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鲜衣怒马入梦来(中)
顾译沉：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对一切了如指掌，后来真正成年之后我才知道这种感觉的另一项解释叫做自以为是。
不过他也确实感动过，曾经一个女孩子风雨无阻地坚持给他送早饭。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不要让她再送了，可是她还是一味地坚持着。后来他实在无奈，当着她的面把她的早饭丢到了垃圾桶里，他清楚地听见了周围此起彼伏地嗤笑声和看见了她眼里强忍着的泪水。他以为以后他不会看到她了，可第二天他依旧看到了固执地等在楼道里的她，紧抿着的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等他走近她勇敢地迎视他，甚至不惧怕他眼里已经表露出的寒意，略带颤抖的声音从她的嘴里溢出：“顾勒，我真的不想做什么，我只是听说你早上经常不吃饭，早上不吃饭……不好的。”那一刻，他落着寒霜的瞳孔微微松动，他突然想抱抱眼前的女孩子，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她至少是真心关心他的。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向她道了谢之后承诺自己以后会每天都买早餐的，然后笔直地离去。他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身后的女孩子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却记住了她，瘦瘦小小的样子，小脸尖尖的，看向他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从此她没再给他送过早饭，可是他依旧能经常见到她。在各种他也会出现的场合她经常会偷偷看他，像极了今天的林惜。参加完比赛他的书包旁总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饮料，他知道一定有一瓶来自于她。
那个时候大家还大多数是腼腆含蓄的，全校都知道有一个叫顾勒的好看的男孩子，可大多数人都只是会偷偷地来看他一眼，偶尔也有热情奔放的，一封又一封肉麻露骨的情书来回轰炸他，在路上拦住他纠缠调戏他，他依旧是目不斜视地沉默以对，如果有女生硬贴上来他也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至于那些情书他都是看都不看就直接丢进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再过半个小时，那些情书就会被送进垃圾站销毁，再也无迹可寻。
至于那个唯一让他感动过的女生，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中考结束后，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在等他。在他走过的时候她无声地跟过来，他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她便像被电激了般地开口：“顾勒，你能考上市一中的吧？”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用隐含忧伤的眼神看向他，勉勉强强地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在新学校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祝你好运。顾勒，我喜欢了你三年，希望你以后能稍微记得我一点点。”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我会记得你的，以后，也祝你好运。”
她的笑容似乎没那么勉强了，然而充斥在眉角的哀伤还是那么浓重。那天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向她颔首再见。他知道她一直站在分叉路口看着他，可他依旧同以前一样，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所以走过的路都是不值得留恋的。他一直坚定地这么认为着，直到好多年后，他这个念头才开始动摇，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对于林惜，顾勒每回想到她都要迟疑一下，他相信自己对她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但依旧每次想到她时都忍不住要稍稍停顿一下。她这样的女孩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不，应该说这些年来没什么事能让他觉得新奇了。不知是他早已在岁月的冲蚀下学会了波澜不惊还是任何事情都对他来说不足挂心，不管怎样，每次顾勒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他都会在自己少年人的眉眼间感受到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老气，从最开始的犹豫不安到最后的平静直视，他知道自己是一步步朝自己想的那个方向走去的，是他逼自己，因为他根本没得选。而林惜身上正是有一种吸引他的青春朝气，她递给他水时的那个倔强又羞涩的眼神，让他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他一向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除了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时间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他这个人一直理智得可怕，可是看到林惜受别人的欺负他又忍不住过去帮她，他想林惜终究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吧，可也仅仅只是，有一点的不一样吧。
