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已非烟花盛事
这待了没多大会她就坐不下去了,说她同学要找她就开门溜了出去。外婆想拦,小姨夫却说不用管,她自己一会就回来了。
她不在眼前我倒乐得清净,一边包饺子一边忍不住手痒去摸小外甥齐昭的小脸。
本来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外公突然走了进来:“小惜,你手机响了。”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面,从外公手里接过手机也没看是谁就接了起来:“喂。”
“是我。”
我方了,慌乱间就想挂掉电话,可是手机那端的人早已猜到我心里所想:“别挂。”
这蛊惑至深的嗓音立刻就令我停止了动作。
“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在你外婆家楼下,你出来吧。”
“凭什么?”我有点恼怒。
“你不下来也行,”那声音依然淡淡悠悠的,“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正好我也想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我捂紧手机,生怕他们听见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见你。”
我顿时哑口无言。
他也不催我,就在那边静静地等着。
良久,我轻轻一笑,说:“好。”
我挂了电话,拽下围裙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小姨探究的鬼祟目光立即皱巴巴地朝我望来。
妈妈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记得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拖鞋也没换就下了楼。
我本想气势汹汹地冲下去然后很霸气地直接让他滚,可是见了他我突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听到门开的声响回过头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回头的那一眼里满是流年散尽的伤悲。我被那伤悲刺得心里一痛,我默默无语地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突然感觉很疲惫,也许真的是人年龄一大心里就装不下那么多风花雪月了吧,我看了他一眼,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摇摇头说:“不行。”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觉得我现在的表情一定疲惫到变形,“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把我拥入怀里。
我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推开他推开他,但却像突然肌无力一样软软地抬不起手臂。
他把头轻轻地放在我肩上,语若轻羽飘忽到我心上:“我好想你。”
我能感觉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呵在我脖颈,我不由自主地便想向他靠去,就像隐隐期盼了多年的一个梦想突然就来到了眼前。
我还是慢慢地推开了他,我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淡淡朝他笑着说:“就算好久没见,也用不着这么热情。”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你长大了不少。”
我撩头发的动作僵了僵:“那我毕竟也不是天山童姥对吧。”
“但是没变。”他轻轻笑出来,我发现时隔多年成熟起来的他笑起来更撩人了。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敢坦然凝视他的眼睛,以前里面装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现在装了太多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不说话,他也不再说什么,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灼注视,我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头。
“哎呀,林惜姐姐,你在这干什么?”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我就知道是穆问芙那丫头回来了。
不等我说什么,穆问芙就自来熟地迈着那吊儿郎当的小步子踱了过来:“原来是在谈恋爱呀,是不是上次那个歪瓜裂枣男啊。”
她的语气嘲讽味愈来愈浓:“上次纠缠你还没纠缠够,林惜姐姐呀,你这辈子也就和这种歪瓜裂枣缠缠了。”
我不太愿理她。不过说起这个歪瓜裂枣男确实是我人生中很恶心的事之一。当初我刚毕业进入公司,那时候还在实习期,被公司安排去社会栏目当记者。当时采访的是一家饲料厂老板的儿子持强凌弱当街撞伤老太太还盛气凌人不送人就医的事。当时我还很年轻气盛,看见老太太瘦弱如一片枯叶一般躺在床上她老伴在一边流着眼泪喂她吃药时顿时恼了,根据老太太和她家人以及路人的口供把那饲料小开写得丧尽天良猪狗不如,这篇报道一出去,听说他家饲料厂的生意大大地受了影响。饲料厂老板生气了,狠狠揍了儿子一顿,儿子被揍更不乐意了,觉得害他这么惨的就是那个写报道的人,也就是我。于是他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开着那自以为很拉风的小摩托去围堵我说要揍我,结果到了地见了我不知怎地就看上我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饲料小开不但脑子油腻满脑肥肠,长得那也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磕碜,对于他的外貌我已不忍再多做形容,每回想一次我都得鸡皮疙瘩抖一地。偏偏这小开还有一种天下女人都是爷的谜一般的自信,每天我下班都要开着他那辆骚气的粉红小车来堵我,我只能天天拜托保安大哥开后门,他好几天没见我出来才反应过来,寻人问了后门我出来后就偷偷跟着我,正巧那天过节我去外婆家,等人越来越少我才觉得不对劲,这一回头惊得我下巴着地。更不巧的是那天穆问芙正好也经过那里,而且正好看见饲料小哥在后面笑得春光灿烂地冲我摁喇叭。之后这事就被她当作笑料家丑一般到处讲给别人听,而且从那以后她在我面前的自我优越感直线上升,认为我只配一些又老又丑的男人,而她自己是做皇后娘娘的命。
自从这事之后,一结束实习期我就忙不迭地选择了编辑部,实在是饲料小开留给我的心理阴影太过强大。
穆问芙拽拽地走上前来急不可耐地想看看这个她心中又老又丑的男人的面目,反正只要我倒霉她就特开心,我都能看到她兴奋地在摩拳擦掌,自以为从此她又可以讲一段新的笑料。她走到顾译沉面前,顾译沉的脸隐在微微垂下的黑夜里看不清楚,她很不满顾译沉过高的个子不自觉地踮起脚来:“转过脸来,给姐看看,没事我不笑话你,我知道一定是林惜这恬不知耻的女人勾引你的......”
