想这些，气集于胸，感觉喘不出起来，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滑去，在她就快跌倒地面的时候，楚文王用手一托，将他从地面上拉起来，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肩头。

　　她全身的重量都由他支撑着，双腿发软，打着颤，站立不稳。

　　两人就这样安静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如婳仰起苍白的脸，望着遥远天边漂浮的云，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你滚，我要去找他”。

　　突破胸腔而出的吼声过于强大，让她的周身一颤，似乎是收到了震动，一些竹叶纷纷落下，如雨丝一般。

　　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去找荀璨，荀璨福大命大，即便跌下悬崖，也不会死的，她不相信他会这么离开，她也不相信命运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她。

　　楚文王的身体抖了几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接近疯狂的如婳。她居然很粗鲁地让他滚，要不是看她那么伤心，他绝对无法容忍她这个举动。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有些恼怒，双手使劲扳着如婳的肩膀：“如婳，你冷静些”。他的胳膊使劲晃，如婳的身体也跟着晃，晃的如婳眼冒金星，几乎要晕过去。

　　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从屋内传出来，正在睡午觉的艰儿已经醒了。

　　楚文王一愣，旋即放开如婳，朝屋内奔去。

　　失去楚文王双臂力量支撑的如婳一下失去平衡，站立不稳，噗通一下摔倒在地，痛的她鼻尖直冒冷汗。

　　顾不得这些，如婳双手撑地，赶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三步两步向屋内跑。

　　楚文王正在摇篮旁边看着艰儿，张开双臂，将艰儿抱了起来。

　　艰儿咧咧小嘴儿，笑了。小手紧抓着楚文王的衣服，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但是已经笑得很开心了。

　　“把孩子给我”，如婳冲过去，就要从楚文王怀中接过艰儿。

　　艰儿笑嘻嘻的，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张开两条小胳膊，要如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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