而彼时的林惜一边痛恨一边又享受着自己这种心如撞鹿忐忑不安的感觉。她每天几乎都要骂自己一万遍林惜你真犯贱，可转眼间又忍不住去顾勒时常出没的地方转悠。看着每次下课之后予然那了然的眼神林惜都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栽墙上，可是顾勒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说她是苍蝇也好黏虫也罢，顾勒就是那灌满奶香的诱人糕点，每次都能让她逐香而去，虽然每次都追逐不到，但能闻一闻香味也是好的。
而除此之外让她比较忧心的就是一日日发酵得愈加严重的关于她的流言。拜身边的几大风云人物所赐，向来自诩无貌无德的她也被捧“红”了。只不过他们都是流向千古她却是打着遗臭万年的旗号。一开始她是打着顾勒女朋友的旗号出道的，可是后来又被扯出了和林逸轩的不清不楚，再后来竟然连程予然是她同桌都被扯出来了，最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居然有人把她和常盛煜那个混蛋也挂上了关系！于是林惜就这样背着一大堆黑锅光荣现世，还不论背后那些够她享用个三生三世的诋毁谩骂。
林惜对这些只装作听不到看不到，毕竟这样的八婆还是在少数，虽然有时候心里还是会很难受但她只是激励自己这都是她在追逐顾勒路上所受的苦，而且为程予然林逸轩这些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背背黑锅也没什么的。那时候的林惜，涉世未深，简单快乐。后来林惜真的很怀念那时的自己，虽然那时的自己没什么出彩之处还傻里傻气，但她一直坚信那是自己最美的时候。那种美一直深烙在骨子里，让她不敢忘也不想忘，让她宁愿含泪微笑也不愿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抱有任何怀疑。
期中考试就快要来了，林惜在自己还什么都不会的幡然醒悟中闷闷不乐。林惜终于开始痛恨起了那个上课总走神自习总出神的自己，她开始加紧了向林逸轩家跑的频率，泡上两杯咖啡就熬夜开始向林逸轩请教密密麻麻的题。刘雨澜对林惜的频繁光临表示很开心，夏慕琴一向了解自己的女儿，也就随了她去。所以林惜几乎天天住在林逸轩家里，林逸轩表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每天孜孜不倦地教导林惜这那，就爱看少女那困惑着急的模样。
在林逸轩的悉心教导下，期中考试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林惜还是闷闷不乐于自己停留在名次表中部的排名，虽然父母都没说什么，但林惜仍旧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名次表的第一名依旧赫然写着“林逸轩”，程予然紧随其后，然后才是肖俊驰。肖俊驰这下真把林逸轩看做了自己的死敌，林逸轩在年级排名是第三，而肖俊驰才排到了第十一名，所以从看到名次表的那一刻起肖俊驰就一直死死盯着林逸轩，恨不得在林逸轩身上掏出两个窟窿来。林逸轩忍住不看他，但仍能感到那冷飕飕阴森森的眼神。
放学后林惜一直闷闷不乐，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思。林逸轩看不下去安慰了林惜几句，可是林惜还依旧一副消沉的样子。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乎呀。”林逸轩甩了一下书包带子，“只是一次考试，值得你这么不开心？”
林惜依旧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并不是因为没考好而不开心，因为我知道我的水平也就这样了。只是我感觉到了这些科目对我来说越来越难，就算我再努力也不可能站在顶端了。我很不想见到爸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虽然他从来没有责怪过我，但我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失望甚至不屑，好像我就从来不配当他的女儿一样。”
林惜抬起头，嘴角弯出一抹自嘲的笑：“以前不配，以后更不配。”
林逸轩看着林惜眼里的难过一时失语，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叫林子瑜的男人，温文尔雅，遍身风华，林逸轩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内敛和张扬结合得那么完美。虽然低调少语，但仪容气质却让人不能不注意到他。他是林惜的爸爸，和名字一样完美得仿若无暇的玉器。林逸轩也知道，他也是林惜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伤痛。
林惜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朝林逸轩咧开一个笑脸：“好了，不说这了。真要是注定这样的也没办法。我想吃怀安街的冰沙，你考那么好要请我吃十次才行。”
林逸轩立即皱起了眉头：“天气那么冷了不许吃冰的。”
林惜抬起脚，抚了抚林逸轩的眉结：“逸轩你怎么老是皱眉呢，你看都有皱了。”
林逸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反正老了也是会有的。”
林惜“咯咯”笑了两声，刚要说什么却在视线看向某一处时停了下来。林逸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家文具店门口，顾勒和蒋雪琳正并排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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