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年 下
“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高一一班的顾勒呀？”
“肯定是的，我一班的同学说他们班带操的就是顾勒。”
“妈呀，好帅呀，光看背影我都快把持不住了……”
林惜在心中对她们进行了一万次鄙视，然而目光却不争气地朝一班的方向飘去。
那个男生穿着宽大的校服，在太阳底下地做着广播体操，就算肥大的校服也丝毫不能掩饰他的修长清峻。和林逸轩的玩世不恭不同，他做的广播体操一节一式很是严格认真，然而却丝毫不显得死板和呆滞。无趣的广播体操被他这么一做，仿佛也成了优雅严谨的高贵宫廷舞。单单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他明明应该是一个很正经谨慎的人，然而林惜却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一种诱惑力来，不知不觉地吸引着自己。
广播体操结束了，林惜却还呆呆地站着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从后面拉了拉林惜，然后温柔美好的声音响起：“走啦，林惜。”
林惜回过头看见程予然站在自己面前，略带忧郁地看着自己。
林惜侧头一看，见林逸轩正和他那个叫赵雨嘉的女朋友站在一块说着什么。而一班的位置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林惜随即挽过程予然的胳膊冲她一笑：“走吧。”
林逸轩不知和她女朋友闹了什么矛盾，一整天都心情不好。林惜问他他笑着说没事，但林惜每一次回头总能看到他眉头拧着低头看书。林惜知道林逸轩不想让自己为他担心，但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林逸轩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林逸轩就拎着书包冲了出去，林惜叹气他肯定忘了今天本来和自己约好了吃小龙虾。程予然见林逸轩已经走了，就喊着林惜和自己一起去吃饭。林惜吞咽了下口水，脑子里登时闪过四个字——秀色可餐。
学校的食堂也就能坑坑高一的孩子，高年级的孩子早就不堪忍受食堂千篇一律的菜色跑去外面吃了。林惜和程予然端着餐盘坐下，四周立即齐刷刷地投来了一大片目光。林惜大叹一声苍天不公，硬着头皮低头吃饭。
程予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依旧泰然自若地细嚼慢咽。看着她优雅镇定的神态，连林惜都快要把持不住了。林惜移开自己的眼光，继续大口吞咽自己碗中的饭菜。不一会儿，林惜的碗就已经见了底，程予然看到这一幕朝林惜略带抱歉地吐吐舌头。林惜连忙摆手让程予然慢慢吃不着急。由于吃得太快，林惜顿时觉得口渴难忍，她朝程予然向小卖部指指示意自己去买水。
天气燥热饮料下去得极快，底下的货架都空了。林惜在一排排货架穿梭来去，却始终找不到想喝的可乐。林惜懊恼地抓抓头发，眼角的余光却意外瞥见了最里面最上层的货架上摆着一排可乐。林惜兴冲冲地冲过去，却发现货架最高层实在是太高了。林惜费力地蹦了几下子却还是够不到。林惜懊恼地站在货架下面，不由得怀念起林逸轩傲人的身高来。嗯……程予然比自己高，可以叫她来试试…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松松地从货架上拎下可乐递到林惜面前。就像电影里面的慢镜头，林惜仿若被下了咒般的缓缓抬头，慢慢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店铺角落里光线很暗，微微的光自玻璃窗里透进来，把静立的少男少女给勾勒出来。林惜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从她的角度只能仰视他那张眉眼好看的俊脸。很久以后林惜回想起来，都觉得这是一个自那是从那时就开始的魔咒，从那一刻开始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她一直就是这样抬着头仰视他，仰视他的光芒万丈，仰视他的万人敬仰，即使脖颈酸痛也强忍着不说出来，即使再累也想着坚持下去。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命运就叫她没得选择了吧。
林惜呆呆地从少年手中接过可乐，动作慢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少年却没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依旧摆着好看的微笑静静等着她。林惜感觉一团热云从心里升腾而起 ，然后一点点传达到脸上。林惜低着头从少年手里夺过可乐，生怕少年看到自己脸上可疑的红云。
对待林惜近乎粗鲁的动作，少年依旧笑得温和。林惜就是被他这种波澜不惊的温和彻底打动的。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林惜才想明白，他的温和并不只是对她一个人的，也许正是见过这么多如她一般的女生，他才形成了这种固有的温和不惊。在林惜拿过可乐后，少年冲林惜礼貌一笑，转身离开。
林惜愣愣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转身，好看的侧脸在灰暗中不甚清楚。他微微牵起嘴角：“顾勒。”
林惜不知道，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而兴奋不已时，林逸轩正面对着以跳楼来威胁自己的女朋友不知所措。
林逸轩交过许多女朋友，但赵雨嘉绝对是最难缠的一个。她的爱壮烈而不留退路，一旦得不到就以飞蛾扑火的姿势欲与别人同归于尽。林逸轩不喜欢被别人威胁，但他坚决要和赵雨嘉分手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这个。
赵雨嘉约他天台见。
林逸轩一走上天台就看见赵雨嘉坐在天台边缘上，头转过来正盯着自己。烈风拂过她散着的头发，把她的表情吹得狠厉决绝。林逸轩不禁打了一个颤，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他一步步朝赵雨嘉走去，攥紧的手心里却不禁浸出了汗。
“前年，一个女生因为高考失利从这里跳了下去。五年前，一个女生因为堕胎被学校开除从这里跳了下去。八年前，因为情感纠纷一个女生把一个女生从这里推了下去…..”赵雨嘉直勾勾地盯住林逸轩，目光空洞可怖，“还有好多，你还想听吗？”
林逸轩强作镇定：“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不！我不下来！你就会骗我！”赵雨嘉撕心裂肺地叫起来，“我以为我会有一点点不一样，其实都一样！所有的，都一样。”
“别乱说，快下来！”
“我本以为你玩世不恭天性风流，没想到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哈......”赵雨嘉笑得全身乱颤，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从高台上掉下去。
“别…..”