顾译沉突然转过头来,淡淡地看向她。
穆问芙一下子就呆了。
顾译沉也不想理她,伸出手来想拽我,却突然被穆问芙抱住了胳膊:“哥哥,你长得好帅啊,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长得这么帅的人呢,留个微信吧好不好。”
顾译沉轻轻一甩就甩开了她,依旧是直直地盯着我:“这就是你的那个妹妹?”
小姨结婚时我还上高二,正是和他浓情蜜意的时候,所以他知道这事,但是这俩人我都不想理,就没有说话。
“哥哥哥哥哥你知道我啊。”穆问芙激动到语无伦次。
顾译沉笑着点点头。
穆问芙更激动了,又不知死活地去抱顾译沉的胳膊:“那我们认识一下好不好,我叫穆问芙,今年上大二......”
顾译沉又是轻轻一甩,穆问芙正在兴奋间突地被他甩出很远。
顾译沉依旧笑得疏风朗月:“不好。我不想认识你。”
穆问芙的脸刹时像塞了个臭鸡蛋。
林惜心里暗爽,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裹了裹衣服转身道:“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一把拉住我,他的手依然像盛着万年寒冰凉凉的像拉进了我心里,语气却软软的似带着乞求:“别走。”
穆问芙在一边脸色难看地看着我们俩纠缠,她小眼淬毒地看着我被顾译沉拉住的那只手,我觉得如果有菜刀她一定会当场给我剁下来。
反正在穆问芙面前做任何事我都是不乐意的,当然除了气她。
于是我一把反握住那只两手,转过身一副希翼少女的样子看着顾译沉:“在她面前做什么我都没心情。”
他却顺势倚到我的肩窝轻轻在我耳边呵着气:“是不是不在她面前我们就能做什么了。”
我感觉自己耳根一红,这么多年了,我这经常耳朵红脸红的毛病还是没改掉。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恍惚,他已不是少年,却已经能轻易撩拨到我的情绪。
我不动声色地让身子离他远一点,看也不看穆问芙一眼就当她面拉着汉子离开。
寒风刺骨,他突然搂住我的肩膀,眼尾笑得弯弯地看向我。
我领着他绕到楼后面,刚到楼后,我就撒开他的手,他却及时灵活地反握住我的手:“怎么,用完我就想扔掉不管呀?”
我干笑两声:“谢谢友情赞助。”
他如墨的眸子依旧一动不动地瞅着我:“是爱情赞助。”
我实在没心情同这人纠缠,我又干笑两声开口:“前几天我见程予然了,她更漂亮了。”
他依旧无动于衷道:“是吗,没注意过。”
事实证明我这个爆竹脾气实在不适合跟人打太极,我当即甩开他手怒道:“你这个人一向这么薄情寡义么。”
他眨眨眼无辜地看着我:“我怎么了。”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时而弱智的装傻:“怎么,你又抛下她找更好的了么?”
“我一直都在找你。”
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脑子又要不清醒了,幸好这时我手机救场般地响起,我刚要接,却被他劈手夺去。
“给我!”
多年不见,这人怎么变得这么泼皮无赖?
“林逸轩。”他把手机高高举起顺势挂掉,“不许接。”
我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瞬间手机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他又不依不休地黏上来,把手机塞回我手中顺便握住我的手:“这里真冷我们回家吧。”
我转过身微笑地看着他:“好啊。”脚下却突地发力朝他踢去。
可我我忘了在这只狐狸面前我的一切动作都是小孩子耍的小伎俩。
他灵活地一探身一把捏住了我的蹄子。
我身体平衡力一向很差,于是......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于是他更开心了,很亲昵地搂住我的头:“乖啊乖啊。”
我又不争气地脸红了,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别闹。”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声音却带着些入夜的沉重自我头顶传来:“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可是。”
他慢慢放开我,握住我的肩膀认真地看向我:“我来是想问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在他短短的一句话中,我仿佛看到自己跨过了山川大海,跨过了人潮茫茫和倾世目光,无所顾忌不留退路地来到他身旁,最后却在镜花水月朦胧湖镜中眼睁睁看着一切破碎流逝。
我也一点点抬头认真看着他,轻轻一笑:“能。”
我看到他一向不动声色的眼底猛地跃出一点喜色。
“只要你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
他眼底的喜色忽而被打散,他慢慢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轻轻说:“太冷了,快回去吧。”
我没有对他说再见,转身离开。
我听到远处响起了烟花冲天而起的声音,恍然记起那年也是这个时候,盛放在我们每个人眼底的烟花,可惜时过境迁,当初,当初,再也不复当初。
转身那一瞬间,我的眼底流下泪来。我狠狠吸着鼻子,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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