林逸轩紧紧盯着赵雨嘉，心里空茫茫一片。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交错而过，然而他却什么都抓不住。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眼睁睁盯着彼岸却只能地在水里徒劳地挣扎。他知道一旦赵雨嘉从那里跳下去，自己将永远不被救赎。直到现在他才清楚地直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就算平时表现得再自信从容，他终究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那么举手无措，原来他一直以来做了那么多无用的事情，镜花水月尽是幻梦，往后的日子是否还能迷途知返。原来彼岸一直就在眼前，只是自己胆怯地选择了忽视。
“跳？我为什么要跳，”赵雨嘉满脸嘲讽地转过身子，忽地从天台边缘蹦下来。一步步地朝林逸轩走来。
林逸轩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他猛地蹲在了地上，茫然地抬头看向走到他面前的赵雨嘉。
赵雨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却流露出心如死灰的悲伤：“我为什么要跳，我要亲眼看着你们的故事悲剧收尾……就像我一样。”
林惜一直伸着脖子等林逸轩回来，可是直到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晚自习开始了，林逸轩依旧没有踪影。
整整一节课林惜都心神不宁的。程予然见她这个样子就安慰了她几句，可依旧不能打消林惜心里林逸轩出车祸了被人绑架了遭抢劫了种种恐怖想法。
那时候学校对手机查得还很严，但是还有不少学生敢于顶风作案。林惜就是这其中的一个，尽管她平时也不怎么用。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给和自己形影不离的林逸轩发信息。此时林惜四周观望了一下，然后迅疾地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了手机，打开手机给林逸轩发信息。
整整一节课，林惜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然后摸出手机看林逸轩有没有给自己回信息。而每一次的结果总是失望地合上手机继续心神不宁。程予然对林惜的行为深感无奈，然而又劝说无果，只好继续做自己的题集。
下课铃一响，林惜就弹药般地冲到肖俊驰桌前：“你知不知道林逸轩去了哪里？”
肖俊驰皱着眉头抬起头，显然很不满意林惜打断了自己专心做题的进程。他皱着眉头盯了林惜好一会儿，就在林惜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生死攸关的重要信息时，他扶扶眼镜，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看着肖俊驰继续低下头去计算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学题，林惜真想一棒槌在他脑袋上敲个窟窿。林惜恨恨咬牙，也不知道林逸轩是怎么受得了这个脾气古怪的榆木疙瘩的。
林惜正盘算着要不要去五班问问林逸轩的哥们沈冲或者直接借个车子出去找他，就看见林逸轩神色恍惚地从教室外走了进来。
林惜立即无限鄙视地瞪了肖俊驰一眼，然后又弹药似地奔到了林逸轩面前：“你去哪里了！”
面对突然出现的林惜，林逸轩一怔。随后他看向林惜的眼神突然变得恍若隔世般，眼睛里的颜色也一点点深了起来。
林惜被林逸轩看得感觉怪怪的，她一推林逸轩：“你这么看我干吗？”
林逸轩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你真好。”
“噗，”林惜忍不住笑了出来，“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以后不许这样了，”林惜突地又板起脸来，伸出手指戳林逸轩，“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你知道我是怎么在老班随时会来的情况下像个特工……不，地鼠一样偷偷摸摸地两分钟看一次你有没有给我回信息么。”
林逸轩笑着伸手摸了摸林惜的头：“我没带手机，好了，以后不这样了。”
林惜故作一脸凶恶地瞪林逸轩：“又摸我头，觉得你比我高是不是。今天你不和我一起我都够不到饮料了你知不知道！不过……”
林逸轩看着林惜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心里蓦地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什么？”
“你……知不知道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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